第29章 哥哥

伴着淋淋雨声, 晞时将自己裹得越来越紧,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扇被她关得严丝合缝的门。

仿佛那线微不可察的门缝里会卷进凌厉的风,把她轻飘飘的身体吹起来, 吹进一个名为爱/欲的漩涡里。

她就这般看呀看, 门外的漩涡里忽然走出一道身影, 伸出那只手, 像是来抓她,在她门上重重叩响。

“我烧了热水, 你洗个澡,别叫染了风寒。”

晞时打了个哆嗦,倏然将晕乎乎的脑袋埋进被褥里, “我没事,没事!”

门外静了一瞬,只剩簌簌风雨声。

晞时半晌没听见什么动静, 在黑漆漆的被褥里打了个喷嚏, 猫着眼睛去张望。

这一下可了不得, 男人正翻窗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湿漉漉的袍子,一步步向她走来, “打了喷嚏, 还叫没事?”

“别犟,是我想亲你, 你没做错什么。”

晞时只恨不能把他一张嘴给缝上!

回头她要把那扇窗,不, 所有门窗!她要去外头请锁匠师傅来,换上五六把锁,全给锁上!

她忙支着身子往后退, 把红扑扑的脸蛋往一旁偏,“谁许你进来的?我要洗澡会自己去,你不如先管好你自己!”

裴聿步步紧逼,眼神像沉甸甸的钩子,在漫天的潮湿雨帘下逮住她,一把反勾在原地。

他那双手更是助纣为虐,向她伸来,想要抱她,“你再犟,我只好送你去了。”

床榻就这般大,晞时无处可躲,被他连着被褥一起裹着横抱进怀里,她身子一轻,像只被拴住脚的鸟,胡乱扑腾,“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洗,我洗还不行吗!”

“肯洗了?”

“洗......我洗。”

裴聿将她放下来。

晞时五脏六腑都灼烧着一股气,她分辨不了究竟是怒还是羞,一双手紧攥着被褥,忽觉手心有什么硌着她。

她拿指尖反着抠了抠,又不禁想原地打个洞,学那话本子里的妖精,打个响指就能身形似烟窜进洞里。

她怎么能还一直握着他的唇环啊!

越想越臊,晞时把那唇环狠狠朝裴聿一扔,把自己那些乱糟糟、羞怯怯的躁动一并扔出去,“管好你的东西!我才不会让你就这般得逞,咱们走着瞧!”

说罢,裹着那被褥,一个转身,脚底像抹了油,逃命似的往外头去。

兜兜转转半个时辰过去,再从浴房踅回西厢,晞时站在廊下,遥看屋檐炊烟,厨屋那片变厚的帘子遮挡了一切,她看不清里面的世界。

但她知道,他依旧在里面,做她爱吃的菜。

晞时推门进屋,随手找干巾绞洇润的发丝,余光随意在屋子里瞥,冷不丁又怔在原地,把目光渐渐向床榻挪去。

方才胡乱躲进来,榻上早已被弄得湿漉漉的,她才刚把自己泡进热气腾腾的水波里,人也跟着清醒冷静下来,心里盘算着回来收拾。

可目光游过榻上崭新整洁的被褥,不沾一滴水渍的床沿,锃亮的地面,晞时难免动容,这还叫她收拾什么?

门外狂风卷地,雨落在院内如白珠碎石,栗子忽然出现在门槛外,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朝晞时叫唤了两声,像是在问她能不能进屋。

晞时回过神,心内倏软,走去门边蹲下身子,提着栗子两条前腿,一面拉着进来,一面拿手去轻抚栗子的脑袋。

忽然,一缕猛烈寒风卷来,晞时鼻尖翕动,嗅到一股浓重的红豆沙圆子的香气。

她抬起脸,透过雨幕和撩帘站在厨屋门口的青年对上视线。

他牵唇笑了笑,张着嘴做口型,“吃饭。”

晞时是扬州人,说起来,小时候爹娘还在那会,时常带一碗红豆沙圆子给她吃,早已快淹没在记忆里的味道陡然涌过来,她没有说话,抚弄栗子的动作停了。

她依稀还记得,在小姐身边伺候,小姐吃惯珍稀佳肴,总嚷着要吃外头的小食,同屋伺候的几个丫鬟笑着打趣:

“哎唷,我的好小姐,外头那些东西不干不净,只怕吃了闹肚子呢!”

小姐说,“你们不懂,就是神仙,吃惯了琼浆玉液,也要下凡尝一尝粗茶淡饭嘛。”

她那时正对梁听澜有意,面上跟着应和小姐的话,心里却想——能吃上琼浆玉液,她绝不再为粗茶淡饭低头折腰。

大约是在姜沛的裙摆下讨了几年饭吃的缘故,为一碗粗米小心翼翼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了。

见她蹲在这厢没动,裴聿撑伞过来,俯身向她伸手,“你在生我的气?不管怎样,饭总要吃的,你能饿着肚子睡觉?”

怪事,她的喜怒哀乐,吃穿冷暖,有人能在意成这样?

晞时忽然被几年前的念头钉在原地,动弹不了。

就像她此刻,管不住自己的身体,管不住自己的双腿,只能怔然想着学过的那些诗词,粗茶淡饭,烟火人间。

从前她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日子,编织成一张又紧又密的网,迎面朝她兜下来。

她好像陷进这样的生活里,很难再抽出脚了。

“愣着做什么?”青年微挑眉梢,“我端过来?”

晞时倏忽起身瞪他,“怎么突然做扬州那边的吃食?”

裴聿没脸没皮笑了,“你不是说邓家小姐要过生辰?我想,接连吃上几日家乡的味道,你就不至于在她生辰那日看见邓家阖家欢喜,触景生情,觉得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人在意。”

“我说过,我想要你开心。”

晞时那双晶莹似珠的眼睛像是再也掩饰不住什么,令她在原地站了半晌,猛地跨槛而出,“哼,你说得对,说得对,我得时刻顾着自己!吃饭!”

步子迈了几下,她没回头,又道:“裴聿,我很自私,这个想要,那个也想要,没那么容易被打动,不要以为你亲近我,我就能任你左右调摆了。”

说罢,那片绣了蝴蝶的裙摆轻振着,那只蝴蝶,忽然像被赋予灵魂,活了过来,拉着她走进甜咸辣酸的人间。

而这场连绵不停的秋雨终于在几日后离去,和风煦暖,碧蓝的天像片丝滑细腻的缎子,邓楼月生辰这天,晞时换上新裁的衣裙,俏丽可爱地往邓家去。

邓家小厮依旧在门外迎,震天响的炮仗里,又出来个丫鬟来接她,笑嘻嘻道:“姜姐姐,我家小姐在园子里排席待客,您随我来。”

一径走进朱门,穿过叠嶂假石,总算在大花园里瞧见邓楼月,一袭鹅黄色的衣裳,翠鬓点着宝石珍珠,靓丽动人。

席上好些生面孔,晞时一一瞟过,暗想都是同邓楼月交好的商户小姐,她心内跟着高兴,喜形于色,忙凑去邓楼月身边,悄悄拿胳膊肘拐了邓楼月一下。

邓楼月回过头,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她转了两个圈,嘴里跟着夸:“你这身衣裳好漂亮,衬你。”

晞时顺势送上一个雕刻得精美的锦盒,打开一瞧,里头一支金蝉簪正静静躺着,她掩唇偷笑,小声与邓楼月道:“这盒子有层暗格,下面有好东西,我新制了些合香珠,是外头从未有过的一味香,只你有,你喜不喜欢?”

“真的?”邓楼月笑弯了眼,忙将那锦盒收好,“那我得藏起来,这样好的宝贝,可不能叫别人发现。”

说话间,又引晞时与那些小姐们打照面,只说:“这是我十几年的好朋友了,打小就在一处玩,如今靠制香谋些生计......”

话说一半,邓楼月扭头向晞时眨眨眼,晞时哪有不明白的?她早有此意,因此忙微不可察地点点下巴。

邓楼月这才又顺着说下去,“华清堂,你们都晓得吧?如今在蜀都名声大噪,可多亏了她。”

其中一位小姐忽然睁大眼,捏着一条绢子过来,把晞时上下扫量了个遍。

一开口,尽是惊讶,“原来那华清堂的门槛被踩破,这都快入冬了还有人去泡,是这位姐姐的功劳呀,我说我家哥哥身上怎的那般好闻,连向来对他凶巴巴的嫂嫂都和颜悦色不少,你这招,真是妙啊!”

余下几位小姐家中亦从商,自然也听过华清堂近来响当当的名头,多少也在自家爹爹、兄弟身上嗅见过那股香气。

有个头脑转得快的,便问,“那姐姐可会制香与人?如香包、香粉之类的。”

今日是邓楼月过生辰,晞时不好抢她风头,忙噙笑开口:“我原是不做的,但想着小姐们同楼月玩到一处,便也当作自己人了,如今我手里还攒着华清堂的单子,若是小姐们有意,便等过了这阵,我亲自登门去。”

那些小姐们一听,可不得稀罕起来?忙掩唇嬉笑,各自报与姓名,令晞时记下了。

一席话交谈下来,又转回邓楼月身上,这个把她夸夸,那个同她亲近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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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花园里一时好不热闹。

偏生就有那等败兴的过来。

原来是小厮匆匆来报,说是蜀都衙内那位廖推官家的小姐途经上锣鼓巷,听见邓宅有喜事,想着自家爹与邓父打过交道,便屈尊降贵说要来贺邓楼月生辰之喜。

小姐们脸上的笑都敛了点,这位官家小姐平日里心比天高,时常拿鼻孔看人,更是不将她们这些商户之女放在眼里。

可人家主动登门,碍于礼节,邓楼月不得不堆出笑,道:“快请廖小姐过来。”

没多久,请来廖维瑛,她走进园子里,隐含蔑视的眼神在一群小姐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向晞时。

廖维瑛眼梢一挑,唇畔噙着一抹得意,不枉她使人打探一场,总算没来错,莫郎的这位表姐,果然在此。

廖维瑛眨眨眼,又换了副和善的笑,取了丫鬟手里的贺礼,忙走到邓楼月跟前,道:“邓小姐,我在外头就听见热闹,听说是你生辰,不请自来,你不会怪罪我吧?”

睃巡这大花园一眼,只她一个六品官员家的小姐,哪个敢与她作对?

邓楼月微笑,客客气气道:“怎么会呢?廖小姐,今日还是头一次这般近地瞧你,难怪人家都说你温婉可人,生得一副好相貌,我当是哪个仙子来眷顾我呢,快些请入坐。”

邓家伺候的丫鬟便上前来请。

廖维瑛却忽然凑近邓楼月,轻轻一嗅,赞道:“妹妹身上好香,我从未闻过,想必......”

她把目光挪向晞时,“是这位姐姐制了香,特地送与你的?”

晞时几乎在见到廖维瑛的那一刻便知她是冲着自己来的,此番不想邓楼月难办,因此接过话头,牵出一抹灿烂至极的笑,“是。”

话虽如此说,她却在心内想,倘若廖维瑛敢在此逼迫她、找她要迷情香,她便拐着弯把她那点心思给抖露出来!

偏生廖维瑛又不按常理出牌,笑吟吟道:“那既然如此,不妨等席散,这位姐姐同我回家,也替我家里人做做?”

“姐姐放心,该给的赏钱,我一个铜板不会少你,姐姐若是做得令我家中满意......”廖维瑛笑容更甚,“得了官宦门户的喜爱,也不必再在外头抛头露面了,是不是?”

这话一出,除了廖维瑛与她带来的丫鬟,其他人的脸上无一不是难看至极。

寥寥数语,既欺辱晞时,也将她们得罪了个遍,她们家中的生意,哪个不是从抛头露面开始的?

邓楼月深深吸气,尽可能地维持体面,“廖小姐,我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香,想是昨夜丫鬟熏衣裳,把几味香混在一处了,这才闹了个误会,她也不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是我请来的客人,还请廖小姐入席。”

廖维瑛那点装模作样的耐性早已用尽,她本就是冲着晞时而来,又根本没将这帮商户小姐放在眼里。

是以,她便看向邓楼月,笑得很是轻蔑,“我若说,我不入席,非要她跟我走呢?”

“你!”邓楼月神色陡变,霎时要气血涌上脑,要同廖维瑛理论一二。

“月月。”

忽然,比邻大花园的廊下倏现一道身影,晞时扭头张望,便见一人穿着酂白色的葡萄纹圆领袍,款款行来,眉峰平缓,肤白清俊,气质温润如玉。

片刻的功夫,男人走进大花园,行至邓楼月身侧,先与几位小姐颔首,随即看向廖维瑛,唇畔牵出一抹温和有礼的笑,道:

“这位是廖小姐?廖小姐能来,当真是我邓家的荣幸,只是......”

他倏然敛了敛神色,从容道:“听闻廖推官最近因缴税一事错拘了一位卖瓷器的老爷,对那位老爷动了刑,遭了上峰斥责,廖推官可是在府衙内保证,日后定当查清再办,廖小姐,你在此咄咄逼人,若是传出去,外头的人是否会觉得你瞧不起我们这些商户,再传到府衙内,你说,知府大人会不会觉得是廖推官有报私仇的嫌疑呢?”

廖维瑛脸色微变,盯着男人看了片刻,蓦然笑了,“这话可就给我扣了顶好大的帽子,我自然只是来贺邓小姐生辰的,方才......不过与她们说笑罢了。”

话音甫落,廖维瑛眯了眯眼,目光在晞时身上轻飘飘刮了一圈,旋即没再说话,跟着丫鬟入了席。

余下几位小姐虽不喜与她同坐,但考虑到

邓楼月今日过生辰,倒是劝自己忍耐一二,依次回席坐着了。

待人一走,邓楼月便闪避着低下头,低声喊:“......哥哥。”

哥哥?

晞时视线落向男人的脸,见他淡然看了眼邓楼月,温声与邓楼月道:“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邓楼月轻咬着唇,不知想到什么,耳廓隐约有些红,沉默跟着男人走去廊下。

晞时远远看着二人面对面站着,男人的目光始终黏在邓楼月的脸上,她心惊不已,连廖维瑛刻意来找茬这事都暂且放在一边,入席后就频频拿眼睛偷瞄二人。

这样的注视,她可太熟悉了。

裴聿就时常这样。

这便是楼月那位继兄?

天老爷,二人之间......

她兀自在心内细细想着,没多久,邓楼月总算过来,腮畔还泛着一抹淡淡的红。

晞时窥她面色不复方才从容,心中隐隐有了猜想,这般想着,便连席上好些珍馐吃进嘴里都觉得没滋没味的。

一席毕,想着廖维瑛在此,晞时不好多留,也只想同邓楼月说些闺中话,故而起身告辞,说是过几日再来寻她说话。

邓楼月心思显然也不在这上头了,点点头,吩咐丫鬟送晞时出去。

这厢晞时才出邓宅,日头正盛,她拿手遮了遮阳光,正暗自把那廖维瑛在心里狠狠骂了一轮,冷不丁就瞧见一抹身影走来。

穿着花青色的袍子,撑着一把伞,片刻就走来她身前。

她怔了怔,“你怎么来了?”

裴聿拿伞替她遮阳,“我不能来?”

“......刻意来接我?还是路过?”

“鸭鹅巷与这里可离得远。”

晞时撇撇嘴,看了一眼日头,实在不想在晚秋还晒黑自己,稍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捉裙跟着裴聿往外走。

行至一半,裴聿脚步顿了顿,回首望向邓宅那扇朱漆大门,原本温和的眼色骤然变冷。

晞时推了推他,“怎么了?”

裴聿收回眼,摇了摇头,伞缘越发向她倾斜,“没事,你今日在邓家可还高兴?”

说话间,二人并行走出上锣鼓巷,不提倒也罢,一提起来,晞时就怄着一口气,握拳凭空挥了挥,把廖维瑛刻意来滋事的动静说与他听。

“所以,你今日又见到那位廖小姐了。”

“是,见着她我就来气,跟冤家似的,分明从前不认识,只因我拒绝了她两次,就找上门来,还险些搞砸楼月的生辰宴,不过是个六品推官家的小姐,好不得了!官威大得很呢!”

“早知如此,我该把剑带在身上,我如今也算会点剑招的人了,就该吓她一吓!”

裴聿静听她说话,眼睛轻眨,刚要开口,又听她道:“算了,我不与她计较。”

她已经自己做出选择,他盘踞在舌尖的话转了转,便也没说出口。

一径回到家,困意席卷而来,晞时撑不住要午憩,钻回西厢不管不顾一头倒进榻中。

这一觉,就睡到了天黑,张明复来敲门,在外头大喊晞晞姐姐,这才将她给嚷醒。

晞时神色发蒙,随意洗了把脸,旋即走去开门,见张明复笑嘻嘻盯着自己,便也笑嘻嘻问,“小复找晞晞姐姐有何事?”

张明复咧着嘴笑,“娘今日又请了老师和师兄来家中用饭哩,还喊了书致哥哥、玉芩姐姐,娘说人多,干脆把晞晞姐姐也叫上,还有......还有......”

天真的少年仿佛不知该如何称呼裴聿,闷头想了半日。

晞时看得心软,轻声问,“还有裴聿哥哥?”

赶巧裴聿走出来,听到这声称呼,面色未改,对外人向来冷淡的青年走到晞时身侧,却朝张明复展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好,和你娘说,我们就过去。”

作者有话说:裴聿内心os:叫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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