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小姐

晚霞延绵了半面墙, 把流玉阁的正院映得愈发精致,蝉声鸣鸣,在院门口两棵楸树上吵得聒噪, 吵得晞时一颗心杂乱无章, 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由单清菡抱住自己。

适才匆匆一眼, 晞时看清单清菡的模样与穿戴,还同从前一样, 都是顶顶好的。

被两条绵软的手臂抱着,晞时嗅见她身上那抹悠长淡雅的气息,一如既往是那味荀令十里香, 似一样,又好似不太一样,甘松的味道几乎快没有, 炒茴香的味道偏重。

这抹香气萦绕在晞时鼻尖, 令她也一时分不清过去与当下, 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京师还是蜀都。

晞时忽觉被抱得十分紧,胸口里闷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令她张了张嘴, 一声“小姐”蓄在喉管里, 要蹦出来,又被压回去。

好在单清菡松了她, 瞧她发怔错愕的神色,跟着笑了下, 忽转话锋,“鸣莺,你变了, 脸蛋多了点儿肉,脸色也红润,瞧着哪哪都好。”

孟慕禾稍敛惊诧的神情,暗中窥一窥晞时,料想她与自己一般意外,浑然没猜到昔日旧主会出现在面前。

听单清菡唤她鸣莺,孟慕禾顿了顿,轻步上前,唇畔牵出一缕笑,“清菡,她如今过得好呢,叫回了原来的名字,你也别再叫她鸣莺了,嗐,别说是她,连我都吓着了,你怎么突然来了蜀都?我瞧瞧你,还真瞧不出病过一场的模样!”

单清菡眉目微抬,看向晞时,像是在回想她原先叫什么,许久,轻快地唤了一声。

晞时乍然醒神,目光总算与单清菡对上,嘴唇翕动片刻,到底出声,“......小姐。”

“瞧这傻兮兮的模样,见到我就变傻了不成?”单清菡抬手轻挽晞时鬓旁的碎发,“我很高兴,能见到表嫂,见到宝香,还能见到你,一路上的颠簸难受也就不计较了。”

说着,单清菡又亲昵去挽孟慕禾的胳膊,“嫂嫂,听表哥在信上说,你们都住在一处,我原本就想着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鸣......没想到晞时与你一道过来,还不曾用饭吧?宝香备了一桌好菜呢。”

蔺宝香性情温良,在一旁瞧了半晌,见晞时穿的戴的一应都是好的,哪里还能见到半分丫鬟的影子?又暗想上回是在王府见到的她,既被王府相邀,单凭这层关系,她也要客气相迎。

这般想着,蔺宝香点了点头,轻拉孟慕禾的袖摆,“嫂嫂,娘出去走动了,下晌才去,一时半刻也回不来,爹还在府署呢,咱们乐得自在,先往我院子里去吧?”

又望向晞时,堆出一抹和善的笑,“晞时姑娘,我没想到你会同嫂嫂一起过来,既来,便是客,又是熟人,你也一起哩。”

于是晞时由蔺宝香的丫鬟引着进院,坐在了一张雕工精美的四方桌前。

孟慕禾与蔺宝香各坐一旁,正对面坐着单清菡,晞时把鞋紧紧缩进裙摆,目光落向一道两不像的白油猪肚,猪肚切成丝,点缀着嫩芹,不像猪肚,也不像萝卜丝。

她也顿觉自己是两不像,不像下人,也不像客人。

蔺府不比鸭鹅巷,主子吃饭向来不发出什么太大的动静,沉默居多,晞时握着箸儿,眼神时不时瞄向单清菡,正要再瞧,胳膊忽被轻轻撞了下。

晞时手中的箸儿没拿稳,坠在桌面,坠出清脆一声。

单清菡抬眼望过来,适才撞了晞时的丫鬟忙弓身替她拾起箸儿,复又换了一双崭新的递来,细声细气道:“姑娘,请用。”

这把嗓音熟悉,晞时歪着脸去看,稍有惊愕,方发觉这丫鬟竟是欢笑。

她不禁想到昔日欢笑是她们几个里最有话语权的,如今却来伺候她。

晞时心中益发别扭,略显发讪地接过箸儿,抿着唇,许多话在此刻都说不出口。

见到欢笑,她难免想到小姐生病一事,心中仍怀疑欢笑是否曾暗中向小姐下毒,或是下药,可细窥欢笑神情,几分局促,几分平静,几分微不可察的惶然。

再看小姐,瘦了点儿,精神头却十分好,与她最后见小姐的那一面重叠,若不说,压根瞧不出病过一场。

晞时心内那根怀疑的绳子又被拽住,她也当真在欢笑脸上瞧不出半分敢暗害小姐的样子。

这一打岔,满院吹起春风,吹进厅内,倒将气氛活络些,孟慕禾笑问,“清菡,你是几时到的?”

蔺宝香接过话茬,持箸替孟慕禾夹糯米嫩藕,乐滋滋张嘴,“嫂嫂莫怪,其实表姐昨日就到我家了,歇了歇脚,我昨夜就想叫你呢,表姐说你与表哥在一旁单独住着,不好夜里打搅你们,我们一合计,干脆给你一个惊喜,这才拖到今日才唤你来。”

说话间,蔺府的丫鬟又忙上前提壶斟茶,细细拣过桌面上的碎骨,一番伺候下来,孟慕禾也颇为不适。

实在是她在鸭鹅巷住成习惯,她的几个丫鬟也较为松散,晓得她喜爱市井生活,门户里的那些规矩便搁置下来,在家里只是伺候她起居,这般细致的活也不再做了。

瞥了几个丫鬟一眼,孟慕禾笑笑,“的确是惊喜,回去我与官人说,他也是要高兴的,只怕是巴不得又拉着我过来见一见清菡。”

一顿饭下来,蔺宝香不觉得有什么,单清菡坐在一旁由欢笑伺候清口。

倒是晞时与孟慕禾两个互相对视一眼,孟慕禾忆起自己曾说只是坐坐,此番见到单清菡,自然是不能立刻走,因而又陪坐小半个时辰,四道身影又转去大花园里,叙旧款谈。

单清菡心情犹好,一连声说着蜀都比京师好,十句话里偶尔迸出两句来问晞时近况,晞时一一答了,稍显拘谨。

直至月上梢头,晞时愈发觉得不舒坦,悄么声息轻掣孟慕禾的胳膊。

孟慕禾一顿,旋即抬眼望了望半空,舒展笑颜,“哟,聊得忘了形,竟有些晚了,妹妹们,我可不比你们,官人夜里下值还等着我备饭呢,我得先回去了。”

蔺宝香不以为意地轻点下颌,笑眯眯推孟慕禾,“那嫂嫂快些回去,总归表姐要待上半个月的,咱们有的是时间叙旧闲聊!”

单清菡也轻拨额前乌发,笑望晞时,“今日一见,我很高兴,晞时,我知道你与表哥表嫂住在一处,还处成了邻居,过两日我能不能去寻你?当初你走得急,我思念你,欢笑也思念你,就请我们上门坐坐,好不好?”

说罢目露俏皮,向晞时挑了挑眉,“听说你寻到了心上人,我们也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得你喜欢,你从前可是常开玩笑,说将来要寻一位貌比潘安的美男。”

这一席话浑然不显昔日主子的姿态,权当成是一件寻常不过的事,可由着单清菡说出来,晞时倏然平添两分古怪在心头。

她说不出是哪里古怪,不好直挺挺盯着单清菡,便将眼挪向一旁的欢笑。

冷不防这一眼对上欢笑的视线,欢笑隐在树荫下,夜里的浓荫黑漆漆的,照得欢笑那两颗眼珠子像个冷冰冰的窟窿,里头只有一点似难遮掩的复杂。

晞时唬一跳,待要再细看,欢笑偏又在冲她笑,话却是对单清菡说的,“小姐,您瞧,她又傻了,奴婢觉着啊,她是突然见到您,见到奴婢,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踞蹐地点了点头,启唇应下此事。

出蔺府时,晞时一路都在沉默,直至坐进马车里才长舒一口气,暗忖片刻,忽然自问,“小姐怎么会突然来蜀都?”

孟慕禾倒了杯温热的茶与她,撩开车幔去瞧渐远的蔺府,叹道:“我也没料想到,先前听说清菡病了,我有意登门探视,姨母却说她病起来在闹小性子,我便不好再留,后来我与官人都各自在忙,一来二去,竟是如今才见到清菡,嗐,不说这许多,她总归是好全了,如今还是活蹦乱跳的,这就够了。”

说罢,马车行往闹市,细碎斑驳的黄光透过车幔撒进来,映着晞时那张说不出是何神情的脸上,柔美的下颌被光划出一道裂痕,使她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来蔺府原是为了借蔺宝香的嘴铺展制香的销路,不想见到本该远在京师的小姐,硬生生将此事抛去脑后。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小姐。

见她这般,孟慕禾心中忖度一瞬,抽出绢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手里绞着,声调很柔,“我看出来了,你方才十分不自在,可是觉得自己如今是自由身,却又见到清菡,不知道该拿什么身份与她相处?”

晞时想,大约是这样,因此点了点头,“小禾,你和小姐不一样,你从前在我心里,是来侯府耍的客人,是与梁大人定亲的小姐,我到底不曾伺候过你,如今我不再是奴婢,自然能与你成为朋友,可是小姐不一样......”

她唇畔牵出个晦涩的笑,“我伺候了小姐六年,我们的主仆关系早就刻进了我的骨头缝里,不光是不知道该如何与小姐相处,便是小姐身边的欢笑,我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昔日在一起共事,方才她却伺候我,我心里实在太不是滋味了,古怪得很。”

提及欢笑,晞时难免又想起在扬州时,应屹川透露的那点消息,眼前坐着孟慕禾,她又难免想将这些都告诉孟慕禾。

可到底不太准确,有些东西也只是她的猜想,思索一二,到底是没开口。

孟慕禾懒散欹在车壁上,手里的绢子拽成一条直线,半晌,忽直起腰,“哎呀,方才光顾着叙旧,我又忘了问清菡因何突然来蜀都!”

晞时怀揣着心事,心不在焉应声,“没听小姐说么?她想你,想宝香小姐,你们都在蜀都,她在京师难免孤零零的,想必是这个缘故。”

“倒也是。”孟慕禾秀美的脸庞一霎恍然,又倚回去,掀起浓睫看着晞时,“不早了,干脆过两日再去替栗子买肉干,就先回去吧?”

“好,是该回去了,天黑漆漆的。”

归家开门,宅子里也黑漆漆的,栗子不知打哪蹿出来,眼里两点绿光吓得晞时惊叫一声,忙不轻不重在它肥臀上拍了下,“你也吓我,罚你夜里不许加餐!”

说罢,走去廊下点亮四五盏灯,眼瞧裴聿还没回来,晞时便慢悠悠择了点嫩豆芽,预备再磕两个鸡蛋,切一碗卤肉片,一面炒菜一面等他回来。

一连忙下来,晞时额前拂了点细碎的汗珠,添置柴火进灶,握着菜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切肉。

切一下,不禁就想一下,始终想不明白心里那点古怪究竟因何而来,按说见到小姐她该表现出十二分的高兴,可她光是站在小姐面前都觉得不自在。

还有欢笑那一眼,她自认眼神没出问题,那一眼绝对没看岔,欢笑瞧着也不太对劲。

晞时愈想愈觉烦躁,浑身上下别扭得厉害,手起刀落,一个不慎就在指尖割开一条不深不浅的口子。

“呀!”晞时轻嘶,黛眉紧皱,盯着指腹上那汨汨往下/流的鲜血,越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低吼出声,“怎么!你怎么回事?不是最厉害了?见到小姐连话都不会说就罢了,活儿也做不好了?”

裴聿进门正听见她在厨屋里将碗碟挥得砰砰响,他撩帘迈进厨屋,见她切伤指头,忙上前拉着她往外走,旋即取来干净的帕子与药膏,替她细细包扎,“怎么这么不小心?”

晞时见到他,不知怎的,心里那股没来由的怒气直蹿上来,令她“啪”地一下甩开他的手,“你还好意思问?你一日比一日回得晚,我是为着替你做饭,这才切了手!”

说着,小巧的下巴细碎地颤着,低下头,眼眶像是红了,声音里糅进一丝哭腔,“你忙得干脆不回家好了!”

此话一出,她自己又心颤不已,无端端地,这是冲他发哪门子的脾气?

她到底是怎么了。

可话已凶出口,她五脏六腑都别扭得绞在一处,顾不上这个,忙拿另一只手揩拭眼泪,把脸偏去一旁不说话。

“是忙了点,我明日早些回来。”裴聿沉稳的嗓音传过来,令她又把脸转回来,努着嘴将他盯着,看他微勾唇畔问自己,“这么凶?”

大约是这点稳重兜住了她莫名其妙的撒气,晞时眨眨眼,两帘睫毛上的泪珠被扇走,稍显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许久,才小声道:“抱歉,我不该凶你,是我今日古怪。”

裴聿没说话,拿纱布一圈圈缠上她的指头。

见状,晞时彻底平静下来,晚风吹得树枝摇曳,树叶簌簌响着,她默了默,努力要将这古怪的情绪赶走。

裴聿替她包扎好,起身往她腮畔亲了亲,大掌在她背脊上轻抚。

瞧她微红的眼眶,裴聿眼色闪烁一瞬,心里多了两分思量,嗓音变得低柔,“遇着什么事,待会与我说便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坐这,我去把饭做了。”

话音落下,青年转身进了厨屋,晞时瞅着他的背影,依旧是那片宽肩,檐下的灯撒在他的肩头,又照出几分安心,也是怪事,才刚她还不知生的什么气呢,见了他,倒立刻平静下来了。

与他在一起,她总是能感受到暖融融的安宁。

栗子在一旁拿爪子拽了拽她的裙摆,稍尖的指甲勾出一条直直的线,晞时蹙眉盯着,正要轻斥它调皮,忽然盯住那条直线,脑子里七扭八拐的那根筋蓦然搭直了。

只一瞬就明白自己在气什么。

她气的,是她如今活得自由自在,却完全没做好准备直面过去。

小姐乍然出现在她面前,凭她如今在蜀都有多逍遥,见到小姐就陷进了过往里。

这种掌控不了自己的感觉令她焦灼。

她既不愿再当奴婢,面对小姐,看着小姐那张脸,又无法控制不去想自己曾是个奴婢的事实。

这一年来,她始终将自己裹在安生日子里,几百个日夜汇聚成一个厚厚的茧,她舒坦地待在里面不想出来。

是小姐的到来,冲破了这份安宁,那个软绵绵的拥抱,好似拥有排山倒海的力量,强硬把她从茧筒里抽出来,逼迫她在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过去,频频忆起在京师六年的日子,忘了自己早已在蜀都开启崭新的生活。

可大约她的内心深处不这么想,因而两方拉拽,她这幅躯壳夹在中间陷入迷茫,这才无端端胡乱撒气。

她到底气什么呢?她在气自己像个丑角,一见到小姐就原形毕露。

栗子“汪汪”叫了两声,拉回晞时的思绪,她眨眨眼,目露歉意,“抱歉,我也不该凶你。”

她轻蜷被包扎好的那根手指,长长舒出一口气,进了厨屋,依旧坐在那小小的马扎上,掬着脸,小声道:

“我今日见到小姐了,在蔺家。”

裴聿握勺的手顿了顿,“你高兴吗?”

晞时摇摇头,“说不出来,小姐说我长胖了些,我还与她一起上桌吃了饭,她瞧着是没把我当个丫鬟看待了,我要离开蔺府时,她还问我,能不能来家里坐坐。”

裴聿心中有数,仔细洗净一双手,走到她面前蹲下,屈了一条膝在她裙边,“既没把你当丫鬟看,你也不必再气自己,她想来,就叫她来便是。”

“哎呀,你不懂。”晞时重重一叹,“人家心里别扭呢,我虽说不是丫鬟了,可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小姐呀,六年,哪是说忘就忘的!还有,欢笑也一并来了,我见她也不像暗害过小姐的样子,我心里乱得很,总感觉这里头很是古怪,偏又捋不明白,烦!”

“烦就别想太多,”裴聿捏了捏她软嫩的脸,“说到底,她们如今都和你没有关系,你得跟着你的心走,别被任何人左右,捋不明白,就先缓一缓,迟早......你能明白的。”

越是如此,晞时越是心紧,见他半跪在自己身前,想及方才恶狠狠凶了他两句,这时候又知道不好意思了,扭捏一阵,忽然张开胳膊,干脆而简练地道:

“抱。”

裴聿低笑,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俯身去抱她,起先力度大得好似要揉进骨头里。

听她细细喘气,他又松了些,一下下轻抚她的肩背,知她状态不对,有意挪移她的注意力,“这天瞧着不对劲,风有些太大了,兴许没多久就要落雨,我那屋顶上的瓦碎了一块,没时间补,晚上我同你睡?”

说话间,炙热的气息吐在晞时耳侧,嗓音又低又沉,带着些微沙哑,听得她脸畔微红,果真被他牵着转走思绪,一把从他怀里挣出来,“要下雨,那也是不知几日后的事了,今夜又没雨钻进你的屋子里,你好心机啊!”

裴聿盯着她磨在一起的两片嘴唇,贴上去,轻轻含住,“那你就当我心机,我想和你睡,一个人睡太孤单了。”

晞时背贴在墙根下,被他极尽温柔的吻缠得骨头都软了,没憋住轻哼出声,身体战胜意志,“一晚,就睡一晚,你身上太热了,我不喜欢。”

“你知道的,我很贪心。”他捏住她的手腕,不叫她推自己时碰上指尖,“一晚不够。”

继而单手捞起她的腿弯,起身出了厨屋,转进东厢那间正屋,“你去瞧瞧那片瓦,是不是碎得厉害,我还担心夜里睡觉,它穿过房梁砸下来,砸出一地的碎片,溅到我脸上,若是划破了我的脸,你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晞时低呼一声,匪夷所思,“你为了和我睡,这样弯弯绕绕的理由也能编出来?”

裴聿顿步,凑近她,眼底蕴着笑,“你就说,你喜不喜欢我这张脸?”

盯得晞时愈发心惊肉跳,很是羞涩,胸腔里的那颗心在扑扑直往外闯,几乎都能听到那阵心跳声,她完好无损的另一只手紧紧掐着他的肩头,暗暗加了点劲,“你不预备吃饭了是不是?”

身影缠进正屋,裴聿没放下她,利落而干脆地抵在墙根下,一条胳膊兜着她。

另一只手摁了摁她泛着水光的唇,轻轻啄了下,“先尝尝这个。”

“听话,别躲,我饿了。”他起先耐心轻舔她的两片唇肉,像是真有些饿,尝到些滋味便有些收不

住力,吻稍显暴戾,口齿含混着,“在你这吃饱一些,我才有力气再去吃饭。”

偏生这样的吻法对晞时来说很是受用,两条绵软的胳膊搭在他的肩头,险些比纸都要轻,整个人快要融化在他温热的唇舌里,像一朵浸了水的小花,黏糊糊地贴着他。

那院子里新栽下的海棠花开得正好,芳菲时节,又逢接连几日的好天气,愈发香气扑鼻,娇嫩无比。

晞时忖度好几日,到底没请单清菡来家中,趁着好天气,主动往蔺家去,约了单清菡进时锦楼。

昔日的主仆对坐在绣窗边,有一茬没一茬地叙旧。

大约不想有旁人打扰,单清菡今日没带欢笑在身边。

这厢尝了尝时锦楼的菜,单清菡舒坦眯起眼,面上绽开一抹笑意,“我原先怎么说来着?还得是外头的东西才好吃,那时候你与几个丫头都劝我,不好吃坏肚子,说外头的东西没什么好的。”

晞时稍显拘谨地喝了一口茶,仔仔细细把单清菡瞧过一遍,“小姐,你瘦了。”

顿了顿,憋在心里好几日的话总算自晞时嘴里问出来,“当时太太说解契,不瞒小姐,我是高兴的,可回了蜀都我又的确有些挂念你,恕我问一句,小姐,你究竟生了什么病?”

单清菡慢条斯理咀嚼的动作一顿,柔和的腮角鼓起来,嘴里还裹着吃食,半晌,她咽下去,“你了解我的嘛,我身体底子向来不差,只是平日总缺些觉,一日夜里刚睡下,就无端端犯了心悸的毛病,此后数日都是噩梦连连,娘来瞧我,只觉得是你们伺候不当,这才找了个借口,不叫你们在我跟前伺候,后来一日耗过一日,我精神越来越不好,可不就大病一场。”

听得晞时暗自在桌下抠弄指头,总觉得她还有隐瞒,病因绝非她口里说的这般简单。

默了默,晞时又问,“那日在蔺府,我瞧欢笑像是没休息好,眼下都是青色,小姐,如今是欢笑一个人伺候你么?她一个人如何能分神做那么多的琐事?”

罢,无论病因是什么,总归小姐如今是全须全尾的,欢笑究竟有没有向小姐下手,她也不便再管了。

只是欢笑那模样的确有些不对劲,昔日在一处共事,总是要问上两句的。

单清菡举着杯盏润了润嗓,眉目间似有忧愁,掬着脸望向窗外,“你们都走了,只剩她一个,自然是她在我身边待着,娘倒是又派了不少丫头来伺候,可我由她们伺候着,总找不到先前欢乐的感觉,总觉得没你们好,想了两日,便与欢笑说了,将她的月银翻倍,只留她一人贴身伺候,其他的丫头就待在外头。”

“怎的总说我?”单清菡又转回脸,笑盈盈看着晞时,“说说你,你那位心上人,我今日是没机会见着,不知我有没有机会喝到你的喜酒?前日听表嫂说,你们心意相通许久,预备何时成婚呢?”

“我的事,还没想好呢。”晞时骤听话锋转到男女之情上,少不得与她对视,不知是不是晞时的错觉,竟在她的眼中捕捉到一丝怅然与艳羡。

小姐有什么可羡慕她的?

晞时垂下眼,极缓极慢地在心中思忖。

不等她想明白,单清菡忽道:

“能与心爱之人在一起,真好,晞时,其实这回到蜀都来,一则,我是自己想来见见表哥、表嫂,还有宝香,当然,表哥信中提了你,赶巧你也寄信与我,我也想见见你,二则,我是受了娘的交代,来与他们、还有姨母姨父说一件事。”

“晞时,我也要嫁人了。”

晞时霍然抬眼,神情难掩错愕,“嫁人?我去年离开侯府时,你还不曾与谁议亲,太太不也常说要再多留你两年么?如此突然......小姐,你要嫁给谁?是哪家的少爷?”

“嗐,国子监陆大人家的次子,你应当是见过的,我与你年岁相当,也不小了,娘嘴上是说要留我,又怎好拖着不叫我成亲?我相看过了,勉强凑合。”

晞时听得直皱眉,这位陆少爷她的确见过,称不上人中龙凤,却也算不得平平无奇,小姐的出身与家世,配他实在是迁就。

侯夫人怎会同意这桩亲事?

“晌午那会,表嫂过来与我和宝香说话,我便把这事与她们说了,她们同你一样的神情。”

单清菡面上仍浮着笑,嗓音却隐含忧惘,“父母之命,哪里是违抗得了的?所以我很羡慕你,晞时。”

“待从蜀都回去,我便要成亲了。”单清菡轻轻握住晞时的手,眼含期待地望过来。

“你陪了我六年,我实在是舍不得你,这回在蜀都见到你,我连梦里都是从前与你们几个丫头嬉笑的场景。”

“晞时,再待十来日我就要离开蜀都了,届时......”

“你来送一送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小姐嘴里没一句实话哈,晞晞见到小姐的反应就是下意识想把自己当成丫鬟,但是潜意识又一直在告诉她不可以这样,加上她疑心小姐的病因,所以就很别扭,她不喜欢这样,所以很烦,回家晚了一点的裴聿就成了情绪宣泄点。

不过我们晞晞是乖宝,萌的嘞,凶了人也知道say so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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