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真相

晞时看着单清菡那张朱唇轻启, 诉说往事,将她拉回从前。

“我时常做梦,梦见你在园子里替我捉蜜蜂, 我最讨厌蜜蜂, 我还记得, 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日, 也是你替我赶走了蜜蜂。”

单清菡唇角始终噙着笑,“你比我小两个月, 做的事却总叫我安心,四年前,我屋里出了手脚不干净的人, 偷了我两串宝石珠子,欢笑她们都莽着劲要苛责小丫鬟们,好好逼问一番。”

“只有你不一样, 你很聪明, 懂些手段, 不费半分力气就揪出了小贼,那时候我就觉得,我身边的几个贴身丫鬟里, 只有你是最沉稳的。”

“你是我从蜀都带回家的。”暮色正好, 将单清菡的侧颜照得愈发柔美,“兜兜转转这么些年, 你又回了蜀都。”

晞时抬眼凝视着单清菡,看她眉梢眼角浮动的笑, 听她一把似银铃的妙嗓在柔声细语,“欢笑以前总拿你我打趣,说是命里有缘, 才叫我们遇上,我想也是,有哪家的主仆丢开了手还能再见上的?晞时,你对我而言,总是不一样的,这次我要一个人回京师了,你送送我吧。”

对着这样一张熟悉的脸,晞时很难说出什么婉拒之言,心内悄然叹了口气,没曾想小姐最后竟是定了这样一门亲事。

勋贵之家出身,还有宫里的贵妃娘娘做靠山,配谁都配得,怎的叫国子监陆大人家的小儿子捡了这便宜?

晞时喉间喧出一缕微不可察的低叹,“小姐,我答应你。”



日照引虹,鸭鹅巷内春光正好,只是在这晴朗的好天气里,时不时撒下几滴雨,隐约像是风雨欲来,偏又一直很安宁。

这日残阳斜映在巷道上,晞时往华清堂交了货回来,在巷口遇上张明意喊,“晞晞,上我家吃饭,煨了猪骨萝卜汤!”

晞时绽出个笑,忽听一阵脚步声,扭头见苑春与何铎携手走来,随口打趣:“哟,何大哥,多大个人了,夜里去上值还要苑春姐送啊?”

何铎拿眼嗔她,俊脸很是得意,眼梢高高抬着,“不是你阿姐送我,是我舍不得她。”

“噫,真酸!”晞时莞尔摇头,不禁离夫妻俩远一点,“太肉麻了,我受不了。”

何铎往苑春脸上亲了下,走出巷口又回身瞧她,摆了摆手,“等我回来。”

他一走,张明意忙过来拉苑春,嘴里一面跟着喊晞时,“来得正好,干脆一起吃,苑春姐,你还没吃吧?晞晞,快进来呀!”

跨槛而入,三人围坐在一起,秀婉婶自厨屋探出脑袋,声调含笑,“再等一会儿,猪骨汤还煨半刻钟,明意,别干坐着,喊明复出来,咱们家不是买了甜瓜?切个来吃!”

张明意连声应了,紧跟着起身,向苑春与晞时道:“险些给忘了,那甜瓜我镇了一个在盆里,哎唷,这雨要落不落的,闷热得人难受,提前吃些冰凉凉的,浑身才舒坦哩。”

不曾想苑春一把将她给拉住,“哎,我不吃,你可别切多了。”

晞时听后眼露惊讶,随手抄了根树枝在手里掰弄,“怎的不吃?苑春姐,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些?”

苑春掩唇偷笑,素来似含着春水的一双眼睛神秘兮兮地眨了眨,“我现在不好吃了呢。”

“为什么?”张明意歪着脸望过

来,须臾睁大眼,微张着嘴,“苑春姐,你你你,你不会是......”

晞时心惊,跳起来绕着苑春打转,嗓子里喧出一股惊喜,“当真?”

苑春很是不好意思,扭捏一瞬,拉着二人坐回自己身畔,弯唇直笑,“今早发现的,何铎下了碗面与我吃,我吃不下,起先没当回事,后来洗衣裳时忽然反应过来,我的月事推了半月,何铎悄么地请了个郎中来把脉,一把,就把出我的孩儿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晞时冷不丁又站起来,瞧着比苑春还高兴,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摸苑春还平坦的肚皮,轻问,“我是晞晞姨姨,你认得我吗?”

苑春失笑,仰脸朝晞时望一眼,“你当我的孩儿是个仙胎,在肚子里就能听见你说话了?”

交谈间,秀婉婶捧着猪骨汤出来,张明意高兴得忙过去接,搁在桌上,又将这大喜事一并说了。

乐得秀婉婶也直拍大腿,“好,好,好!我就说你迟早能得个孩儿的,今年当真是个好年,喜事一桩接一桩,哎唷,可别坐在那风口上了,明意,叫明复出来,咱们把桌子挪进屋里,上屋里吃去!”

张明复脚底一抹油跑出来,做事却没轻没重,恐他毛毛躁躁磕碰了苑春,张明意没憋住低斥了他两句,张明复瘪了瘪嘴,挑拣了些菜进碗里,大步迈出了院子,蹲去门外用饭。

以为他生气,苑春面色略微发讪,看了眼张明意,压下声音,“这又不妨事,我昨日还在家里上蹦下跳呢,只是郎中说不要吃些寒凉之物,好端端的,你凶他做什么?”

秀婉婶却笑着摆了摆手,“明复也不妨事呢,他怎么会因明意说他两句就生气?他是想贺老了,方才将自己闷在屋子里,也是在瞧贺老赠他的书。”

苑春握着箸儿,想说将张明复叫进来,一起坐在桌上吃才像话,还未开口,门外传来一阵笑音。

“哟,小复,你怎么蹲在这儿呢?”

正是一同归家的孟慕禾与梁听澜,秀婉婶听见动静,忙笑喊:“不管他!你们吃饭不曾?进来一起吃呀!好菜好汤,错过可就没了!”

按说本不该贸然蹭饭,可秀婉婶一手厨艺实在了得,孟慕禾与梁听澜夫妻俩又早在这日复一日的光阴里丢弃了规矩,因而双双噙起一抹笑,还真就跨槛进门,落座在桌边。

晞时把张家当成自己家,熟门熟路盛了两碗白米饭来,向二人挤眉弄眼,“大喜事,你们快猜猜!”

孟慕禾闻言眼露好奇,目光在几人间睃巡,片刻摇了摇头,“可真不好猜。”

“苑春姐有孩儿了!”晞时憋不住,抖着肩大笑。

夫妻俩也是一惊,忙去瞧苑春,梁听澜不好多瞧,很快收回视线,笑道:“何铎要当爹了,我可真是羡慕,回头我使人去铺子里打套孩子戴的金镯子,便当提前祝贺一番了!”

“哎唷,这如何使得?”

孟慕禾笑,“如何使不得?我与官人受你们照拂这么久,这是大喜事,权当做是一番心意,你可务必要收下才是。”

推辞不过,苑春只能以茶代酒,一连举杯敬二人。

吃过一阵,晞时依旧止不住地要将眼神落向苑春的小腹,秀婉婶见她盯着不挪眼,也跟着望过去,片刻,忽然一拍手,“瞧我光顾着高兴,还有好些事要嘱咐呢。”

说话间,秀婉婶握了握苑春的手,一连迭地叮咛,“你是头胎,没什么经验,婶是过来人,这方面比你懂些,郎中是不是也同你说,凡是吃的、穿的、戴的、用的都要仔细些?可真不是夸张,你是该注意些!不该吃的都不要吃,凡事一定要听郎中的!”

秀婉婶往门外望了眼,只稍稍停顿,便道:

“你们不晓得,当年我怀明复的时候,真是吃了不少苦头,因着生过明意,我怀第二胎就没那么紧张了。”

“可偏逢不幸,胎像不稳,隔三差五就要见红,他们爹就往乡下寻了个偏方,哄着我吃下了,头两日是舒坦不少,我的娘嘞,第三日开始就折磨得我上吐下泻,请个郎中来瞧,那郎中急头白脸将我们一顿骂,直骂我们胡闹。”

秀婉婶搓了搓手,神情发讪,“听他骂过了,我才晓得那偏方药性猛,虽说吃了就见效,却有毒性,我若再晚些请郎中,这胎便保不住了!”

张明意唬一跳,黛眉紧拧,“娘,这事你怎么没说过?”

“明复平平安安生下来,就没什么好说的囖,只是听见苑春怀胎,我才又想起来,少不得叮嘱两句。”

苑春还真被唬得发怔,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这厢秀婉婶又看向晞时,“还有,晞晞,你制得一手好香,应当也晓得哪些香对怀胎的妇人不好,还是莫要拿合香珠给苑春了。”

晞时也端正起来,搁下碗,严肃应下。

吃罢一顿饭,闲聊小半个时辰,晞时同孟慕禾夫妻一并出门,预备各回各家。

慢悠悠顺着巷道走了片刻,梁听澜笑叹,“喜事当真是多。”

他虽在笑,声调里却透出一股微不可察的忧惘,被晞时敏锐捕捉到,歪脸望向夫妻二人,窥他们穿着寻常的衣裳,顿了顿,问,“你们从蔺大人家回来的?”

孟慕禾接过话茬,叹息着搭腔,“是,去陪着清菡坐了坐,我与官人左思右想,实在想不明白,清菡这般好的闺阁小姐,便是进宫当娘娘都够格,姨母姨父怎么就定了这么一桩亲?”

梁听澜也重重一叹,“清菡虽说不是我的亲妹妹,在我心里也与一个娘生的无异,本想写信劝一劝姨母,不着急,再多挑挑,多相看几个少爷,我又想着到底隔了一层,只能在心里替清菡不值了。”

“是,我同你们想的一样。”晞时浮灯前行,盯着脚下几片青砖,“我没记错日子的话,小姐是明日动身?”

她轻拉孟慕禾的胳膊,“明日我在巷口等你,咱们一起去送送,小姐刻意叫了我呢。”

孟慕禾点点头,“你不提,我也是要来喊你的,官人明日走不开,宝香与我们一道去,只是送过这一回,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们这些个亲戚又要回一趟京师送她出嫁了。”

两方说定,在晞时家门口摆了摆手,夫妻俩接了晞时手里的灯笼,浮着夜色向巷尾走去,晞时瞧了片刻,收回眼,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一进院,陡见东厢亮着光,她吓一跳,忙提裙跑过去,伸出半张脸在正屋门外暗窥,果真见到裴聿坐在案前闭目养神。

晞时心想他今日倒回得算是早,起了逗弄他的心思,蹑手蹑脚靠近,随手拾起桌上一支笔,悄么声息站在青年身后。

旋即她蓦地拿一条胳膊箍住他,一只手握着笔杆横在他的咽喉前,“打劫!快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裴聿低低笑出声,脑袋往后抵着她,“我手里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你不清楚?”

晞时一霎收了手,撅着嘴嘀咕:“没意思,人家想和你玩一玩,你不上套,还不如栗......呀!”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轻,被裴聿捞去腿上坐着,细嗅她的脖颈,“这样玩,也不是不行,你说是不是?”

这人生了张正经的脸,行径却越来越放/荡,晞时陡地闹了个红脸,假意推他,“你好没个正形呢。”

裴聿背贴着太师椅,懒散靠上去,捞着她一起往后倒,目光在她绯红的腮畔停了一瞬,仰起脸,指了指自己,“亲一下,今日我生辰。”

晞时一听,忙要从他腿上起来,连声调都透出些埋怨,那埋怨里又牵出一丝歉意,“你怎么不早说?我才刚从明意家吃得饱饱的回来呢,你这时候才说,我哪还能与你一道去外头吃啊?我都没能备个生辰礼送你呢,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

说着,她又变了脸,气汹汹将他一捶,“还有,我先前问你几回,问你是几时的生辰,你不说,今日又说了!你什么意思!”

她自然是没能离开裴聿怀里,他笑着凝视她片刻,嗓音倏软,反倒凑上前亲了亲她的脸,“那是我的不对,我向你赔罪。”

说罢,变戏法似的转出样东西在掌心,捧给晞时瞧。晞时垂下视线,“这是什么?”

一个雕刻精美,不长不短,与她装合香珠的小盒相差无几,顶端嵌着铁环,细细看上一遍,像是挂在腰间的饰物。

晞时没见过这样的饰物,捧在掌心翻来覆去瞧,待再翻到末端,见开了条细细的缝,那缝旁边还有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暗扣,她不禁凑近,缝对着眼睛,手跟着去拨弄暗扣,“这是个什么......”

见她去拨弄,裴聿的心跳一霎停了,忙握着她的腕子挪开,力道之大,疼得晞时险些痛呼出声。

眨眼的功夫,寒光一闪。

晞时发怔眨眨眼,这才晓得后怕,捂着心口瞪他,“这是把匕首!还是把暗藏机关的匕首!你送我这个,还不告诉我怎么用,方才险些刺伤我的眼睛,你要吓死我是不是!”

裴聿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发现了那暗扣,发讪摸了摸鼻尖,“我是想着给你个惊喜。”

说着握住她的手腕搓揉,把那点意外弄疼的感觉压下去,旋即接过匕首,在她眼前演示两遍,“这是鹤唳阁打造的小玩意,只不过都是男人们用,做得没这么小,我命手下打了个适合你用的,按住这里,刀尖便会弹出来,再按一下,刀尖便又会收回去。”

鹤唳阁便是宁王新建立的组织,近来常做些暗藏机关的兵器。

晞时这时候平静下来,笑嘻嘻又接来手里,拇指在那暗扣上摁来摁去,“特意给我打的呀?”

裴聿应声,“嗯。”

“那怎么好意思呢?你今日过生辰,我没送什么与你,反倒收了你的东西,该叫我怎么报答你?”晞时扑进他的怀里,脸凑近他,含着他的唇舔了下,“这样?”

裴聿懒洋洋往后靠,由着她在唇上亲来亲去,偏不说话,只是眼神一点点暗下来。

晞时心知肚明,跨坐在他身上到底是不好意思,扭捏勾着他的腰带,小声道:“许你今晚和我一起睡,行不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的目光实在火热,晞时干脆轻轻阖上眼,等着他来吻自己。

静等片刻,却没尝到熟悉的滋味,她掀开眼,见他依旧盯着自己,羞意上来,倏然佯装出两分气恼,“你做什么!”

裴聿大笑出声,握着她的腰往上抬,托着她站好,自己跟着起身,“奖励么,我自然会找你讨,不过不是现在,你得了个新玩意,难道不高兴?不是常说自己是女侠?”

他垂眼端详她,“褂子要简练,袖管也收得紧,学了那册子里的女侠装扮......出去练练?”

晞时一怔,以为他说要练剑,忙摇头,“我才不要,下晌你没在家,我练过了,今日到此为止。”

“我是说,练练这匕首。”他道:“我教你。”

近来晞时很是用功,已能在裴聿手下撑过五招,她练得兴奋时,时常缠着裴聿教自己,裴聿却常说,到这一步,该由她自己悟出门道。

今日陡然松了口要教她,晞时一听,自然高兴不已,当即就喜滋滋握着匕首跑进院子里。

还未站稳,身后一阵掌风袭来!

晞时心跳如雷,忙闪身避开,旋即定下心神,摁下那暗扣,匕首灵活在掌心翻转,蓄着浑身的力往裴聿身前刺去。

裴聿毫不留情钳紧她的手腕,却又没打落她手中的匕首,反倒握着她的胳膊往自己身后绕,嗓音沉稳,“匕首比剑小巧许多,最适合近身攻击,被制住也没关系,人身上的致命点有很多,只要你细细观察......”

他猛然将她一拉,晞时脚下不稳,忙撑着他的肩转了个身,还真就绕去他身后,听他快速开口:“脖子后有一块骨头最软,你只需借一借力。”

说罢,反手拉着她的手找那处致命点,旋即拉着她,她手中的匕首横在喉管前。

他的嗓音渐冷下来,“然后,一刀封喉。”

晞时被他拉得胳膊疼,也被他这话吓一跳,当即泄了气,手一松,匕首跌落在地,她磕磕巴巴道:“弄得这、这么吓人做什么。”

裴聿一顿,没想吓到了她,站在原地缓了缓神,将匕首捡起来,重新塞回她手中,掂度片刻,笑着亲了她一下,“这样教,你才能学得快一点,咱们再来一遍,你不信我?”

“还是说,”他凝视着她,“你觉得以你的身手,能伤得了我?”

由他这么一说,晞时心里那股悚然散了点,听他说得有道理,便又重新蓄力,照着方才的演示来了一遍。

一阵打斗下来,晞时惊觉这匕首握在手里当真好使,先前用剑时的一些问题都相当合理地解决了,她愈发高兴,得意地高抬下颌,额上浮着一点汗,“再来!”

练上大半个时辰,晞时只觉爽利,这一年下来,除了去扬州那一个月荒废了些时日,她几乎是没落下一日,因而很快就上手。

歇过一阵,陡然又想起今日是裴聿的生辰,忙转进厨屋下了碗长寿面给他吃,待到月上枝头,免不得又被他压在榻上讨要迟来的奖励,满足他的口/欲,也满足了她。

三更时,总算静下来,晞时盯住帐顶瞧了片刻,忽地坐起身,揪着被衾,望向裴聿的眼睛烁烁闪着光,“看我这记性,我与你说,真是大喜事呢,苑春姐有孕了!”

裴聿把眉轻挑,挪眼往她平坦的小腹瞧了眼,会错了意,“你羡慕?”

“你少来!”晞时捶他一下,“她与何大哥虽说没显露出来,我却看得明白,二人都想要个孩子的,如今好容易怀上了,朋友一场,我不得替她高兴?”

她说完,往他怀里一扑,弯唇一笑,腮肉可爱灵俏地浮动着,“这样的事,不做好心理准备,我是没打算去迎接的,我得对我自己负责,也得对孩子负责。”

裴聿系着松垮的寝衣,一把搂她入怀,呼吸喷在她的耳畔,“姜女侠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时候不早了,你到底要不要睡?”

晞时笑嘻嘻躲,直往帐子外爬,“我去吹灯。”

“有我在,还用得着你去?”裴聿随手振灭了摇摇晃晃的烛光,在黑漆漆的夜里搂紧她,嗓音平稳,“快些睡。”

他很爱从背后抱着她,他的胳膊与腿都很长,搂起她来,能将她完完全全兜住,说不出的安心。

于是晞时窃窃笑了两声,带着这份安心与自在,轻轻阖上了眼。

翌日春雷滚滚,这场要落不落的雨终于肆意洒下来,晞时起了个大早,穿戴得齐整,扎着改制过的裙,静悄悄在厨屋里吃了早饭。

心里惦记着要送小姐,她连步子都快了点儿,转回东厢正屋,见裴聿还阖着眼,想及昨夜缠绵,不禁脸颊烧了起来,凑上前,撩开青灰色的纱帐,爬去他身前亲了一下。

这一下叫醒裴聿,困倦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片刻兜住她,摁在枕上,大掌覆在她的腰上,“不再睡会儿?”

晞时挣开他,“我要去送小姐呢,同小禾约好了,倒是你,怎的还不起?”

“今日无事,许你睡到日上三竿,不许我补个懒觉?”

裴聿懒洋洋翻了个身,支着脑袋端详她今日穿着,见她就快走出房门,随手往案上一指,“你今日穿得越发有些女侠的味道,把匕首挂上才更像。”

晞时听出他言语里的调侃,回首轻瞪他,却还是走回来拾起那把瞧着只是饰物的匕首挂在腰间,大大方方在他跟前转了一圈,“如何?”

裴聿一本正经点头,评点道:“英姿飒爽。”

撑伞出门,淅淅沥沥的雨珠坠出声响,晞时走到巷口,一眼望见梁家的马车停靠在一旁,忙走上前,收伞钻进马车,与孟慕禾闲谈一二,旋即车轴滚动,马车带着二人往蔺府去。

到蔺府与蔺宝香碰了面,晞时撩开车帘望向蔺家的马车,单清菡静静坐在里面,笑意嫣然,隔着雨

幕冲她道:“我与宝香坐一辆,届时出了城,咱们去庄子上转一转,我便往京师去,宝香跟着你们回来。”

也许将要分别,晞时心中牵出一抹不舍,跟着点了点头。

蔺大人与蔺太太也舍不得这外甥女,蔺大人面上不显,嘴上却道:“清菡,路上仔细些。”

蔺太太直掐着绢子抹泪,“到了京师给姨母写信啊,姨母很快带着宝香去京师送你出嫁。”

看得蔺宝香也眼梢微湿,忙催促道:“先走吧,咱们还得去庄子上呢。”

于是两辆马车慢悠悠驶离,单清菡带来的四个侍卫策马紧随其后,待出了城门,晞时撩帘往前头的马车瞧了眼,低叹道:“这回是真的与小姐彻底分开了。”

孟慕禾知她在想什么,数月相处,孟慕禾早已摸清她是个什么性子,主仆六年的情分,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

因而孟慕禾握了握她的手,半开玩笑,“你这么舍不得,不如届时我去京师送她出嫁,将你也捎上?就是不知裴聿舍不舍得你离他这么远。”

晞时被她戏弄两句,少不得拿眼嗔她,心情倒没适才沉重了,不大好意思在她面前说起自己与裴聿,晞时便没再说话。

可是就是这么一沉默的功夫,晞时静听片刻,忽问,“咱们在车上说了一路的话,怎么没听见前头马车里传出什么动静?”

虽说这雨是大了点,可两辆马车离得不远,又正刮着风,小姐那辆马车里的交谈声该传出来才是。

孟慕禾闻言撩开车帘,竖起耳朵听了半晌,也渐渐拧紧眉头,“是啊,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马车正行驶在官道上,前头直挺挺一条岔路,路口立着个“蔺”字牌,只消往右拐一拐,便能驶去庄子上。

可孟慕禾眼瞧前头那辆马车没往右拐,反倒一路前行,不禁心生怀疑,嗓音沉了点,“她二人难不成改了主意,不去庄子上了?”

晞时跟着探出脑袋,正要张望,不想寒光一闪,有什么直逼她面门而来,她呼吸一窒,当即闪身往后躲!

马车顿停,孟慕禾被颠得扑向前方车壁,手肘重重磕在车座边缘,疼得她痛呼出声。

晞时心内倏然升起一股不安。

漫天雨势下,两辆马车停在雨里,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陡然糅杂着一阵雨珠坠落在伞面的声音,有人正撑伞行来,很缓,很慢地靠近。

片刻,单清菡轻柔的声音在外响起,“表嫂,我与你换一换,宝香睡着了,无趣得很。”

这一回,便是连孟慕禾也觉察出不对劲,这时候尚早,宝香才刚还兴奋不已,才睡了一夜的觉,怎会犯困?

晞时的心则一路往下沉。

方才那寒光,她认得,是剑。只有跟随小姐的四个侍卫佩戴了剑,好端端的,为何刺向自己?

又是偏离路线,又是刺剑,又是要与孟慕禾换座,这里头的古怪已经遮都遮不住。孟慕禾与蔺宝香是小姐的亲人,小姐没理由使侍卫对她们动手,想必方才那一剑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晞时闭了闭眼,搁在膝前的拳头紧攥片刻,倏然趁其不备钻出马车,双足一落地,登时奋力往蜀都城的方向跑。

果然,身后传来单清菡稍显急迫的低喝,“拦住她!”

马蹄声霎时席卷而来,晞时单凭两条腿又哪能跑过骏马?很快被逼停至一处空地,她瞳眸微闪,见侍卫向自己刺来一剑,分明不是要她的命,只是意图吓一吓她,好令她瘫软在地,再无逃跑的可能。

她却身形一躲,趁侍卫微怔的间隙飞快捡起一颗石子,掏出腰间随身携带的弹弓,重击在侍卫的虎口,逼得他手一松,剑落在泥泞地面。

拾起剑,晞时挽了个剑花,不打算硬碰硬,虚晃几招,继而拔足狂奔。

身后是单清菡愈发急躁的命令,以及孟慕禾指责单清菡为何要这么做的质问声。

没跑半截路,晞时依旧被侍卫追上。

这一回,侍卫们留了个心眼,知她花招多,干脆狠力将她绊倒在地,三把剑身直指她的背,其中一个警告道:“你再跑,可就没命了!”

晞时扑倒在地,浑身溅满了泥点子,腕骨被尖石撕开一条口子,刺目的鲜血散在雨里。

眼前是那把夺来的剑,身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晞时颤着手去够那把剑,却被一只精美的凤头履匆匆踩中手背,尖锐的疼痛骤然延绵进四肢百骸。

她几乎是浑身发疼地抬起脸,对上单清菡平静的眼神,“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我?”她嗓音打颤,另一只手紧攥成拳头,握了满手的泥,揉得脏乱不堪,像二人的主仆关系,终于在她眼前展露不堪的那一面,“小姐,你究竟在隐瞒什么?你是不是根本没与谁定亲?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去京师?”

单清菡张了张嘴,没说话。

晞时复又在雨幕中望向替她撑伞的欢笑,“你说,说啊!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倏然,孟慕禾在身后低呼,“宝香!宝香!清菡,你对宝香做了什么?!”

单清菡面无表情转过脸,看着孟慕禾跌跌撞撞跑过来,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忽地颓然一笑,“嫂嫂,是我利用了你和宝香,骗了你们,你们与我最亲,就当没见过,让我带她回京师,成么?”

“宝香只是睡一觉,晚上便会醒的。”

孟慕禾同样被雨势击打得狼狈不堪,闻言厉喝:“你对宝香下了迷香?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说罢,孟慕禾看着被困在泥泞里不得起身的晞时,心一横,一把扑去晞时身前,“你今日不说明白,要杀人,就连我一起杀了!”

“嫂嫂!”单清菡霍然上前一步,裙摆又染上一层泥污,“你帮着一个外人来逼我?”

渐渐地,她的嗓音隐含尖锐,“为什么都要逼我!为什么?”

孟慕禾眼色渐冷,浑身也冷得直打颤,却依旧没让开,反而抬手握上剑身,指骨一用力,血液自缝隙溢出,吓得侍卫忙要收剑,却又碍于单清菡没下令,只能面色为难地看向单清菡。

单清菡见状,猛然一闭眼,咬紧牙关死死忍耐着。

欢笑却吓破了胆,蓦地丢开伞,跪倒在地,“小姐,真闹出人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咱们兴许还有别的办法,是不是?您干脆说......”

“啪”的一声,清脆巴掌甩在欢笑脸上,单清菡收回手,恨眼把欢笑盯着,“我没有别的退路了!”

欢笑一席话虽未说完,却叫孟慕禾听出些意思。

她咬得牙关都在颤,“清菡,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瞒了什么!倘或再不说,你最好是别叫我活着回去,否则,此事我定然告诉姨母姨父与官人!他们要查起来,可就不好收场了!”

单清菡神情近乎有些绝望,“嫂嫂,你会站在我这边的,是不是?我要嫁给一个宦官,嫁给符玉尘那个阉狗,这辈子就算完了,就当帮帮我,最起码......让我的孩子活下来,好不好?”

孩子?符玉尘?晞时猛然望向单清菡,顾不得腕骨那钻心的疼,久久将单清菡盯着。

据她所知,单清菡并未与符玉尘打过什么交道,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

晞时骤然一惊,三四年前,单清菡是时常进宫陪贵妃,向来是欢笑陪着她进宫,听说单清菡与贵妃宫里的宫女太监也能玩在一处,难不成那些太监里就有符玉尘?

符玉尘曾受折辱,难不成是因为单清菡,才一朝起势,如今才要以九千岁的身份娶她?!

孟慕禾更是骇目圆睁,“你何时有了孩子?!”

单清菡闭紧眼,两行泪顺着雨水淌下。

晞时越想越心惊,渐渐地,眼里蕴着冷意,猜中几个侍卫不敢真的杀了自己,一点点挣扎着爬起来,倏忽间笑了,“我早该起疑心的,万想不到,主仆六年,你不远千里过来,打着探亲送贴的幌子,心里想的却是要将我绑回京师。”

“我说你用惯了那十里香,又最是讲究,怎的能忍受味道不对。”晞时扯了扯唇,“原来是为着孩子,甘松对婴儿有害,你自然不会用,炒茴香对婴儿有益,你自然多加了点。”

“欢笑,想必你是知道实情了。”晞时冷眼望向欢笑,“不如你来替她接着往下说?”

“不必由她说了。”单清菡忽露疲态,也再没什么好遮掩的,“是,我从头到尾就没得病,我是怀了孩儿,是个女儿,随我姓单,若是孩儿的爹爹回来,她就该姓殷。”

晞时瞳眸猛地一缩,把眼挪向欢笑,终于彻底明白过来,应屹川所说不假,那闻剑山庄的叛徒——殷述,他的确藏在侯府,也的确与侯府里的丫鬟暗生情愫。

只是千想万想,没人能想到,收留他的是单清菡,那所谓穿粉色衣裳的丫鬟,也是单清菡。

晞时难掩复杂神色,默了片刻,忽道:“殷述死了,你孩儿的爹爹,不会回来了。”

“不可能!”单清菡厉声吼道:“当日他说好要去办急事!叫我等他的!”

话音甫落,单清菡又猛然一怔,“你是如何知道他的名字?”

“我是如何知道的,这重要么?”晞时只觉揪心,颤着手捂着心口,眼眶渐渐红了,“你将我带去京师,打的是什么主意?”

一句话,又陡然令单清菡平静下来,她好似是突然变得这样喜怒无常,没有了灵魂,只剩一具华丽的空壳。

许久,单清菡喉间喧出一缕叹息,“晞时,欢笑,你们是丫鬟,尚且想要自由,可曾想过住惯了金屋的我,也想往外逃。”

她或许有几分相信殷述已死,默了默,才道:

“说我离经叛道也好,还是说我不知廉耻也罢,去年年关前,整个京师都热闹得厉害,我却越来越觉得没意思,有一日,我借口要一个人散散心,支走了你们,可还记得?”

晞时看着雨珠不断往她脸上砸,好似要将她冲破。

单清菡道:“那个晚上,我在偏院见到了殷述,几乎是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生出一股冲动,我知道,他能给我想要的自由,所以我瞒着全家收留了他,一来二去,两情相悦。”

“可是他没能待太久,约好要带我走的那一日,他只说要去办急事,要我等他。”单清菡不禁抚上小腹,“我左等右等,等不到他回来,却等来了孩儿。”

“这是我与心爱之人一起得来的宝贝,”她牵出一抹惨兮兮的笑,“我怎么舍得杀了她?”

“所以,为了遮掩,我不得不将实情告诉娘,娘不得不遣散签了活契的下人,只留下那些签了死契的在府上伺候。”

说着,单清菡的语调倏然又尖锐起来,“可是我没想到,符玉尘那阉狗使人来我家走了一趟!话里话外都是要聘我为妻!我不过是在他落魄时扶了一把,就被他惦记至今!我只觉恶心!”

“他在京师的势力越来越大,我没有办法了。”单清菡在雨幕中向晞时走去,目露哀求,“若我嫁给他,我的女儿势必逃不过他的眼睛,他那样心狠手辣的一个人,如何能容得下我的女儿?”

“你与我长得有几分相似,我允你一笔钱,足以令你后半生富足,晞时,我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

“跟我回京师,代替我嫁给符玉尘,就说你仗着自己与我相似,想谋取富贵,替自己的孩儿铺路,待他发觉,便会杀了你,我会抢在他动手前令你假死,再向他求情,留下孩儿一命,如此一来,这条小生命才能活下来。”

单清菡止不住泪,“我不会真的让你死,咱们只是做做戏骗他一场,你听话,跟我回去,好不好?”

晞时愣神望向她,蓄在眼眶的泪大颗往下砸,腕骨很疼,可她的心更疼,疼得她喘不上气,几乎快窒息。

孟慕禾呆怔半晌才回神,茫然摇了摇头,“清菡,你怎能想出这样的法子?你犯下错,你惨遭不幸,怎能由另一个人去帮你哄骗?你也知符玉尘的手段狠辣,你就没想过,他若是赶在你之前杀了晞晞,又该如何呢?”

她干涩着嗓子道:“你不该这样害晞晞。”

单清菡没想孟慕禾依旧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不禁嘶哑着喉咙喊:“她只是个奴婢!跟在我身边,她过了六年的好日子!即便是以此来报答我,也是说得过......”

晞时终于忍无可忍,尖叫着打断她,“我已经不是奴婢了!”

这一刻,晞时忽觉心脏疼得要碎裂。

这份在她心中始终十分珍贵的主仆情谊被单清菡的算计击得支离破碎,令她终于从过往跳出来。

她看着单清菡,露出两分嘲讽之色,“我早就不是什么奴婢了,你诱拐我去京师,是要吃官司的,你凭什么觉得我该帮你?你自己犯下的错,凭什么要我来担?!”

两方僵持片刻,单清菡心知软声软语劝不住,干脆摆了摆手,“拿下她,无论如何,都要将她押回京师。”

她又望向孟慕禾,“别想着告密,嫂嫂,若是闹得不好看,叫符玉尘提前得到消息,咱们一大家子人都跑不了,你也不想表哥大好的仕途止步于此吧?若能骗过符玉尘,皆大欢喜,又有何不好呢?”

“动手。”

侍卫们也是签了死契的,唯单清菡马首是瞻,闻言立刻去擒拿晞时。

晞时止不住心内的苍凉,心知这回若是被捉住,她少不得就要走上替嫁这条路,因而心中又蕴着恨与怒,过往一年勤练的招数在这一刻被激发到极致,令她一个仰身避开来擒拿自己的侍卫,旋身狠狠一脚踹向其腰侧。

随即翻身往泥泞地面一滚,顺手拾起先前跌落的那把剑,发狠一挥,割开了另一个侍卫的胳膊。

每一招,每一试,都比以往要更狠厉。

不像缠斗,倒更像是发泄。

可即便是如此,她依旧被最后一个侍卫摁倒在地,那侍卫喘着粗气,心惊不已,显然没想到她动起手来这般狠辣。

都是家养的侍卫,身手自然一般。

也是这片刻喘息的功夫,晞时便将单清菡眼中的得意收进眼底,心中愈发烧着一团火,蓦地虚晃一招,解下腰身那把匕首,直直绕去侍卫脑后。

侍卫一惊,忙抬手去挡,却只见她握着个饰物绕回眼前,眼看不是什么武器,侍卫又松懈了点,没想要她的性命。

这一松懈,眼前寒光一闪。

单清菡渐渐睁大眼,看着侍卫捂喉倒地,新鲜血液从喉管里滋滋往外冒。

余下三个尚且还能动的侍卫也不敢再动,警惕把晞时望着。

晞时被溅了满脸的血珠,很快被雨势冲刷,愈发面目骇人,她近乎快力竭,支撑着爬起来,低喘了一口气,隔着雨幕望向单清菡。

“有一件事,我想你弄错了。”

她胡乱抹了把脸,“我是与你有几分相似,你高贵,我低贱,所以你可以随意拿捏我,你是这么想的,对么?”

“单清菡。”她终于跳出过往,直呼旧主的名字。

“我是没你出身好,可是你亲眼看到了,不做奴婢,我如今很能干,你的侍卫,我说杀就杀。”

说着,她泄出一抹残忍的笑,“不做奴婢,我依然还是我,不做奴婢,我也不比你低贱多少,不做奴婢,我也有资格拒绝你,拒绝你这狗屁不是的提议!不做奴婢......”

晞时笑出一行泪,又被她抹去,“你所谓的那点银子,我看不上了。”

说罢,她将匕首反抵上自己的咽喉,直面这份拆骨重塑的疼痛,高抬起下颌,平静地蔑视单清菡,“如今是你求我,我若死在这里,你拿什么去哄骗符玉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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