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巧遇

草长莺飞, 京师礼部贡院外挤满了扎着幅巾的黑脑袋,宋书致身量高挑,挡在贺筝身后, 仰起脸, 红墙上斜扫下来的光便映进他黑漆漆的眼睛里。

“哎、哎!别挤!我还没见着自己的名字呢!”有人嚷道。

宋书致被推得踉跄一下, 依旧把目光紧锁在红灿灿的春榜上。

状元姓许, 榜眼姓黄,探花姓吴, 没有他的名字。二甲进士,也没有他。

三甲同进士出身第一名,第二名, 第三名......

宋书致拳头攥得死紧,嘴唇抿成笔直一条线,待将名字一个个扫过去, 目光凝聚在春榜靠后的一角, 神色乍喜, “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年轻人高兴得又踉跄两下,扶着贺筝的肩头,挤进前头一指二人的名字, “贺老!贺老!您看, 三甲第十名,第十二名, 您在第十名,我在第十二名!咱们考上了!”

贺筝浑浊的瞳眸一霎发亮, 看清春榜上的名字,陡然大笑,“看来真是老天爷一路庇佑老夫, 好孩子,走,咱们立刻去写信,这样好的消息务必要传回家,你娘与妹妹得高兴坏了!”

宋书致眼含热泪,激动难抑,“是,是,贺老,您跟在我身后走,别叫人挤着!”

两个高兴得难以言表,一径赶回落脚的客栈,铺陈纸张,提笔蘸墨,旋即将信送往驿站。

信件几经辗转送到鸭鹅巷时,已至四月中旬。

鸭鹅巷巷口一声尖叫,惊得几户都拉开门瞧,宋玉芩掐着信纸欢喜得直跳脚,一路从巷口转到巷尾,又转回来,“哥哥考上了!”

宋婶在后头跟着,险些两眼一翻高兴得晕过去。

晞时重重一拍手,笑意乍露,“哎唷!大喜事!”

“天呢!咱们这儿真的要出一位进士老爷了!”秀婉婶匆匆走近,捧着信纸来回瞧,有些个字不认识,便递与张明意,张明意脸上的笑也憋不住,“贺老也考上了,娘,这回小复可真是有位进士出身的老师了!”

宋婶这时候醒过神,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胡乱搓了搓掌心,一连迭地点头,“好,好,不枉我日日在家拜菩萨,拜老神仙,还烧纸给他们俩的爹,我儿考中,真是少不了祖宗和大罗神仙庇佑,也少不了他十几年的苦读,我我我,我这便去西市菜场买些大鱼大肉回来,今日你们都来我家吃饭!”

话音才落,可巧又来件喜事。

何铎下值归家,一眼望去神清气爽,连穿在身上那件巡捕屋的袍子都换了崭新的,腰间挂着牙牌。

他走进巷口,眼神往人群里捉住苑春,大笑着上前抱起媳妇转了个圈,旋起苑春的裙摆,“娘子,我升官了!”

苑春惊叫一声,眉梢眼角蕴着不可置信,“当真?”

何铎放下她,得意伸展胳膊在她面前转了转,“相公几时骗过你?”

“哎唷!双喜临门!”苑春笑得合不拢嘴,忙拉住往外走的宋婶,“哎,婶儿,你就别去了,我家、你家今日都有喜事,今日就上我家吃饭,你家这顿盛宴,不妨留一留,待书致与贺老回来,再招待也不迟!”

这般听着,宋婶倒觉是这个理,儿子总要回来的,当即噙笑点头,推了推还在转圈的宋玉芩,“芩芩,你去苑春姐家吃饭,娘自己在家吃便是。”

苑春一听,忙要宋婶也去,宋婶却摆摆手,“你们年轻人聚在一处,我这做长辈的在,反倒拘着你们,去吧,明意与晞时两个也去。”

秀婉婶在一旁应声,“就是,就是,我和你们宋婶在家吃,你们只管庆祝去!”

于是入夜漫天繁星,何家院内小排两桌席面,请了相熟的年轻人在院内把酒言欢。

孟家同何家离得近,苑春又是副热心肠,便把孤零零在家的孟慕禾也一并叫上了。

这厢晞时提壶斟酒,笑吟吟敬何铎,“何大哥,不知你升的是个什么官呀?”

何铎摆摆手,“嗐,就你鬼灵精,晓得先问我这个,人家梁太太还在这儿呢,我再高的官,能高过梁大人去?不过是升了捕头,不再打杂,手底下多了十几号人,也算是个管事的了!”

晞时顷刻笑出声,斜眼望向孟慕禾,“小禾,你瞧瞧,人家怕你呢。”

“可别把我捧得太高。”孟慕禾喝了两口酒,眼睑下浮着一抹红,她在鸭鹅巷从年关住到如今,早已同邻里乡亲熟稔不少,现下没有旁人,便笑,“在这里,我就是与你们一般的年轻人,不计较身份,出了这巷子,我才是梁太太。”

“何大哥,我也敬你,升官是好事,在京师也有不少像你这样的小官,可别看官职小,平日嘴甜些,上峰交代什么就办什么,官职说升就升了,快得很。”孟慕禾望向何铎。

“哎唷!借你吉言,那我可得改一改这性子了!”何铎忙仰头喝罢。

酒过三巡,苑春乜自家相公一眼,口里只顾打趣,“好嘛,原先我翻来覆去地劝你待人处事圆滑些,你不听,如今升官了,晓得其中好处了,这回倒是一口应下!”

她拿绢子往何铎脸上一挥,“你说,你是不是学那李大力,与我的心不往一处使了!”

何铎忙喊冤枉,一连声去哄她,众人笑作一团,只笑骂二人不知羞。

桌上还有宋玉芩这位懵懂少女,张明意吭吭咳了两声,苑春夫妻收敛了些,脸都有些红,便将话茬子引去李婶捉/奸那事上。

苑春夹了片水煮肉,咀嚼几瞬吞下,“李婶这几日回了娘家,去取当年过户的户籍文书,反倒是便宜了李大力还赖在家中,李婶行事果断,说休夫就休夫,李大力由她捉了个现行,没脸闹上公堂,窝窝囊囊按了手印,不晓得他后不后悔?”

“我今晨见到他了,哎唷,稀稀拉拉的头发也不晓得梳一梳,听说李婶硬气半辈子,怎么就找了个这样的男人?”晞时接过话茬,扒了一口饭,眼露嫌弃。

孟慕禾如今话多了不少,话风又由她转过来,“好在二人往后不在一处过日子了,李大力没地方去,这才赖在家中,只是他拿舍不得儿女做借口,着实也恶心了我一阵。”

晞时暗窥孟慕禾一眼,心知她母亲去得早,心里十分敬爱母亲,自然见不惯李大力这假模假样的把式。

“说起来,我也再没见过那袁寡妇了呢。”宋玉芩小口喝汤,嗓音细细的。

“哼,她还敢来?”张明意有些吃醉,支着脑袋,懒洋洋阖着眼笑,“以什么由头过来?来算账么?绊她那一脚的可是官家太太,她吃了多少熊心豹子胆,做了亏心事还敢在官大人面前露面?”

说罢,张明意笑叹,“倒是多亏了咱们这儿住了位清正严明的好官,从前总有几个赖皮爱走街串巷,想必是听到风声,今年我就没见过这些人露面!安逸得很哩。”

提到梁听澜,众人目光难免落向孟慕禾,却见她轻垂眼皮,秀眉轻拧,似忧似愁。

晞时心中了然,想必是梁听澜在家的时间太少,引得她不喜。

思索一二,晞时笑说:“小禾,说起来,梁大人归家是一日比一日晚了。”

其实她心内如明镜,晓得宁王近来常鬼鬼祟祟来寻梁听澜垂钓,这般提上一句,不过是想叫孟慕禾说出来,凡事不好憋在心里。

孟慕禾敛了点笑,撇着嘴,声调微抬,“他是大忙人囖,忙完公务,又忙喜好,我巴不得他不回家才好,我乐得自在。”

这话便叫苑春听出些意思,掀眼望着孟慕禾笑,“哟,我怎么听着有些怒气冲冲的,这我可要说道说道了,凭他是什么做官的大人,脱下那身补服,不就只是你一个人的相公?你若不喜他这般行事,可得说,再不济,你也冷落他,叫他分清谁才是家里的大小王。”

“我晓得,你不比我们这些市井出身的百姓,有些拉不下脸,可日子是自己过的,要自己舒坦才行啊,是不是?”

晞时听得眉梢轻抬,暗笑苑春又开始发威了。

孟慕禾神色略微迟疑,片刻脸颊浮上一层淡红,低声道:“如何好冷落呢?我又不是真的生他的气,只是觉得来蜀都后,我变了,他也变了,我一日比一日开朗,他一日比一日不恋家,总不好叫我一个女子去主动吧?”

“有何不可?”何铎摇首笑了笑,搭腔道:“梁太太,你方才也说,住在这巷子里,就不必计较身份,你瞧,苑春与你都是女人,她既敢想敢言敢做,你又有什么不敢的?”

“我觉得,咱们这巷子里的女人都是个顶个的好,挑不出来一丝毛病。”

何铎提杯轻呷一口酒,歪着身子靠在桌缘,拿箸儿把自己指一指,“我是男人,我最清楚男人了,别笑话我自贬啊,有时候真觉得与巷口那等饭吃的狗儿没两样,只消主人拉着绳子扯一扯,就眼巴巴贴上去了。”

“梁太太,那些门户里口口相传的什么以夫为纲、凡事先顾夫君,这些话都是拿来束缚你们的,你可千万别再拿着往身上套。”

说着,他抖着肩笑一笑,“在咱们这儿,天雷勾地火是常态,既要身心都舒坦,那叫女人说了算也没什么,你招一招手,他指不定就过来了,同样地,梁大人也是个男人,他越疼惜娘子,我才越瞧得起他呢!”

“梁太太,勇敢些,你二人又不是头一遭在一个屋子里住了,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大约是喝过些酒,说话过于直接了点,叫孟慕禾骇目圆瞪,瞧怪物似的盯着他。

宋玉芩嘴里裹着肉元子,神情发讪,“何大哥,我还在这儿坐着哩。”

晞时一呆,也没想何铎一席话将男女之事说得如此直白。

何家这扇门外,更尴尬的另有其人,梁听澜僵着叩门的胳膊,一时不知是该落下还是收回去,眼睛止不住地去瞥站在一旁的男人。

正是裴聿。

二人碰得实在是巧,一同走巷口进来,碰上秀婉婶蹲在门前与宋婶择菜,秀婉婶随口就交待他们晚些上何家接人。

梁听澜这头也自知待孟慕禾不如从前热情,有心弥补,见裴聿一路往何家走,便干脆跟着过来,怎知才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孟慕禾在埋怨自己。

听得他心中一时惭愧一时尴尬,再往后听清何铎那些话,愈发是连站在何家门外都嫌不好意思。

梁听澜的脸色几经变化,都被裴聿收进眼底,对于这位曾在晞时心里住过的男人,他向来扯不出什么笑脸。

可或许想到晞时嘴里那句发自肺腑的喜欢,裴聿心情颇好,哼出一声古怪的笑,上前重重叩响门。

他可不像这位梁大人,不将娘子放在心尖上,如今连门都不敢敲响,他乐意把绳子递给晞时,也乐意眼巴巴凑过去。

门内脚步匆匆,很快露出何铎稍显醉态的脸,一见二人,何铎登时大笑,“你二人倒来得巧,快进来,饭菜还热着呢!”

晞时够眼张望,见裴聿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暗自思忖一二,便借口自己吃得饱饱的,跟着搁下碗筷。

苑春向她摆了摆手,“去吧,裴官人来接,我可不敢多留你。”

这厢孟慕禾也瞧见梁听澜,见他神情略微发讪,暗想他怕是站在门外听了一阵。

不知怎的,孟慕禾心里愈发有些不是滋味,适才吃进口里的酒酿酸溜溜的,使她僵着脸起身,谢过苑春夫妻俩的款待,旋即轻步走出了何家。

晞时走到裴聿身边笑了笑,悄么去窥梁听澜,身上还穿着鲜红的补服,却有那么些不正经,腰带歪了点儿,一只手里提着两尾胖鱼,显然是才刚垂钓回来。

这般模样,倒叫她有些不敢认,便是叫梁听澜他爹娘过来瞧一瞧,也要感叹儿子如今再也不是从前那端方有礼的温润公子,反倒像是没了门户里的拘束,放飞了自我。

晞时抿一抿唇,伸手轻掣裴聿的胳膊,又向孟慕禾绽开个笑容,“小禾,我就先回去啦。”

说罢,拉着裴聿往家中走。

孟慕禾目送晞时远去,许久,才稍显不自在地将眼落向梁听澜,清了清嗓,“我们也回去吧,知道你回得晚,丫头在家里备了饭,我也没吃多少,待会再一起吃些。”

梁听澜默了默,悄瞥她的身影往巷尾走,便把自己变成一条尾巴,踩上她的影,紧紧跟着。

一路走回家,丫鬟提灯上前伺候,孟慕禾却支开了她,摆摆手,提裙往正屋去,只说要歇一歇。

小厮接了梁听澜手里的鱼,奉水上来,梁听澜洗手有些漫不经心,视线始终跟着孟慕禾的身影挪移。

待那扇正屋的门要阖紧,忙大步往前迈,跟着挤进去,再反手将门合上,见孟慕禾往矮榻上落,梁听澜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走去桌前斟了口凉茶喝。

孟慕禾偏着脸,越想越有些怄气,指甲在榻上来回轻抠,左思右想一阵,还是把头扭回来,预备诉说自己的不满。

才刚抬眼,下巴便被握住,梁听澜那张由茶水浸得又湿又凉的唇覆上来,亲得急促,直把她的腰往后压。

彼此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梁听澜很明白妻子哪里最喜欢他,手一面跟着卷进衣摆,嘴上一面继续亲她。

孟慕禾被亲得胡乱推他,喘息着瞪他一眼,眼里浮着一点红,“你做什么?钓你的鱼去啊,最好死外边,我与丫头过得不知多舒服!”

“瞧瞧,哭得我不知该怎么办了,是我不对,忽视了你,由你如何罚我,只是别听他们的话,不许冷落我。”梁听澜舔舐走她腮畔的泪珠,”

我每日都在想你的。”

他越说,孟慕禾越觉委屈,可还不等继续哭,他便抽拨腰带覆了上来,她惊得往门外瞟了眼,“丫头还等着咱们出去吃饭呢!”

“不吃了。”梁听澜衔着她的唇厮磨,黏糊糊贴着唇畔低语,火辣辣地贴近了,“天雷勾地火是人之常情,咱们一起烧一烧,把那些不好的都烧干,日后我保证绝不再犯,我好好认错,嗯?”

“我也能由你牵着走的,阿禾。”

说罢,梁听澜捞过她的腿弯,那件鲜艳官袍胡乱散落下去,一半还在榻上,一半已落至地面,叫孟慕禾恍惚间回到了新婚夜,不,倒比新婚夜更迅猛、更热烈些。

感觉绞着孟慕禾微睁着眼,虽说心里原谅了他,明白他也与她一样,被礼教规矩束缚得太久而一时贪多,要强的话却细碎往外溢:

“你再......再有下回......我就收拾包袱回......哈......回京师......”

梁听澜大掌钳住她两只纤细的腕子,俯身堵住她的嘴,“不许,拜天地时说好了,你在哪,我就在哪,大不了我不做这个官了。”

孟慕禾惊得要坐起来,被他压得益发使不上劲,只能低呓:“我也不许你这样!”

“好阿禾,是相公错了,原谅我,嗯?”

“看、看你表现......”

模糊的声音传去门外,臊得丫鬟小厮抬眼望天,片刻,都红着一张脸钻进厨屋,缩在灶下各自说话,不去偷听主子私隐。

这厢闹红了几张脸,那头晞时跟着裴聿归家,正要点灶烧火炒两个菜,被裴聿止住,拉着她去了时锦楼。

晞时在何家本就随意吃了些,在时锦楼倒是饱腹一顿,待再走出来,身子都软了下来,愈发犯懒,只顾吊在裴聿胳膊上。

见有行人经过多瞟了两眼,忙又端正起来,把手背在身后,笑吟吟与裴聿说话,“小禾与梁听澜两个闹脾气呢,你方才可看出来了?”

裴聿还未答话,她那两片嘴唇又上下碰一碰,碎碎念叨着:“要我说呀,人遇上自己喜欢的事,没了拘束,倒还真是不管不顾了,梁听澜这回不太地道,但是呢,也足以证明王爷这法子用得极对。”

最后一句她刻意压低嗓音,踮脚贴在裴聿耳畔说,勾起一阵痒意,裴聿失笑掐了掐她的鼻尖,步子放缓去迎合她。

闲来无事,春夜和风吹来,二人沿着护城河岸漫步,走到一处空地,晞时直喊腿酸,便驻足岸边,一同赏一赏繁闹的河面,画舫游荡,船娘嬉笑,风吹管弦,好不惬意。

提起梁听澜,免不得要提一提正事,晞时盯住一艘华丽画舫,轻问,“王爷预备何时向梁听澜摊牌呢?”

不多时,又自顾道:“哦,忘了与你说,今日芩芩收到信件,宋书致与贺老都考上了,是件喜事呢。”

“王爷自有他的打算。”裴聿垂眸瞧她浓卷的睫毛,轻戳她柔软的腮肉,“喜事,你我的喜事何时能办?”

晞时没躲,忽然偏头望来,唇畔牵出一抹阴恻恻的笑,“你急什么?你不是还在替王爷办事?那什么,姓叶的叛徒还在蜀都呢,哼,我可是要十里红妆的,既要办,那街上不知多少人会晓得,你打算叫叶霄注意到你么?”

提起这事,裴聿神色一霎端正起来,沉声道:“有一件事,我要说与你听。”

晞时稍显惊愕,听他道:“王爷建立的新组织已经筹备完毕,王爷的意思,是想叫我进新组织办事,我没答应。”

他不提,晞时险些忘了这茬,是呢,他先前只答应暂时替王爷引领蚀骨楼,可没说要重回王府,若是又进了新组织,便与重回王府无异了。

“是因为我,你才没答应的么?”她问。

话问出口,她便哼出一个笑,除了她,他还能有什么顾忌?可也许是近来十分安逸,她彻底贪恋上这种饱足的日子,想了想,又问,“你想去么?”

裴聿一时没说话。

春风伴着河面吹响,送来繁华热闹的喧阗声,晞时默然思忖,站直了身子,神情端正地仰脸望向他,“你听,船上是不是很热闹?”

她把嗓音放得很轻,“我在人世间辗转过几个地方,却不曾颠沛流离,我很明白,这份安宁是老祖宗打下来的。”

“裴聿,我是想要你陪在我身边,可若是这份安宁没有了,你即便是陪着我过一百年,我也会觉得不够踏实。”

“我喜欢如今的日子,我没见过战争下的残酷,可我在书中瞧过,在那些诗词里窥见过,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发怵,你能眼睁睁见鸭鹅巷变得糟乱不堪么?我是做不到的。”

说着,她轻轻上前,拽弯裴聿的腰身,拿额心去蹭他的,轻颤的浓睫下浮着一双亮锃锃的眼,“你继续替王府办事吧,你说要我学着依靠你,我会依靠你,可我更想人间太平,我们两个能依靠盛世,携手走完后半生。”

察觉到覆在腰上的手紧了紧,晞时又喜孜孜把眉一挑,“再说了,你瞧我如今是不是很厉害?多少人等着我送制好的香上门呢,我数银子都要数到手软,哪需要你日日陪着?我有我的要紧事,你也有你的要紧事,咱们白日各自忙,夜里还是贴在一处的,是不是?”

由她这般说着,裴聿定了定心,“我被你说服了。”

晞时踮脚亲了他一口,得意的笑,“那是,我是谁啊。”

裴聿握着她的手,拾在唇边亲了亲,随口打趣,“先前有人说,自己最是自私,怎么,如今倒是十分舍得。”

女孩子眼里蕴满笑意,反手去勾他的手指,拉着他往前跑,“人是会变的,你变一变,我也变一变,我们才能紧牵着手啊。”

“不说这些,方才吃得饱饱的,我有些难受,再多走会儿,哎,不如咱们去一去宝光寺吧?我许久没去看姑父了。”

青年的笑音糅进晚风里,干脆而利落地应和她,“好。”

待到宝光寺,时候尚早。寺内浮动着晶亮的光,大罗宝殿森严,香龛生烟,这时候来走动的香客也不少,晞时这厢烧过香,难免想到表妹文椿。

她曾悄么去看过两眼,见文椿过得不错,便没上前打搅,她想,文椿若是见到自己,大抵也是不自在的。

有些关系,止步于此便好了。

亲缘止步,友情却由寺内那束光照了过来,晞时正慢悠悠行过偏殿,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熟悉身影,她定睛一瞧,吓一跳!忙拉着裴聿往拐角躲。

旋即兴奋低语,拿手指往正殿前点了点,“你快瞧,那是楼月,哎唷,怎的今日碰上了,我不好上前呢,你瞧,站在她身后那个,瘦瘦高高的身影,正是她那位继兄冯嘉昀!”

裴聿目光从她的指尖延绵至那一双人影,扯了扯唇,“倒是相配。”

“你也这般觉得?”晞时握个拳头往掌心一拍,“我就说,什么世俗偏见,都统统去他的,好一对壁人,哎呀,哎呀!你看冯嘉昀,眼神都快黏在楼月身上了哩!”

身侧没有声音,晞时偏头一瞧,裴聿的眼神也黏在自己脸上,她倏然忆起来,自打二人认识,他便时常喜欢这样盯着自己。

越想,越是有些羞涩,握着拳轻推他,嗓音压得很低,“不要这样看人家,我脸皮薄的呢。”

裴聿早在不动声色间贴得愈发的近,稍显暧昧的声调从他唇间溢出来,“你越羞,我越是要盯着看,你也看看我,我不躲。”

说罢,轻咬住她的耳尖,温热的舌头卷了卷,“这时候又胆小了?”

晞时耳根一软忙要闪身避开,被他自身后环着腰,隐进昏暗无人的角落里,她险些迷失自我,有些急,“你不要这样,寺庙呢,菩萨面前,要遭天打雷劈的呀!”

“菩萨只会惩罚恶人。”裴聿刻意把某些字音咬重,“你我是携手相伴的有情人,菩萨瞧见,高兴还来不及。”

他将话奉还给她,好不要脸!

晞时眼神有一瞬迷蒙,急迫地往他唇上亲了下,“回去再闹,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我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人,生起气来保管一个月都不与你说话!”

裴聿还真被她唬住,眉头轻拧,“这么久?”

晞时高抬下颌,“是!你试试呢!”

他本也只是想亲近亲近她,没真要在这寺里做些什么,故而顺着她的话,脸上泄出两分慌张,松开了她,“好,我不闹了。”

晞时得意瞥他,复又把眼挪向远处,盯着邓楼月与冯嘉昀瞧,眼见二人好似说了些什么,旋即冯嘉昀拉起邓楼月的手,邓楼月挣了挣,还是跟着他走去一处无人地。

二人是独身出来的,身后并未跟着小厮丫鬟,那厢冯嘉昀步步紧逼,邓楼月愈发往后退,很快,就被冯嘉昀握住下巴,俯身亲下。

见邓楼月没有躲,晞时愈发瞧得激动,忙捂着脸不好再偷窥,一连声说道:“哎呀,很是凶猛呢。”

要看的是她,看了羞怯捂脸的也是她,裴聿顿觉好笑,干脆拉着她往另一条小径上走。

走了半晌,晞时总算平静下来,拿另一只手捂着心口,“你说,他们这算不算定情?邓伯父那人我知道的,虽说古板了些,却也不是不通情理,若是好好说,应当是能同意的。”

“难说。”

稍刻,裴聿道:“我知道这位邓老爷,在淮州一带的名头打得响亮,你只知他家有钱,可知他名下的财产已富得足以买下两座城池都不在话下?”

晞时低呼,“我还真不知,竟这般富足?你是如何晓得的?”

“忘了我是做什么的?”裴聿侧头凝视她,“早在你与邓小姐初遇那阵,我便将邓家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顿了顿,他又道:“我没想监视你,查邓家,只是不想你遇上什么坏人,后来知道邓小姐与你关系融洽,处得极好,我便没再查过。”

晞时悄瞥他一眼,心里那片温泉又咕噜噜直冒泡,“你还怪有心的。”

裴聿莞尔,握紧了她的手,“走了这么久,可好受些?回家吗?”

他的掌心自始至终都宽厚温暖,晞时只觉连指尖都暖融融的,乌瞳不禁泛出笑意,由他牵着自己往前走,心想,就这么走一辈子好了。

春日芳菲依旧,鸟雀啁啾叫个不停,春风稍急,吹来了孟慕禾,仍然与栗子打得火热。

晞时扎着碧绿的裙,在树荫下忙了一阵,抽出绢子揩拭乌鬓旁的汗珠,旋即笑望孟慕禾,“干脆抱去你家待两日好了,它如今见了你,比见了我还要欢喜呢,见了你的肉干急哄哄的,这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刻薄了它。”

孟慕禾心事解开,面上愈发笑吟吟的,跟着打趣,“你舍得?”

“哎唷,你瞧瞧,它都被你喂肥了两圈,路都快走不动了,我可舍得!”

鸟儿轻啼,二人说笑,倒是一阵惬意,偏有孟慕禾的丫鬟上门,说是蔺家来了人传话,蔺宝香要请孟慕禾往家里耍一耍。

孟慕禾一怔,掀眼望着半面残阳,“这时候不算早了。”

话音甫落,孟慕禾又看向晞时,眨眨眼,“我正想着夜里等官人回来,一并去外头再买些肉干,顺道转一转,既如此,不如你同我一道去?也省得叫他了。”

“我想表妹应是无趣,过去坐一坐,我就走。”

晞时两眉轻抬,心思一瞬百转千回,如今她这香的销路已经彻底打开,就差门户里的太太小姐了,宁王先前虽提点她,不要与外头的商户抢生意,可如今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露了怯,是因身后无人,如今有人替她兜底,她还怕什么?若有蔺宝香在官家小姐间传一传......

晞时掂度片刻,点了点头,洗净一双手,转进西厢换衣裳,“好说,我与你一同去。”

孟慕禾这厢也踅回家中换了条绚丽的裙,家中小厮牵来拴在宅子后头的马车,二人就一并钻进去,有说有笑往蔺家去。

知府一家离得不算太远,两刻钟的功夫便已赶到,门房小厮见是孟慕禾,忙笑迎上来,跟着望了晞时一眼,脸上依旧在笑,引着二人往府中去。

时值春日,蔺府满园子的花开得正好,遍地奇树,暗藏锦绣,晞时跟在孟慕禾身后,一面暗暗扫量,不禁回想自己此番是第二回 登蔺府的门。

第一回 么,自然是被小姐带来的。

那时候小姐住在蔺府,姑父替她与侯夫人签了契,她当夜收拾好东西便跟着小姐过来了。

这般游神想着,忽听那小厮低声道:“到流玉阁了。”

是呢,她依稀记得,蔺宝香的院落就是叫这名字,第一回 踏进去时,她连话都不敢说,只顾盯着满屋子叫不出名字的名贵器具瞧。

晞时掀眼去瞧,面上笑意戛然而止,神情转瞬错愕。

眼前浮现两道身影,自锦绣中走来,蔺宝香笑吟吟上前挽过孟慕禾的胳膊,声调欢快,“嫂嫂,惊不惊喜?”

另一道身影噙笑上前,也跟着亲昵挽住孟慕禾,“许久不见,嫂嫂可还认得我?”

她说罢,挪眼望向孟慕禾身后,眼神落在晞时身上,月眉轻挑,似有些意外,又很快展露了然神色,轻步上前,语气柔和。

“听表哥信中提起你,我还不大相信,如今亲眼见着,才知表哥并没有说假话。”

单清菡缓缓弯出一抹微笑,上前抱住晞时,“鸣莺,你写信给我,问我是否安康,是思念我吗?”

“今日这般巧遇,鸣莺,你可高兴?”

作者有话说:孟慕禾:死钓鱼佬!你还要老婆不要?

梁听澜:滑跪.jpg

不得不说,晞晞一直在成长,裴聿高兴,我也高兴,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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