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难抑

雨后新晴, 天空一片澄明,遥看远处,山峦间堆叠着绵软的云, 近近瞧一眼, 一缕天光透过窗纱映射进屋内, 照在低垂的粉帐外。

细微的尘埃在光束里跃动着, 晞时在被褥里翻了个身,睡得正香, 没收力屈膝一顶,顶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晞时睁开眼,对上一片雾蓝色的领口, 里面裹着冷白色的肌肤,手下是硬中带软的触感,垂了视线去看, 她的手还搭在这人塌陷的腰窝里。

昨夜睡前的记忆霎时席卷过来, 几乎要冲碎她,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胆大到邀他上榻。

天光大亮,晞时不敢说话,又放缓动作翻了身, 一点点往里侧挪, 意欲挪开些,再悄然从床尾猫着下去。

才刚挪动一点, 身后贴来一片胸膛,没说话, 却紧紧挨着她,带着平稳的呼吸。

晞时僵等片刻,暗猜他兴许没醒, 又蹑手蹑脚往前爬,好容易爬开半截距离,被只手一把捞回去。

晞时羞怯难当,满脑子只想着逃,一点点将脑袋往身前缩,她越缩,身后那道温热的呼吸离得越近,柔软的唇在她裸/露的脖颈后流连,一下一下,轻轻亲着。

她很有些不好意思,脸蛋渐红,正想着还要躲一躲,裴聿的嗓音忽然响起,带着点初醒的慵懒,“别动,再睡会儿。”

倒不是晞时天生长了逆骨,实在是在昨夜的情绪褪去后,忽然难以面对他,此刻听他醒了,益发慌里慌张地拿脚踹他,“你你你,你滚下去!”

这一下没踹动,裴聿将她圈进怀里,声调依旧懒洋洋的,“冷的时候要抱,睡醒就翻脸不认人了?”

“再睡会儿,昨夜睡得晚,你就不困?”

晞时还欲狡辩,可话到嘴边却连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她有什么好狡辩的?昨夜是她邀他上来的啊!

但再叫她安心阖眼睡一阵,决计是做不到了。晞时往被褥上抓出一片褶皱,感受背后那片渐渐炽热的温度,心中暗自告诫自己不许露怯,静了静,便哼出一声,“你不下去,我下去。”

旋即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蛋翻身 ,抬腿往他身上跨过。

裴聿掀眼盯住她,看穿她的羞涩,握住她的腿拽回来,令她跨坐在腰间,自己便支着身子坐起来一点,懒散欹在床头,挪眼看着窗纱里透进来的阳光,轻轻勾起唇,“出太阳了。”

晞时被他虚虚搂着腰,眉心渐凝,想拿眼睛瞪他,不防看见他不同于平常的另一面,眉目间堆积着倦懒,鼻高唇薄,脸上的笑多了两分放肆,半束阳光打在他的鼻梁上,像洒进春池的细碎波光,牵出一丝勾人的暗味。

“嗯?”裴聿眼神未挪,稍抬着脸看向她,“怎么不说话?”

晞时听得耳热,连骨头都软了点,她很快又将其掰直,凶巴巴拍开他的手,“在女人面前这么会,你以前有几个相好的?!”

裴聿眼梢微挑,目露惊讶,未料她无端端提起这个,捧上她的脸掐了掐,笑叹,“那你可真冤枉我,除了你,我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非要说什么相好,那也只有你一个。”

晞时狐疑觑他,忽觉眼眶酸胀,冷不丁地就捂起脸,惊叫一声,“我昨日哭了那么久,眼睛肯定肿得没法看了,是不是很丑?”

“我瞧瞧。”

裴聿拉开她的手,细细端详其花貌,依旧剔透晶莹的眼睛,柳叶一般的眉,直挺的鼻梁下悬着精致小巧的鼻尖,底下是淡粉的嘴唇,像春日捣汁的海棠花,吸引他去碰一碰。

他注视得太久,晞时稍显不自在,正要躲,掀眼忽见他的目光渐渐往下挪,她低头一瞧,衣襟微散,一缕黑发往里蹿,延绵进隐秘的地方。

她匪夷所思扇了他一巴掌,不轻不重,只听个响,“你往哪里看呢!”

说罢不再与他打这场你拉我扯的迤逦战争,一把将他推回枕上,火急火燎爬下了床,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传进耳朵里,她知道,他又坐起来盯着她瞧,哼,就让他瞧个够,她又不会少块肉!

晴光潋滟,照得水洼光彩熠熠,在这暧昧的清晨,依旧逃不过烟火萦绕。

裴聿做了两碗阳春面,码上些虾米、青菜,配着圆圆的荷包蛋,与晞时对坐在太阳底下吃了。

晞时揩拭唇角一点油渍,握着箸儿搅弄那点汤汁,悄悄瞥了他两眼,轻声问,“你昨日说的“弄死”,是真的要杀人啊?”

“嗯,”裴聿提壶替她斟茶,“你有话要说?”

他轻蜷的指骨修长白净,因常年习武的缘故,手背青筋虬结,瞧着就很有力,若真想杀了谁,绝非是什么难事。

可晞时依旧记得昨夜这只手拍在背后的感觉,很轻,很温柔,她忽然无法想象这只手沾上斑斑血迹的模样。

倒非她善心大发,她依旧恨姜沛恨得牙根直痒,只是“死”这件事,在她心里转了转,觉得实在太过便宜姜沛。

裴聿细窥她的神情,没迟疑,将幕后主使兴许是廖维瑛一事说与她听。

“我说呢!”晞时将桌子拍得震天响,气汹汹起身转了两圈,又劝诫不可气伤自己,跟着重新坐回来。

她骂道:

“好个官家门户里养出来的小姐,还真瞧得起我,在我身上使这样的腌臜手段,我左思右想,也没哪里得罪她啊?无非就是那桩事,她心思龌龊,管我要迷情香,我给拒绝了几次,反倒成了我的错了?好没天理!”

晞时口里凶巴巴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世道本就难分对错。

在上等人眼里,她的本身或许就是错,她不比人家矜贵,不比人家投胎投得好,所以人家吊着眼睛,站在云端卑睨着她,只当她是芸芸众生里的小小蝼蚁,捏死她,给个教训,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思及此节,晞时阴仄仄眯了眯眼,东升的日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她唇畔一抹冷冰冰的笑,“真的能确定是她么?”

“探一探便知。”裴聿道。

晞时哼了一声,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想拿捏她,想令她痛苦难堪,遭受非议,做春秋大梦去吧!

提及廖维瑛,难免想到莫文纶、莫文椿兄妹。

昨日姜沛来闹上一番,她算是与他们家彻底撕破脸了,什么情义都不复存在,只是想到这对兄妹从前在姜沛手里也讨不着什么好,也没害过她,晞时便瘪了瘪嘴,抬头迎着亮锃锃的阳光,细细忖度着。

许久,她眼色微闪,神秘兮兮牵出一缕笑,“我想.....我有主意了。”

和煦冬晴,趁裴聿去洗碗的功夫,晞时拿剪子修了修栗子眼前的毛发。

才刚放下剪子,冷不防裴聿走过来,换了件暗绿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她。

晞时接来捏一捏,眼露茫然,“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依言打开,密密麻麻的存票堆攒在信封里,吓得她手一抖,猛然抬头看他,“这是你的全部家当?”

天老爷,一张存票值五百两,信封里这厚厚一沓,少说......少说......

究竟有多少两,晞时估不出来,只能仰头骇然望着青年,却见他俯身捻走她鼻尖一点狗毛,耀眼晶莹的阳光照亮他的脸,勾出他眼底清浅的笑,“是你的家当。”

晞时呆了呆,“什么叫我的?”

裴聿的声音夹杂着扎实的暖,包裹着她,“我左思右想,令你总不能安心、觉得不够踏实的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拿着这些钱,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是裴聿给姜晞时的,无关什么聘礼,无关什么月银,若再有昨日那样的事发生,你便只管拿出底气来。”

“再敢有人说些闲言碎语,你便拿钱扇在他脸上,便说,是我死乞白赖要和你住在一起,你赶都赶不走。”

晞时握着信封看着他,只觉这信封一时轻一时重,重的那沉甸甸的存票,轻的是几乎快飘飘欲仙的一颗心。

憋不住笑,晞时把脸偏去一边,很是不好意思,“我怎么好拿你的钱呀。”

“是你的。”裴聿纠正,“我知道,你不平白无故拿别人东西,可我不是别人,你可以心安理得受着。”

“昨日闹了一通,我原本是想差两个手下过来守着你,但我想,你应该不喜欢这样,这几日我都不去蚀骨楼了,就在家。”

晞时稍抬柔美的下颌,迎上他的视线,愈发觉得后背由太阳晒得火辣辣的,脸皮都跟着发烫,半晌才妥协,“那、那我就先收下了,谢谢。”

她的客气令裴聿陡然笑出声,拨过她的下巴亲亲她的脸,痒得她轻轻往一侧躲,冷不防瞧见摆在不远处的灵牌,吓一跳!忙喊:“姑父!”

“我昨日怎么就那么冲动呢,”晞时倏忽间跑去灵牌前,擦擦灵牌上的水痕,“抱歉,姑父,我待会就送您回宝光寺。”

晌午的阳光晒干了巷内湿哒哒的水汽,折射在碧瓦上,绽开一层薄薄的金光,用罢午膳,晞时预备去宝光寺,裴聿自然同她一起,取过剑就踩着她的影子跟上去。

一出门,赶巧在宅子外头瞧见不少人,便是昨日那些瞧热闹的叔伯们,远远坐在树下,围坐一团,乍一看是下棋,实则眼神总往她与裴聿身上瞟。

晞时顿了顿,撇着嘴轻哼,她是不在意什么非议,可不代表她软弱可欺,由着他们一再胡吠。

眼瞧着李婶她男人频频张望过来,又转过头去窃窃私语,晞时气不过,当即就要上前骂上一二。

她晓得,李婶是好人,但李婶他男人委实太没用、太自大了些,对外向来喜笑颜开,面对同样年纪的叔伯们,笑呵呵的,遇上她们这样的小姑娘,便爱指点一二。

对内,明面上畏惧李婶的泼辣,实则在被李婶教训后依旧我行我素,总之,就是个要站着吃女人软饭的废物。

若非李婶怜惜孩子,早不与他在一起处了。

可没等她先迈开脚,裴聿比她更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李婶他男人便被倒挂在树干上,袍子反垂下来,露出两条发颤不已的瘦腿。

其他人吓一跳,当即噤声,有几人自知心虚,也没胆与裴聿较量,愈发缩着脖子往后躲。

裴聿眼色微冷,拿把匕首挑了颗棋子送进李婶男人的嘴里,见他几乎作呕,半截舌头伸了出来,裴聿便将匕首贴上去,嗓音很轻,“非议女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再敢乱嚼舌根,我不介意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你是要继续碎嘴,还是要舌头?”

李婶男人骇目圆瞪,忙“啊啊”两声,一连摆着脑袋,裴聿冷冰冰笑了下,没再管他,匕首往棋盘上刺

得利落,震出一道裂痕,他环视一圈众人,道:“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诸位与他一样,若再敢非议,夜里最好别睡太死,否则......”

后头的话,他没再说,留给这班只知悠哉享乐的废物们去胡乱猜想。

旋即穿过微湿的巷道,拉着晞时往外去。

行至巷口,晞时匆匆瞥见张明意与苑春高高兴兴冲她摆手的身影,她不禁跟着笑出来,腾出手来摆了摆。

待到了宝光寺,见了那小沙弥,晞时面上浮起赧色,悻悻将灵牌奉上,又端正起来,带着歉意道:“抱歉,小师傅,我实在思念亲人,这才一时冲动将灵牌偷走,现归还过来,还请小师傅与大师们说一声,不要停了对我姑父的日诵。”

小沙弥讶然接过灵牌,倒松了口气,“不妨事,不妨事,不是叫什么作恶的贼人偷走便好,姜施主还请放心,您一片孝心,师傅们都看在眼里,绝不会因此事就停了诵经的。”

晞时放下心来,又大大方方转去佛龛前烧香,捐了不少香油钱。

再跨出宝光寺的台阶,晞时迎面叫阳光照了照自己的脸,盯着那点光晕,忽道:“裴聿,你说,不多不少,姜沛为何正好要五千两呢?”

裴聿偏头看她,见她舒展五指对着光晕晃了晃,听她道:“我很了解姜沛,便是一个馍馍都要掰成两块啃,她这个人,虽说泼辣蛮横,见识却短,若她说一千两,我都觉得没什么,泼口便是五千两,其中定然有鬼。”

流光日影映照着晞时转动思索的眼,片刻,她隐隐猜出些什么,猛地一拍手,当即走去裴聿身前,要他低下头来。

待他俯身,她便在他耳畔低语一二,裴聿听罢眉梢轻挑,“你确定?”

晞时跺跺脚,攀上他的肩,“哎呀,定然是这样!错不了!”

“好,听你的。”

低沉安心的嗓音应和着,渐起一阵煦暖的风,吹动二人的衣袂,晞时得意笑了两声,笑音振在风声里,吹去远处。

下晌的风便转进镇台巷的一处小宅,吹进细细的门缝里,将里头说话的声音吹大了些。

“娘!您还敢去寻表姐?您真的太过分了!”院内,莫文纶蓦地拔座而起,神情满是不可置信。

莫文椿今日没去香铺,此刻坐在一旁也渐拧眉心,道:“娘,这事您做得不对。”

姜沛穿一件梅子色对襟,不以为然地瘪瘪唇,“我哪里做错了?你们不要胳膊肘朝外拐,跟你们爹一个德行!”

提到莫嘉里,兄妹俩愈发不高兴,拉下脸想要训斥两句,想着她是长辈,又将话头给咽了回去,一时如鲠在喉。

姜沛这厢正给自己沏茶,嘴里细碎地将晞时咒骂着,“死丫头,没良心的白眼狼!你们不晓得,她还想杀了我,你们瞧瞧,这是小辈能做出来的事么?”

她自顾说着,半晌又望向莫文纶,眼色闪了闪,嗓音倏软,“儿啊,你说你怎么就不能接受廖小姐呢?你看,钱财,权势,哪一个是廖家不能给你的?无非就是叫你入赘,娘舍得,总归你是娘的儿子,娘生养你一场,也晓得你绝非是什么没良心的,你为何就不肯答应呢?”

“胡扯!”莫文纶听她越说越不像话,怄得重重一拍石桌,没忍住拿个指头把她点一点,“我不喜欢她,即便她嫁进来,我也是一万个不愿意!更别提什么狗屁入赘!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当娘的?你打着替我好的幌子,到底是为了我好,还是想要踩着我去摸荣华富贵?!”

姜沛被他唬一跳,肩头跟着缩了缩,很快又叉着腰喊:“你凶什么凶?老娘当然是为了你好!不光为了你,还为了你妹妹!你如今考中了举人,怎么不算半只脚入仕了?是,我没本事,莫嘉里那个死鬼死得早,瞧瞧家里,哪个能托举你?啊,你告诉我,倘或你日后为官,哪个来托举你!”

“文椿还没议亲,你以为我不想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现在没得挑!等你起来了,她才跟着沾光,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娘!”莫文椿惊荡着一颗心,“怎么能这样说呢?我要相看谁,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挑别人,别人也在挑我,若是因为世俗金银就看不上我,我又何苦嫁!”

莫文纶尚且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没被姜沛诓住,看着她半日,忽然冷笑一声,道:

“我有我的气节,风骨,若叫我牺牲自己换取名利,我这辈子都会困于樊笼,娘,您不是不知道后果,也休要再说什么为了妹妹,说来说去,其实还是为了您自己那点虚荣,为了您那点想攀图富贵的......”

话音未落,姜沛狠狠推他一把,石桌震了震,莫文纶的后腰砸在坚/硬的石头上,几欲钻心的疼顿时蔓延开,令他仰躺在地,久未站起来。

“哥哥!”莫文椿大惊失色,手忙脚乱上前搀扶,半晌没搀起来,急得要掉眼泪,回头恨恨盯着姜沛,眼眶越来越红,“您到底要把哥哥逼到什么地步!您想与廖家成就好事,您自己去!没人拦着您!”

姜沛伸了伸手,像是要上前认错,可很快又挣扎出来,重重一甩手,“我如何是逼他?放着大好的姻缘不要,这叫蠢!我怎么生了你们这两个糊涂蛋!”

还要再说,身后的门倏然被拍得震天响!

“姜沛!滚出来!”

是把浑厚低沉的男人嗓音,一听这声音,姜沛浑身的嚣张气焰霎时淹灭,神情变得慌里慌张,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文椿也被惊了惊,目光挪去姜沛身上,稍显狐疑,“娘,找您的?”

“不、不是!”姜沛忙压低嗓音道:“听错了,你听错了。”

谁知门外那男人又哐哐拍了两下门,“开门!老子知道你在家!”

莫文椿越瞧越觉不对劲,一把跑去拉开了门,见着门外四五个壮汉,不禁拧眉,“你们找我娘有何事?”

壮汉哼了声,绕过她往小院内闯,只照着姜沛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姜沛,听说你手头上有银子了。”

姜沛尖叫一声,忙道:“不是商量好月底还钱么!你们不讲信用!”

三言两句,令莫文纶忍痛站了起来,莫文椿见状凑过去,兄妹俩惊骇对视一眼,渐渐地,眼里堆攒着浓重的失望,莫文椿颤道:“娘,你又去赌?!”

那壮汉笑了笑,竖起三根手指,“三千两,你娘欠了赌坊三千两,利滚利,如今已滚到四千五百八十一两,这钱,你们要替她还吗?还不了,老子可就把她带走了。”

兄妹俩身形轻晃,只觉喘不过气来。

莫文椿直掉眼泪,连嗓音都尖锐不少,“三千两!姜沛!你怎么敢的?哥哥上回赎你的钱都是管同窗借的,前几日才刚还清,你怎么敢?!”

姜沛低垂着头,有些不敢瞧一双儿女,憋了半日,才喊道:“我忍不住嘛......”

说罢,她急迫的目光望向莫文纶。

几乎是一个瞬间,莫文纶便猜出她心中在想什么,她想逼他妥协,入赘廖家,他拿不出的赎银,廖家拿得出来,倘或他不愿看着她被捉走,只能打折骨头,上门跪舔廖家。

院内暖阳高照,高枝摇曳,阳光晒在人身上热烘烘的,莫文纶闭了闭眼,心头反而一片冰冷。

良久,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带她走吧,我没有银子赎她。”

“莫文纶!不孝子!”壮汉立刻拿了姜沛,她被拖拽出去,堆鬓尽散,俨如疯状,“你如何对得起你爹的教诲!对得起娘的养恩!你敢不管我,你要遭天谴的!”

邻居探头出来交头接

耳,老远瞧着姜沛被带走,不禁又走到姜家门前,暗窥兄妹俩的动静。

莫文椿急匆匆关上门,这才掩面低泣出声,“这叫什么事......”

但说这姜沛被一路抓到宝荷正街上的一家赌坊,几个荷官正闲散着,从壮汉手里接过她,一径压着她往静室里走,片刻便带到赌坊东家的面前。

这东家姓周,周老板斜眼打量她,道:“姜沛,我可没耐性等着你还钱了,今日便把账平了吧,四千五百八十一两,可不是什么小数目,临近年关,回蜀都过年的百姓多,城门开得久,若是一个不留神叫你跑了,我上哪找你去?”

姜沛吓得直哆嗦,忙央求道:“周老板,周老板,您发发善心,再宽限我十日,不,五日,三日!我定能筹到银子!我求您了!”

周老板笑着摇头,“你口里没句准话,我越发不好再信你,看在你儿子考中举人的份上,我宽限你,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得讨点利息。”

说罢,他招招手,凶神恶煞的伙计一霎摁住姜沛,匕首寒光一闪,就要先割去她半截手掌。

姜沛如鱼胡乱扑腾挣扎,连嗓子都快喊哑,“不可以!不可以!周老板,我还钱!我还钱!有人能来赎我!穿花巷廖家有我认识的人!我认识的!”

听及“廖家”,周老板抬了抬手,目光在姜沛身上转了转,“果真?”

周老板素日不问外头的事,只管赌坊进帐,因而只知姜沛背着儿子来赌钱,却不知那廖维瑛时时缠着莫文纶一事。

姜沛颤声道:“是、是,我有法子筹钱的,只消您派个人,替我去廖家带个话。”

一晃入夜,廖家幽静,丫鬟匆匆转进香阁,走到软榻前,俯身往廖维瑛耳畔低语。

廖维瑛歪在榻上瞧话本子,素手翻页的动作一顿,盘腿坐起来,眼梢微挑,“她当真这么说?”

丫鬟把下颌重重一点,“是,莫官人她娘说得明白,她会给莫官人下些生猛的药,届时与您约好地方,您只管去便是,只是她有个要求。”

丫鬟比个数,“拿银子交换。”

默了默,廖维瑛指了指妆台,令丫鬟拾来小匣子,往里头取出几张存票,盯着瞧了半日,唇畔牵出一抹低讽的笑,“莫郎还真是有位好娘,我觉着,她也真是蠢,替她指了条明路要银子,想来她是搞砸了,罢,你且把这些给她送去。”

丫鬟点点头,接过存票便要往外去。

冷不防又被廖维瑛叫住,她从榻上下来,夺回存票,眼里蕴着一抹算计,“我改主意了,你与她说,先成事,再给银子。”

主仆二人的话被晞时尽数听去,她坐在廊下的房梁上,即便心中已有猜测,依旧压不住心里的怒意,眼色忿忿,回身与裴聿低声道:“还真是她俩串通好了要来害我!”

辗转半日得到答案,裴聿没想多留,俯身亲了亲她的脸,“我送你去别处藏着,我去办点事。”

旋即抱着晞时藏进一处隐秘地,裴聿眼色冷下来,身形一起一落,寻至廖推官的书房,熟稔翻动府内账册,不过片刻功夫,搜检出一处暗门,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本四四方方的册子。

一个六品官员家的女儿,动辄拿出四五千两的存票,实在难以叫人不怀疑其父有贪墨之举。

接过晞时,裴聿便带她走了趟蔺府,悄无声息将账册搁在知府的案上。

这位蔺知府他很了解,为人清正,素日最恨底下有贪墨的歪风邪气,等着瞧吧,待到明日,一切便能分晓。

兜兜转转,再回鸭鹅巷已是夜深人静,晞时眼睁睁瞧着裴聿办事,只觉稀奇,一路兴兴问了好些问题,裴聿只夸她的主意好。

晞时有些微羞赧,“不过如今看来,这对盟友很快就要撕破脸变成敌人了,不知道届时会闹成什么样呢。”

待归家,宅子里静悄悄的,彼此没再说话,晞时洗过澡,发梢洇润着,不留神就与站在东厢的他对上视线。

眼见他只着寝衣走过来,晞时陡然忆起他们昨夜已同床共枕睡过一夜,呼吸忽然变得稍稍急促了些,不自觉攫紧衣摆,看他走到身前来问,“今夜,还需要我吗?”

嗓音很低,很沉,勾着她的心颤了颤。

需要吗?晞时很想摇头,可意志力在此刻变得薄弱,眼波流转间,嘴先不受控制张开了,“大约,需要吧。”

说完她陡然惊醒,羞怯得要逃,便逃进了寝屋,绕过桌案,钻进了被褥里,面朝一片冷白的墙壁,没敢乱动。

身后也有一片墙壁跟着围卷过来,只不过是炙热的,足以让她心动不已的。

帐内漂浮着她调制的帐中香,平日嗅着只觉舒坦,此刻涌进鼻腔,像帐内伸出一只手,要把她的心掰开揉碎,令她身不由己陷进去。

彼此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许久,裴聿喉间溢出一缕叹息,掌风振灭了灯,嗓音在黑漆漆的夜里飘过来,“快些睡。”

可晞时哪又睡得着呢?她不似昨日那般低迷,如今饱胀着一抹渴望,牵动着她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待再翻身时,手腕倏然被攫紧,反压在头顶,裴聿的声音从她身前传来,“你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呀。”

“是么?”他低低笑了声,贴近她的脖子嗅了嗅,声音钻进她的耳朵里,“你身上的味道在说......你很期待。”

他精准吻在她的额心,一点点往下磨,临近唇畔却又停了,“告诉我,你在期待什么?”

晞时呼吸凝住,被黑夜放大的感官席卷了她,令她主动往他脸上亲了亲,惊着一颗心倒回去,没再说话。

“原来是在期待这个。”裴聿笑音里仿佛透着轻快。

话音方落,晞时只觉他静了静,有道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瞧见她此刻的神情,只是拖得太久,有些本能地想逃。

才刚动一下,手腕一松,一只手转而握紧她的下巴,一道又重又急的吻落下来,亲在她咬红的唇瓣上,反复厮磨,要把她吞噬殆尽。

晞时轻哼一声,仰脸与他勾着唇/舌/绞/缠,手不自觉揽上他,将他拉向自己。

片刻,她两片唇肉有些不适,口齿含混喊道:“裴、裴聿,疼。”

男人身形一顿,薄唇离开她,拇指在她唇上摁了摁,“这儿疼?”

晞时轻轻嗯了一声。

“......抱歉。”裴聿离她远了些,“忘摘了。”

很快,他又压低亲过来,晞时的唇被舔。吸得发麻,她也跟着咬了一口他的唇肉。

这一咬,有些火苗不受控制烧得更旺,裴聿的手抽挑她的主腰时,她仍昏昏沉沉的,却没挣扎,只是被他的触碰勾得轻轻打了个颤。

炙热的触感贴肤传来,晞时吐息变得急促,想驱赶这样怪异的感觉,又有些想再更刻骨铭心一点。

裴聿握着她的心轻捻,额角泌出一点点汗珠,不禁想到二人第一面的相遇,他没想救她,她也只想诓骗他,发展到如今,却是他爱着她,她也向他迈出了脚。

在未得知她心意的许多个夜里,他曾幻想过一些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如今在手中实现,一股欢喜到近乎疼痛的感觉从他心口蔓延开,要把他彻底钉死在她身上。

细细观察她难抑的神情,裴聿倏然松了手,滚了滚喉结,俯身卷走她脸上的汗珠,与她交换一个咸湿潮热的吻。

晞时无法自控地屈膝,便有一只手兜住她,掌心要与她粘连在一起。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陌生,晞时低呓着:“裴聿......裴聿......你的手好烫......”

“嗯,很快就不烫了。”

晞时踩上他的臂弯踢他,嗓音越来越软,“你骗人,越、越来越烫了。”

裴聿追吻上来,依旧掌握着她,唇畔抵着她的嘴唇说话,跟着轻咬了她一口,“我从不骗你,乖,说喜欢裴聿,说最喜欢裴聿,说完就不烫了。”

晞时低喘着气,轻嘶一声,“你、你是狗么!”

“对,我是,”他

的吻重重落下,一些幽密的感觉也越来越重,“我是你的狗,你招一招手,我就能绕着你的裙摆打转。”

晞时被堵得喘不上气,却有更迅猛的感觉令她又深吸一口气,紧跟着如瞬间飘在半空,躺在云里,半晌才落回原地。

可是晞时这口气注定要被憋在喉间,感觉到一点冰凉的触感刮过时,她不觉坐起来点,一垂眼,对上了他振奋得意的目光,和半截高

挺的鼻骨。

“......你怎么又把唇环戴上了啊。”这回,她轻皱柳眉,带了点哭腔问。

裴聿没有回答她。

晞时很快又重重倒下去,眩晕感令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是在水里长大的么?”半晌,他舔了舔唇,忽然问了个意味不明的问题。

踩在脚下的肩骨轻轻颤动,像是在笑,晞时停在耳朵里,只恨自己缺失力气,做不到狠踹他一脚,

晞时连脑子都变得混沌,难以呼吸。

裴聿闷笑两声,没有任何动作,极有耐心地等她平静下来。

“能睡着了么?”许久,他问。

晞时微睁着眼,下意识低喃道:“想睡......”

“可是我还睡不着。”他握着她的手,带着点善意的提醒,“还记得第一次教你习剑时,该怎么用剑么?”

晞时如坠进迤逦的梦境,没什么力气去握紧手中的剑。

她自认对剑术已经熟悉不少,却难已抗拒这把剑在她柔软的掌心猛攻,最后在一声喟叹里割开一片清泉,泉水从她的掌心汨汨往下/流。

屋子里静了静,晞时目光眩晕地盯着眼前的黑暗,心中暗骂裴聿王八蛋,半晌都没能说话,这回不光腿脚软绵绵的,连手也败仗了。

裴聿臂弯勾回她,俯身亲了亲她的脸,“抱歉,没忍住。”

“......你别说了。”

晞时只庆幸他及时灭了灯,否则,她无法做到在此刻去看他的脸,她也不必去照镜子,她知道,她的神情定然陌生至极。

好在裴聿没有再“折磨”她的意思,只是一下下轻抚她的背,给她自我消化的时间。

大约连着飘起来两次,晞时疲累至极,很快就在这样的轻抚下沉沉睡去。

屋内岑寂,裴聿的胸腔跳动不已,放轻动作替她清洗一番,这才重新上榻揽紧她。

他从前总觉得彼此之间隔着一片浓浓的雾,想要相触,却始终无法触及到,今日却彻底冲散了这片雾,将彼此都嵌在掌心里,牢牢紧握着。

花言巧语向来是女人耻于听进耳朵里的,可裴聿仍想搜刮所有的词汇来说与她听。

搜刮到最后,又觉得那些太过飘渺,最终抱紧了她,陷进以她为名的温暖里。

“晞晞,我好爱你。”

他轻声道:“不许再躲起来,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了。”

“你要一辈子都在我身边。”

“永远。”

作者有话说:吃饭看缘分了家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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