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躲藏

料峭冬风吹在脸上像把刀子, 雨停了一阵,午晌时分,晞时裹着披风兴兴往巷口张家去。

一进门, 瞧见翠烟萦绕, 张明意忙前忙后准备好酒与点心, 听见动静, 便忙向她招招手,“呆站着做什么?快进来呀, 外头冷。”

要细细计较起来,晞时上一回过热热闹闹的生辰,还是在爹娘没死的那一年。

那时候家里虽没大富大贵, 爹娘却从不克扣她的吃穿。

每每到她生辰这日,便大清早往她枕下压个红包,一下下摸着她的头, 说道:“我们弱弱又大了一岁咯, 爹娘瞧瞧, 小尾巴可翘出来了?”

她很是羞赧,咯咯笑着往被褥里躲。

只是后来到了姜沛家,她为过得舒心些, 从未提过自己的生辰, 姑父有心替她过一过,她也只是十分懂事摆摆手, 只说自己是大孩子,再不过小孩子的生辰了。

姑父望着她半晌, 叹了口气。

再后来,到了侯府给人当丫鬟,哪有过生辰的资格?

张明意又催促了声, “晞晞,进来呀!”

晞时眨眨眼,面上绽开笑意,涌着十二分的温暖迈进张家,笑嘻嘻道:“哎唷,这么客气呢,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秀婉婶从厨屋里探出头,笑着拿指头点了点她,“来都来了,可不兴再说这样的话,在婶心里,你也抵得上半个女儿了,婶煨了你爱喝的猪骨汤,你只管撒手坐着,汤马上就端过去!”

正说着,苑春人未到,声音先飘了进来,“来得早不如赶得巧,婶婶,我带了两只烧鸡过来,何铎出门时埋在灶里的,还有两盘肉元子,我来帮你搭把手啊!”

旋即苑春那抹纤影扭着进来,走来摸摸晞时的脸,“哟,今日打扮得这样水灵,真是叫我想往你脸上咬一口。”

晞时掩唇嬉笑,掀眼佯装瞪她。

苑春大笑两声,屁股一扭进了厨屋。

没多久,秀婉婶与苑春挨个端菜出来,身后还跟着一抹高大的身影,晞时一眼瞧去,妈呀,真是好黑一张脸!

她没憋住,咯咯笑出声来,指着王渺道:“王大哥,你也来了,你在里头做什么呢?莫不是,替婶婶烧柴,把脸都塞进灶里了!”

王渺时常往张家跑,脸皮越来越厚,一径走到杏树下,舀着木桶里的雨水洗了把脸,这才笑着走过来,“还不是明复这小子,说什么藏了好东西在灶里,不敢叫他娘知道,知道我今日过来,便托我替他看着,我翻了半日,就翻出这么个东西!”

他指了指窗台,晞时定睛一瞧,不过是两块奇形怪状的石头。

她笑意更甚,掬着俏脸道:“可惜咯,今日好菜这么多,小复是吃不到了。”

几人围坐一桌,秀婉婶先推了碗长寿面到晞时跟前,细细的面条,码着堆成小山的虾仁,一点切成片的香菇,一块油滋滋的荷包蛋,几片绿油油的白菜,令晞时鼻尖翕动,俯身重重一嗅,“好香!谢谢婶婶!”

秀婉婶笑,“快吃,婶没念过什么书,跟着明意现学了一句,晞晞,愿你年年今日,喜长新。”

晞时颇为眼热,忙低头把面给吃了,旋即抬起头来敬众人,“今日能有你们陪我过生辰,我高兴得不得了,我我我先干为敬!”

言罢一口闷了个精光。

所幸这是秀婉婶上回还剩不少的杏子酿,不呛喉咙,入口微甜。

苑春咬着箸儿,笑她,“哎唷,这才晌午呢,现在就高兴完了,晚上可怎么办?”

晞时重重咳了声,忙伸脚出来轻蹭苑春的裙摆,生怕她一张嘴再蹦出一些虎狼之词。

苑春闷笑出声,“这儿又没外人,你还羞怯怯的做什么呢?我的乖晞晞。”

“来,明意,给她打个样。”

晞时神色发蒙,不大明白苑春口里的“打样”是何意思,可很快她就骇目圆瞪,但见张明意拿眼嗔了苑春一下,随即扭捏片刻,凑近王渺,往男人脸上“啵”的亲了下。

要说这王渺如今少了身上那些煞气与痞性,瞧着愈发像个正经人,只是身形壮硕了点,这厢被张明意迎面亲了一口,唬一跳!连箸儿都没握稳,好似她一个吻值千斤重,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苑春笑得前扑后仰,张明意“哎呀”一声,跺跺脚,忙把王渺给扶起来。

晞时很是震惊,目光落向早已见怪不怪的秀婉婶,“这这这,就这么亲上了?”

秀婉婶嚼巴一口肉元子,哼出个笑,“闺女大咯,管不了了,人之常情嘛。”

“晞晞,其实我还没同你说,”张明意耳尖泛着一点红,悄声道:“其实我预备着同王渺定亲了。”

“什么?!”晞时不可置信,“几时的事?你怎的才告诉我?你俩这才.......多久,就要定亲了?”

旋即她的眼神一霎转变成审视,直勾勾把王渺盯着,想从这男人身上抽出一点值得叫张明意嫁给他的优点。

秀婉婶替晞时舀了勺汤,继而望向王渺,沉吟道:“要说呢,起先我也不大同意,但王渺这孩子实在,肯吃苦,也不怕累,我都看在眼里,只要明意幸福,别的我也就不说了。”

王渺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脸颊微红,紧着握起箸儿,“吃饭、吃饭,今日晞时过生辰,不讲我。”

一顿饭用罢,张家院里堆积了不少雨水,王渺正卖力清扫 ,张明意遂跟在一旁,一时拿指头点点这处,一时点点那处,晞时坐在檐下的马扎上将二人久久注视着,心中仍为二人进展感到吃惊。

冷不防身畔凑来苑春,拿胳膊肘拐了她一下,猫着嗓子与她道:“瞧你这模样,是预备今晚试一试我提的那个法子了?”

晞时匆匆回神,俏脸泛起红晕,很是不好意思,半晌没说话。

苑春笑笑,握握她的手,“你呀,就是太容易害羞了点儿,若真对裴官人有意,总这样,日后可不好拿捏住他。”

“......我哪需要拿捏他什么!”晞时嗓音放得很低。

苑春眼珠子转了转,贴耳与她道:“你不拿捏他,待亲近时,他便要拿捏你,你好好想想,是你掌控他舒服,还是他牵着你舒服?男人么,不管在哪里,得听话,你才是真的从头到脚都舒坦。”

晞时一霎忆起昨夜,她不慎贴上他的喉结,他分明有些动情,却没动作,她那时是有些满足感的。

闷头想了半日,晞时迟疑道:“苑春姐,你这法子......真的行么?”

“傻妮儿,阿姐瞧着像是会诓你的人吗?”

女孩子对此半懵半懂,不自觉把下颌点了点,“我再想想......我......”

“姜晞时!”

话说一半,屋外一声叫唤陡响,嗓音又细又尖,晞时稍怔,几乎是瞬间便认出了这道声音,渐渐地,面上那点笑敛着,蓦然起身往外走。

赶巧张明意听见动静把门拉开,一眼便对上一张略显倨傲的脸。

来人的目光越过张明意的薄肩,精准落向晞时,堆出一抹和煦的笑,“哟,可巧,姑妈才刚走进来,就碰上你了,孩子,见到姑妈可高兴啊?”

晞时冷眼上前,“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莫文纶说与你听的?”

张明意一听女人自称“姑妈”,霎时间想起了她是谁,面色骤变,余光瞥了眼平静的晞时,到底把赶人的话咽了回去。

“哪能呢?我可没问文纶。”姜沛笑眯眯向她招手,“出来,姑妈晓得你今日生辰,带了好东西与你,你住哪里呢?不请姑妈去坐坐?”

苑春忙上前要骂,晞时及时拦住她,平静道:“苑春姐,我去去就来。”

寒风刺骨,晞时裹着披风大步迈出来,一言不发往家中走,姜沛蔑视的眼神落在她身上,鼻腔里哼出一道热气。

比起上回在街上撞见,这丫头一张脸倒是益发红润细腻,哼,刚回来那日瘦巴巴的,如今倒过上好日子了。

不枉她经由廖小姐身边的丫鬟提点,又是在路上死蹲这丫头的行踪,又是鬼鬼祟祟跟踪,才晓得她住在这鸭鹅巷,今日刻意上门来堵她!

这厢晞时摸出钥匙开门,不请姜沛进屋坐,只站在原地,拿一双竭力维持平静的眼眸盯着她,“你有何事?”

姜沛四下张望,跟着摇头咋舌,眼里倏然散出些算计,“你住这样好的宅子,还不许我来看看你?”

晞时不与她多费口舌,甚至懒得掀眼瞧她,“不说实话,那便请你离开我家。”

姜沛眼皮子翕动,笑吟吟向晞时摊开手,“你晓得么,文纶考中举人了,日后开销都要花钱的呀,借我点。”

“一文都没有。”

“嘿!我好歹是你姑妈,你与长辈说话就这个态度?”姜沛一霎原形毕露,把红艳艳的唇往下一撇,“我不就是一个不慎卖了你一回?至于记仇到如今么?分明有个家,却不肯回,哦,你出息了,在这住大宅子,瞧不起我这样的穷亲戚了,我瞧你今日打扮得是像个小姐,可你别忘了,你从前是给人当丫鬟、当牛做马的!”

“先拿二百两与我!我也懒得同你说废话,说到底,文纶考中举人,你这表姐为奴为婢了几年,也该跟着高兴不是?”

她越说,晞时一双手攥得越紧,院内静了半晌,蓦然“啪”的一声,晞时泄愤般顺手拿了竹编桌上的瓷杯,狠掷在地,摔得四分五裂,“一个不慎?你还敢提此事?!”

姜沛唬一跳,凶相毕露,“死丫头,你向谁摔杯子呢?老娘好好同你说话,你脾气倒先上来了!”

看着这副熟悉至极的嘴脸,晞时忽然又泄了点力,自顾往前走了半步,眼神里牵出点近乎痛苦的怜悯,“姜沛,你当真是死性不改,你没有心,真的。”

她看着姜沛,轻声道:

“小时候,我曾听爹说,你未嫁人之前在猪肉铺里寻了个活计做,祖父祖母死得早,那肉铺老板见你孤身一人,以为你是个举目无亲的孤女,生了要把你卖给隔壁老叟做续弦的心思,你好一番挣扎才逃出来,爹得知此事,立马便带你上门讨要说法,将那老板打得鼻青脸肿、赔礼道歉,此事才算完。”

“姜沛,就差那么一点,你便要像鸟陷樊笼那般,被当个玩意儿卖出去,我可怜你,我念在与你血缘相连的份上,不曾去衙门揭发你,否则,你以为凭景明律例,你还能平安无事地站在这里管我要银子?”

“我以为你受过苦,将我卖了,心里尚且还有一丝悔意,当真是可笑,是我想岔了。”晞时眼色微闪,里面夹杂着恨,“我放过了你,你还要这般凑上前来,旧事重提,你是当真不怕我报官抓你?”

“你敢!”姜沛怄得直拿手指着她,胸脯急速起伏,“你敢提老娘那桩事?你个不知羞耻的,别以为老娘不晓得你伙同一个男人住在这宅子里!”

“行,老娘就明白告诉你,你如今有位举人老爷当表弟,你的身价自然也跟着涨了点儿,原先我就替你盘算过,将你嫁出去我得收多少银子的聘礼,老娘今日就是来找你要银子的,老娘不光要找你,还要找你男人要!他人呢?叫他出来见见我这个长辈!”

姜沛口里在喊,身子也跟着上前去,抬起胳膊就要推晞时,晞时往一旁让了让,眼里蕴着一团火,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够了!你赶紧滚!”

“老娘还偏就不滚!”姜沛猛啐一口,哼笑道:“你给老娘等着。”

旋即她骤然回身往外走,站在那扇黑漆漆的门外,两条胳膊一拐,叉着腰,又细又长的声调一霎从她嘴里往外泄,“大家伙儿来看看啊!”

张明意与苑春早在门外侯了许久,这厢见姜沛出来,怄得胸口起伏不止,张明意一把冲上前拉她,“你这女人瞎嚷嚷什么?我们这鸭鹅巷不欢迎你,你再胡乱喊,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苑春力气颇大,也攥紧姜沛的胳膊不撒手,“离开我们这!”

这一动静,闹得邻里乡亲都出来瞧,宋宅的门被拉开,宋家三人早在方才姜沛叫喊时便听见声音,这厢把目光落在姜沛身上,又瞧了瞧跟出来的晞时,一时没说话。

姜沛却比苑春嫂子那样只知撒泼的人更难对付,她一把挣开二人,眼风往围观的邻居们那头转了转,一个猛子扎进了人堆里,变脸比翻书快,只顾抽出绢子揩拭眼梢。

她再开口,嗓音低了许多,“哎呀,你们都是我侄女的邻居们吧?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我侄女水灵灵的一个小姑娘,有家不回,非跑来此处住着,还同一个男人一起,这男人我见都没见过,我心里急啊!”

几位婶娘还没说话,那先前被自家媳妇打的几个中年男人倒抢着先开口了。

“哟,你是她姑妈啊?哼,我说什么来着,好好小姑娘在外不归家,不明不白地同人混在一起,人家家里的长辈头一个不同意!”

“就是,即便是你情我愿,那也该正经过了礼才算,啧,像什么话。”

李婶率先一个巴掌甩过去自家男人脸上,“要你在这多管什么闲事!”

男人揣着手,嘴硬道:“我说错了?我就是看不惯如今的后生这样!”

李婶不惯他,又是一脚狠踹过去,“我去你十八代祖宗的看不惯,哦,我晓得,你哪里是看不惯后生?你是自己没本事,心生嫉妒!”

这厢如何暂且不表,只说姜沛暗窥风向偏离,忙胡乱揩了两滴马尿,又道:“孩子大了不爱回家,倒也罢,年轻人两情相悦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这孩子爹娘死得早,她八岁起就由我带着,我怎么不能算她半个亲娘?她怎么也得和我这个长辈说一......”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

晞时飞快冲上前,扬手一巴掌扇偏了她的脸,铆足了劲把她推倒在地,眼眉里透着凌厉:“我呸!姜沛!你敢拿自己比作我娘?你配么?”

她冷蛰蛰笑了声,抬眼

扫一圈看热闹的人,心想今日已闹开了,索性也不再遮掩,柳眉高高吊着,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你说你是我半个亲娘,那我问问你,哪个当娘的只肯一日施舍两碗饭!哪个当娘的日日惦记着子女的钱!哪个当娘的瞒着家里去赌坊输钱,转头就把我三两银子卖给赌坊收账的无赖!”

“你如今装个什么要脸的?我问你,若是我没捡回一条命,你还记得我这个人么?只怕我横尸在外,你也半根头发丝都想不起我来!”

周遭人群低呼一声,议论纷纷,晞时不惧流言,哼道:“不瞒各位,她的确是我姑妈,可在我心里,她早已不是我的姑妈,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姜沛呆呆坐在地上,裙摆湿了一片,把眼转到晞时脸上,只恨她再拿捏不住,倏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晞时骂道:

“一日没断绝关系,老娘一日是你姑妈!你个不孝女,白吃老娘四年饭,老娘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你男人呢?叫他来,你们二人的事今日不给我个交代,不算完!”

苑春脸涨得通红,当即又要去拽她!张明意眼尖凑上去,厉声道:“王渺!来搭把手,给她弄走!”

姜沛直扬着下颌,可瞥见这高大威猛的汉子朝自己伸出手,心内咯噔一声,退缩了点。

可转念一想,廖小姐的丫鬟来提点,她儿文纶如今可是举人,日后平步青云不是难事,她这做娘的也跟着走上富贵这条道,家里的一切东西都变得值钱起来。

姜沛紧咬牙关,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当即往一旁逃了两步,大声嚷道:“谁敢再碰老娘一下,老娘的儿子是举人!再过来,老娘一纸诉状将你们全给告上衙门!”

听闻她竟还有个举人当儿子,众人怔了怔。

宋婶翻了个白眼,“哟,好了不得,我儿子也是举人,你撒泡尿照照自己这算计模样,像个举人老爷的娘么?”

宋书致早在听晞时说话那会便把目光挪向了她,眼露惊愕不止,不曾想她竟是因这样的契机才来鸭鹅巷,他不难想到也许是裴聿将她救下,心中一时芜杂难言。

但如今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但见他上前两步,冷声道:“你说你儿子是举人,敢问他姓甚名谁?”

“哼,华阳县学莫文纶!”

宋书致眉微挑起,“哦,原来是这位举人,你是知道景明律例的吧?你私自贩卖良民,本该由衙门关了去,你不知悔改,还敢来这妄言,朝廷对贩卖人口抓得紧,知县、知府正愁抓不到人表现,你说,若我上衙门揭发你,再牵连到你儿子,你儿子辛辛苦苦考来的举人身份还留不留得住?”

姜沛脸上白了几分,嘴上却凶问,“你又是何人!”

“不巧,在下也是今年考中举人的学子。”

姜沛刻薄的面容顿了顿,倏然把眼斜到晞时身上,牵出一缕蔑笑,“瞧瞧她如今红光满面的样子,没缺胳膊少腿,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她说老娘卖了她,你们就信?证据呢?”

宋书致把眉轻攒,望向晞时。

苑春等人眼露不耐,一连迭要去推她,苑春道:“少和她说这些废话,她就是来寻事的,赶她走就行了!”

姜沛把嘴一撇,身形一扭又躲开,大声嚷道:“我家的闲事,由不得你们来管!她爹娘死了,我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长辈!她要与男人如何,我再不管,但必须叫那男人出来,把聘礼交给老娘,否则老娘今日还真就不走了!”

“五千两!”姜沛紧着伸出五指,一面躲着苑春等人,一面喊,“她有个举人老爷当弟弟,家里有本事了,她男人必须拿五千两出来!我才点头放她嫁人!”

宋婶倒吸一口凉气,宋玉芩在一旁忿忿道:“五千两!你怎么不去抢!”

话说至此陷入僵局,倘或说些买卖人口的事,众人尚且能出言帮着唾骂,可谈及嫁娶聘礼,想到晞时的确与裴聿同住一片屋檐下,一时倒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众人把目光落向始终没再说话的女孩子,见她低垂着脸,肩头轻颤,一时颇为不忍,尤其是婶娘与年轻媳妇们,女人的天性使她们心中又升起一阵怜悯。

等了半晌,她也未曾有动作。

姜沛哼出个得意的笑,朝晞时道:“五千两银子换你嫁人,怎么样?我晓得,你不喜欢我这个姑妈,罢,如此也好,只要能与我五千两聘礼,日后你是死是活,姑妈不会再管。”

众人又扭头看向晞时。

晞时久未说话,心觉可笑。

她笑自己被所谓的血缘相连遮蔽了心,笑自己蠢笨痴傻,她自认在京师见过不少富贵,也曾一心要当个体面人,耳畔充斥着碎语,在这些压低的议论声里,却也有高扬的声音在替她说话。

她笑自己一直以来都错了。

搬来鸭鹅巷后,人情冷暖她亲身体会过,竟在此刻才能彻底分辨出——如今最昂贵的,是苑春、明意等人给她的爱,最低贱、最廉价、最一文不值的,是她自以为割舍不了的亲情。

渐渐地,晞时撩起眼帘,身形动了动,却未迈开脚步,只是抬起胳膊往袖管子里掏了掏,片刻,掏出一副袖箭。

姜沛渐渐瞪大眼睛,“你你你,你想做什么?”

晞时对准姜沛的脚射去一箭,声音发颤,“姑妈,你为何非要将人逼上绝路?你也尝一尝这样的滋味。”

众人惊呼,嘈杂纷乱,忙不迭要来拉晞时。

不待姜沛狼狈逃窜,晞时眼底涌出一丝近乎绝望的疯狂,又往她的裙边射去。

箭矢凌厉,眨眼的功夫射穿姜沛的裙边,姜沛双腿一软跌倒在地,眼看晞时一步步向自己走来,闭眼喊道:“你你你,你对得起你爹娘么?!”

晞时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睨着她,声音从齿隙里逼出来,“下了阴司,我自会与他们交代清楚。”

紧接着,最后一根箭矢对准姜沛的额心。

姜沛心神俱骇,大叫一声,忙从地上爬起来,强壮镇定呸道:“疯子!你疯了不成?你且等着,我还会再来!只要你一日不搬走,我定能寻到你男人!”

说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鸭鹅巷。

众人不由地望向晞时,越看越心惊。

许久,张明意张了张嘴,伸手来拉她,“晞晞,不要再怕,我们都站在你这头,你不要怕。”

苑春也忙抱紧晞时,恨声骂道:“她再敢来,我便拿刀在巷口守着!她要进来,就先问过我的刀!”

那几个中年男人如看怪物一般看着晞时,动了动嘴想指点她,偏又被她那三道箭矢吓破了胆。

宋书致有心上前宽慰,正抬步,却见晞时深深吸了口气,面上绽出一抹笑,“我没事,她是这样的人,我早就习惯了,你们瞧,我不是赶她走了?”

“我想一个人静静,各位,今日对不住了。”

话音甫落,晞时推开张明意与苑春,收拣袖箭,不发一言转身进屋,轻轻闭阖了那扇门。

秀婉婶手里还握着笤帚,见邻居们还站原地,忙喊道:“都散了吧。”

门外低语碎言犹在,晞时并未听进心里,重回家中,她只是垂眼看了看姜沛方才踩过的地砖,心内倏地涌上一股恶心。

她走去井边打了点冷水,蚀骨的凉意瞬间浸透她的指骨,她却不觉冰冷,蹲下身子,握着湿帕子,用力而麻木地,一点点将姜沛站过的地方重复擦拭。

半晌过去,她又转进西厢,抱过栗子放在膝头,一下下抚着它的脑袋,轻声道:“你方才听见我说话了吗?我做得很对,是不是?”

小黄犬仰头看着她平静得过了头的面容,倏显焦躁,不停在她膝头踩着。

“别动,让我抱一抱。”晞时抱紧它,把脸贴向它毛茸茸的头顶。

树枝摇曳,寒风呼啸,女孩子屈膝坐在廊椅上,久久未动,垂眼盯着精致的裙摆,才仿佛忆起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为什么偏偏要选在今日呢。

为什么要选在她的生辰这日,为什么要选在她勇敢向感情迈出一步的这日。

为什么要再次卖了她,把她卖给感情,卖给裴聿,往后再想起,她便要反复提醒自己与裴聿之间隔着锥心刺骨的五千两。

为什么要这样践踏她。

晞时孤坐在原地,未生怒意,却有一股无限的恐慌包裹着她,要化作一把利剑、一颗尖锐的石子,彻底凿穿她,令她在这座温暖的宅子里再也待不下去,害怕见到傍晚归家的裴聿,害怕一见到他,就被迫想起自己又被卖了一次。

原来她是在意裴聿的啊。

她不敢想裴聿得知此事的神情,即便知道他会很生气,她也不敢再见他。

她迟来的心意是在明码标价中显露出来的,她说服不了自己面对他,更接受不了赤忱的喜欢被强压上一座由五千两银子码起来的大山。

她和裴聿之间,怎么能罩上一层“买/卖”的纱呢?

晞时目露茫然,不禁愣神想,若是爹娘还在,是不是能救她出当下的困境,她此刻的孤单,困扰,是不是都能得以解决。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疲累。

院落岑寂,晞时悲从中来,有些情绪在这一刻反扑过来,晞时本能地觉得自己连魂魄都在叫嚣着空虚,孤单,令她再也待不住,拭了一把泪,轻声拉开门,往巷口的反方向走了出去。

北风凛冽,花疏天淡,未及酉时,裴聿早早归家,手里握着两个四四方方的锦盒,想到女孩子见到首饰两眼放光的模样,不禁勾唇笑笑。

冷不防在巷口迎面撞上一人,却是张明意刻意在此等他。

张明意一见他,忙上前两步,忿忿告状,将姜沛午晌过来一事细说与他听。

裴聿一怔,眉头霎时拧紧,待听见“五千两”这个字眼,眼色微闪,连句多谢都来不及说,脚步加快直往家中赶。

一进门,院内,西厢,厨屋以及东厢都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连她最在意的银子都没带走。

裴聿手一颤,锦盒跌落在地,“啪嗒”一响,摔出成套赤金璎珞与耳坠,华丽耀眼。

可他顾不得捡,望向略显焦躁的栗子,一颗心往下沉,怒意渐生,蓦然转身往外走,门被重重阖上,“砰”地一声又回弹开。

青年步伐越来越快,“轰”一声,暴雨骤然砸下,他猛然一跃,旋身踏檐,急速在雨中穿梭,扩大视野,顺着晞时常走的路径去寻,不放过任何一点能找到她的机会。

可是当一个人真正想要躲起来的时候,又如何是片刻就能找到的呢?

寻至戌时末,裴聿几乎快将偌大的蜀都城翻了个遍,越来越急躁,越来越惶恐不安,漫天雨势下,街巷光束如金光潋滟,照着他急迫的脸,又是一道炸雷在耳畔惊响,裴聿盯着地面那点金光,倏然忆起还有处地方没去。

深深吸了口气,裴聿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万不可再乱了心神,分辨不出她的位置。

宝光寺内青烟萦绕,湿漉漉的青砖被雨冲刷得发亮,映出檐下小沙弥走动的身影,期间交杂着说话声:

“这可如实是好?供奉在寺内的往生灵牌被人偷走,该如何向往生者的家人交代?”

正说着,小沙弥的胳膊被一股大力攥紧,他吃疼回头,见到一张神情阴沉的脸,“你方才说什么?”

小沙弥轻嘶一声,磕磕巴巴道:“我说......我说......”

裴聿不再等他答话,径自跨槛而入,迈进正殿,快步走向那面往生墙,满墙供奉的灵牌间,缺失了一小块空格。

青年袍子止不住地往下淌着水,小沙弥皱眉上前,正要开口说话,又听他问,“这是莫嘉里的牌位?”

小沙弥一怔,点了点头,“起先还在这摆着,用顿斋饭的功夫,牌位就不见了,这位施主,你可是知道......”

裴聿得到答案,心愈发地沉,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急风骤雨,乌云压在人的心头,裴聿垂在身侧的手细微地颤抖着,一再告诫自己再冷静点,再仔细想想,她还能去哪里。



骤雨未歇,雨势越来越大,雨珠飘飞,砸塌了石阶前的排排小草,因这场暴雨来得急,在外走动的行人只有寥寥,时锦楼罕见地早早灭了灯,给正门落了锁。

一道娇小身影呆怔抱紧手中的灵牌,坐在后厨拐角的一处隐秘角落里,裙摆旁堆积了不少剩菜,是伙计堆攒在此,预备雨停后再处理掉的。

搅在一起的烫干丝,吃剩的半边八宝葫芦鸭,堆在潲桶里的文思豆腐羹,一眼望见,全是扬州菜。

晞时嗅着这些扬州菜,紧紧抱着怀里的灵牌,意图再从早逝的姑父那汲取一点温暖,从未有过这么一刻,想爹娘想到蚀骨钻心,贪恋那点温暖,贪恋到不惜做一个贼,大胆偷走了莫嘉里的灵牌。

许久,她轻声道:“爹爹,娘亲,我好想你们。”

时锦楼此刻空无一人,檐下堆积的雨水无人清扫,洇湿了晞时半片裙摆,她不觉寒冷,只是怔然看着眼前的雨幕,看着雨势一点点冲刷,冲开地砖上的泥土,洗得发亮,仿佛只是这样看着,她也能由雨洗净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眼眶酸胀得发痒难耐,晞时抱着灵牌,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再一抬眼,却与翻墙落下的青年对上视线。

晞时只愣了片刻,旋即爬着起身,一连迭往另一头跑,冲进雨中,嗓音里透着尖锐,“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求求你!”

跑得太急,不留神跌倒在地,也不妨碍她继续撑起身子逃避他。

裴聿在见到她的那一刻非但没有松一口气,一颗心越悬越紧,见她脆弱得快要碎裂,不禁连心都揪成一团,上前一把揽住她,紧紧抱在怀里。

晞时挣扎不过,眼泪混着雨水掉下来,大约是触及熟悉的怀抱,她堆攒在心头的情绪一霎倾泄出来,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裴聿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沉声道:“我来了,别怕。”

“你都知道了?”晞时颤着嗓音道:“五千两,她又卖了我一次,我、我将她吓跑了,我该高兴才是,可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选在今日来寻我,为什么我是在这五千两的提醒下才明白自己的心意,一想到感情被明码标价,我就喘不上气,更没办法面对你......求求你,放开我好不好?”

“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不要这样折磨自己。”裴聿苦涩道。

晞时闷在他的肩头呜咽,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大,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恨,尖声道:“我好难受,好痛苦......杀了她,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裴聿心知她要宣泄出来,只是将她越抱越紧,哭到最后,晞时已有些喘不上气。

这场反扑而来的情绪实在太刺人,晞时半晌才渐渐平静下来,已经哭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虚虚搂着怀里的灵牌,一下一下抽噎。

裴聿见她平静,微凉的指腹拭走她的泪,低声道:“好,别哭,我去弄死他们。”

“弄死那些欺负你的人。”

晞时抬起红肿的眼睛望向同样狼狈不堪的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意识到他可能找了自己很久很久,没憋住,闭着眼睛靠近他的脸,轻轻蹭了蹭,嗓音沙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心里那点排斥也终于在这一刻消散。

“这不重要,”裴聿抱起她,飞身跃过高墙,“重要的是我终于找到了你。”

张明意与苑春几个都还守在巷口等着,一阵风过,张明意登时起身往檐上瞧,只来得及瞧见一抹残影。

待归家,裴聿先去烧了些热水,他自觉蒙眼要替晞时脱衣裳,被晞时躲开,忙带着浓重的鼻音叫他也去洗,她自己能行。

如此,裴聿顺从点了点头,替她备好了换洗的衣裳。

晞时再开门出来,厨屋袅袅炊烟,她撑伞走过去,一眼望见裴聿在揉面,青年也洗过一身潮湿,换了件干净的袍子,见她过来,便温和笑了笑。

今夜也算得上是惊心动魄,晞时低喘了一口气,坐在灶前烘烤双手,沉默半晌,才问,“我的生辰礼物呢?”

裴聿讶然望过来,见她神情平静,心里跟着定定神,目光里浮起笑,故作恍然,“光顾着找你,把此事忘了,我去捡。”

听他说“捡”,晞时呆了呆,蓦然起身往外走,哼了一声,“哎呀,你做事怎么毛手毛脚的!我饿了,你就待在这里,我去捡!”

再踅回来,她脸上兴兴笑着,捧着锦盒复又坐回墙根下的马扎上,没有看裴聿,只打开锦盒瞧着,片刻,忽然笑出声,“我很喜欢。”

“裴聿,你过来,替我戴上。”

赶上裴聿洗净双手,他便走来她身前,将那些首饰一一戴在她身上,抚了抚她额前碎发,“不问我好不好看?”

晞时没抬头,“我知道很好看,这还用问?”

灶里的干柴噼啪烧着,门外淋淋雨声,平静下来,彼此没再说话,对坐用过迟来的晚膳,裴聿洗碗的间隙里,晞时又将那些首饰取了下来,静静坐在原地盯着他瞧。

夜已愈发黑沉,裴聿送她至西厢寝屋,挑了挑爆响的灯芯,温声道:“好好睡一觉。”

说罢,转身要走,不防被她叫住。

他回头望去,女孩子坐在床沿,掀着那双还隐隐泛红的眼睛看着他,默了默,小声道:“你能留下来吗?”

裴聿一惊,迟疑片刻,走回床沿屈膝蹲下,握着她的手,“好,我不走,就在这里守着你。”

怎知晞时摇摇头,垂眼想了想,爬上床榻,钻进暖烘烘的被褥里,旋即往里侧挪了挪,拍拍一旁的空地,“我是说,你留在这里。”

裴聿手一抖,险些起身要走。

晞时拉住他,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很冷,只想让你抱抱我。”

“......好。”裴聿道:“我上来。”

几乎是躺下的一刹那,女孩子的身体就紧紧蜷在他的身前,手脚冰凉得厉害,裴聿不由自主揽紧她,手略显僵硬地在她背后轻抚。

灯芯爆,窗纱外树影摇曳,许久,晞时闷声道:“其实赶走姜沛后,我又高兴又生气,高兴的是我终于下定决心和她一刀两断,从前狠不下心的借口,在今日终于被推翻,我为何又要生气?那是因为她进了这座宅子,她那样的人,连门都不该迈进来的,那几块地砖,我擦了好久才擦干净。”

“可是后来我又很难过,五千两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太沉重了,”裴聿只觉得她在细微地颤抖,顿了顿,将她彻底揽进怀里,听她道:“小时候,爹娘时常在我面前亲昵恩爱,他们之间从未拿银子计较过,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关系,今日听姜沛提起什么五千两的聘礼,我只觉得她玷污了我的感情,我一时接受不了......这才悄悄躲起来的。”

“裴聿,你会觉得我做错了吗?”

裴聿轻拍她的背,又将她的手捂热,方低声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她,你在我心里配得上五千两,五万两,五十万两,十里红妆,即便是要给,我也只会给你,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晞晞,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东西,不要再自贬,对她而言,这是一桩买卖,可接不接受这样的买卖,由我说了算,而我的选择,由你说了算。”

晞时听得眼热,往他怀里钻得更深。

裴聿喉间牵出一缕叹息,心中既高兴她总算肯狠下心把自己从原来那个家中割离出来,又心疼她割离的代价实在太大,令他险些到失控的地步。

良久,他俯低脑袋在她发间印下一吻,“睡吧,明日应当是晴天,一切都过去了。”

怀里的人儿大约疲累至极,方才那阵话都瞧着是强撑着说的,果真,不过几十息的功夫,裴聿就察觉到她沉沉睡了过去。

他更用力地拥紧她,没为初次同榻而眠生出任何旖旎的心思,半晌,又轻声道:“等你睡醒,那些欺负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姜沛为何能寻到这里,且口口声声说要聘礼,显然是有备而来。

至于这背后指使的人是谁,想到不久前在邓宅门前察觉到的那抹窥探目光,裴聿眼色渐冷。

他会让她们付出代价。

晚风飒飒,细雨蒙蒙,檐下积洼里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晞时睡得沉,一动未动,裴聿凝视着怀里的她,拿脸去蹭一蹭她的温度,蹭去心里那点慌乱。

他终于找到了她,他不敢想,若是再晚一点点,她又该陷进怎样的情绪里拔不出脚。

好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她已经在磨难中迎来了新生,悬在她身上那抹血缘线终于被她斩断,他真的很为她高兴。

万籁俱寂,唯有丝丝雨声延绵,裴聿又捧着她的手亲了亲,这才抱着珍宝轻轻阖住了眼。

待到明日,始于新生的第一缕阳光落下来,他会再次见证她的成长,一点一点,剥皮拆骨。

作者有话说:晞晞之前一直不肯正视自己的感情,被姜沛打着聘礼的幌子标上价格,她才真的意识到她和裴聿之间不可以被“买卖”束缚,她拥有最赤忱的爱,所以她一时很难接受,这才没办法面对裴聿。

也是因为姜沛差点被卖过,她才一再心软,没能狠下心脱离,只是自己避着。

再次被物化,被当成一个东西标价,也是她很很很不能接受的。

总之,小苦瓜以后都不苦咯,我在此立一个flag,苦一章,我要爆甜好几章!两个人都睡一张床了,其他的什么酿酿酱酱也要赶上日程了,至于什么中年老男人的闲言碎语就交给裴聿去解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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