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幼师:奖励

顾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窝在谈序的怀里。

对方的手臂横亘在他腰间,他试着挪开,动作极为克制,却还是惊扰了谈序。

“醒了?”沙哑倦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谈序醒来第一件事下意识摸上顾辞的额头。

热度退了。

他起身倒来一杯温水,递至顾辞唇边。

“喝点水。”

顾辞垂眸看向杯子,就着他的手,喝下了杯中温水。

或许是生病使人脆弱。

经过这次发烧,顾辞莫名感觉自己对谈序没有那么排斥了。

他虽然还会保持一定的距离,但偶尔也会同谈序聊一些除了小辰以外的事情。

谈序也感受到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变得亲近了一些。

这让他心情莫名舒展了许多。

在一个普通的傍晚。

他提前从公司回来,推开门时,顾辞正蹲在客厅的地毯上,陪小辰搭积木。

夕阳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将他一侧的脸染成暖金色,连睫毛都泛着光。

小辰搭歪了一块,整座“城堡”哗啦倒塌,小姑娘瘪着嘴要哭,顾辞赶紧把她抱起来,用额头顶了顶她的小脑袋:“没关系呀,我们重新搭一个更好的,好不好?”

小辰破涕为笑,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谈序站在玄关,就这么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顾念去世后的那段日子。

小辰整日不说话,佣人喂饭就张嘴,带她出门就跟着走,像一株被风吹蔫了的小苗。

他请了最好的儿童心理医生,医生说孩子需要时间,也需要陪伴。

可他给不了,谈家这么大的公司,他不可能为了小辰放弃。

他想,或许等小辰再大一些,就好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株小苗又慢慢挺直了腰。

也许是顾辞第一次给她做小熊咖喱饭的那天,也许是顾辞蹲在幼儿园操场上陪她看蚂蚁的那个下午,也许是无数个顾辞陪伴在她身边累积的时刻。

“爸爸!”小辰发现了他,举着一块积木跑过来,“爸爸你看,我搭的!”

谈序蹲下身,接过那块积木,目光却落在顾辞身上。顾辞站起身,朝他微微颔首:“谈先生。”

又是“谈先生”。

他从来没有要求顾辞这么称呼自己,只是婚后,顾辞一直这般唤他,他也默认了下来。

可如今,谈序心里却觉得堵得慌。

这一刻他好像突然明白了,长久以来对于顾辞这股疏离感而感到不适的原因了。

那天晚上,小辰睡后,谈序敲了顾辞的房门。

顾辞开门时已经洗漱过了,头发还半湿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露出一截漂亮精致的锁骨。

看见谈序,他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谈先生,有什么事吗?”

谈序看着他,目光晦暗不明。

“搬到主卧住吧。”他说。

顾辞怔住了。

他们最近关系虽有所缓和,但也没有缓和至像普通爱侣一样,可以同床共枕。

“小辰三岁多了,已经开始懂事了。”谈序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别的孩子的父母都住在一起,她会想,为什么我的父母不住在一起?而且别的小孩子在这个年纪,还未曾和父母分床。”

他顿了顿,看着顾辞的眼睛:“我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谈序的借口找的太太拙劣了。

顾辞想,明明小辰一直喊他为“舅舅”。

但谈序提议是对的,正常的家庭环境对于小孩子来说,会更有安全感一些。

顾辞沉默了几秒,垂下眼,睫毛颤动。

“好的。”他说。

第二天晚上,顾辞把自己的枕头搬进了主卧。

小辰兴奋极了,在床上蹦来蹦去,一会儿钻进顾辞怀里,一会儿又滚到谈序身边,咯咯笑个不停。

“妈妈!”她突然喊了一声。

谈序的身体僵住了。

小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缩了缩小身子,怯怯地看向顾辞。

顾辞却笑了,伸手把小姑娘搂进怀里,声音温柔得像春末的暖风:“小辰想说什么呀?是想听故事吗?”

小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再提那个称呼。

顾辞拿起床头的绘本,翻开第一页,声音轻缓地念起来。他念故事的时候语调会不自觉地扬起,带着一种哄孩子特有的柔软。

谈序靠在床头,看着他。小辰的呼吸渐渐均匀了,小手还拉着顾辞的衣角,睡得很沉。

顾辞没有发现谈序在看他,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小辰的睡颜上,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谈序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又过了一会儿,顾辞也睡着了。

他的头微微偏向小辰那边,一只手还拉着小姑娘的手,像一只护着幼崽的鸟。

卧室的夜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后颈那朵红色的荼蘼花上,妖冶又安静。

谈序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把小辰从床上抱了起来。

小姑娘哼唧了一声,在他怀里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他把她送回隔壁的房间,盖好被子,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推开门时,顾辞已经醒了。

他半撑着身子坐在床上,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翻着被子,声音都在发抖:“小辰呢?小辰去哪儿了?”

谈序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慌张。

“我把她抱回自己房间了。”谈序关上门,走近几步,“她睡在中间不舒服,我怕你们俩都睡不好。”

顾辞愣了一下,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他松了一口气,抱起枕头起身说道:“那我先回客房了。”

谈序伸手拉住他,顾辞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推开。

“别回去了。”谈序低声说,他看向顾辞,冷厉的眸中含笑,“小姑娘明早起来还会过来找咱们的。”

顾辞没说话,但僵硬的肩膀慢慢软了下来。

荼蘼花的香气又飘散了出来。

谈序从他怀中抽出了枕头,放回了原处。

这样的接触,令顾辞有时会感觉,他们好像是一段正常的婚姻生活。

时节如流。

又到荼蘼花开的季节。

谈序送给了顾辞一枚戒指。

准确地说,是订做的。

他想起自己和顾辞结婚,连一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除却一纸证书,再无其他证明。

“帮我订做一枚戒指。”

电话那头是他的私人助理,闻言顿了一下:“谈总,是给顾先生的吗?有什么具体要求?”

谈序想了想:“简洁一些,不要太多装饰。”

他顿了顿,又说:“戒指要以白色荼蘼花为主题。”

助理应下,又问:“那您自己呢?”

谈序沉默了几秒:“配套的胸针就好。”

助理没有多问,挂了电话去办了。

戒指送来那天是个周五的傍晚,顾辞刚从幼儿园接小辰回来,进门时怀里还抱着小姑娘的书包,被小辰拉着衣角往客厅走。

“舅舅!今天老师夸我画得好!”

“是吗?”顾辞笑着弯下腰,“小辰画了什么呀?”

“画了爸爸和舅舅!”小姑娘比划着,“还有大海!还有花!”

谈序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就听见这一句,他走到客厅,目光落在顾辞身上,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

小辰先看见了他,哒哒跑过去:“爸爸!”

谈序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走到顾辞面前,把盒子递过去:“给你的。”

顾辞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打开。

一枚银白色的戒指静静躺在绒布之间,款式极简,戒指上用白钻镶嵌了一朵荼蘼花。

顾辞抬眼看向谈序,眼底有一瞬间的困惑,但略一思忖便了然了。

这应该是奖励。

对他最近表现的认可。

顾辞笑了笑:“谢谢谈先生,我很喜欢。”

他把盒子合上,放到了一旁的餐桌上。

谈序看着他这个动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嗯,不用谢。”

顾辞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谈序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一周后,谈序有一场商务晚宴。

他换好西装后把那枚胸针别在了左侧衣领上,荼蘼花形状的胸针,银白色的枝叶舒展,花蕊处镶嵌了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像是顾辞颈后那朵荼蘼花的颜色。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走出衣帽间。

顾辞正在客厅陪小辰看动画片,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谈序衣领上那枚胸针时微微一顿,随即笑了:“谈先生今天戴了这枚胸针,很好看。”

谈序走近,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手指上,声音沉了几分:“你的戒指呢?”

顾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好意思谈先生,那个戒指太贵重了,日常戴着怕有损坏。”

谈序看着他的表情,只觉得胸口那股堵了一周的不适感在此刻被放大,变成了钝痛。

顾辞找的借口,都那么敷衍。

他分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戴。

“去戴上。”谈序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拒绝,“今晚你跟我一起出席晚宴。”

顾辞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的,我马上去。”

他起身上楼,脚步很快,背影看起来有些慌乱。

谈序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小辰歪着头看他:“爸爸,你不高兴吗?”

谈序低头看向女儿,扯出一个笑:“没有。”

小辰不信,瘪着嘴说:“舅舅去拿东西了,马上回来,爸爸不要生气。”

谈序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爸爸没有生气。”

他没有生顾辞的气。

他只是...有些沮丧。

谈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顾辞换了身衣服,手指上多了一枚银白色的戒指。

他走到谈序面前,抬起手给他看:“戴上了,谈先生。”

谈序看着那枚戒指圈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银白色的光泽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

很好看。

他本想说的。

但想起刚才顾辞那拙劣的借口,这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只“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车上,谈序坐在后排,顾辞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谈序偏头看窗外,余光里是顾辞放在膝上的手,那枚戒指安静地圈在他无名指上,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

车内的气氛很沉默。

顾辞感觉到了,谈序好像有些生气了,这件事情的确是他做错了。

他误以为那是对自己的奖励。

他应该主动问那枚戒指的用途,而不是理所当然地当成奖励收起来。

他坐在谈序身旁,斟酌了很久,终于开口:“谈先生,今天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不会了。”

谈序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

顾辞轻轻叹了一口气。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的光影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变幻。

顾辞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顾辞垂下眼,不再说话。

晚宴在一家私人会所举行。

谈序进场后还没来得及介绍顾辞,便被几位合作方簇拥着寒暄,现场没有他认识的人,顾辞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桌上的餐点精致,但他没什么胃口。出门有些匆忙,他忘记吃药了,此刻后颈的腺体位置隐隐作痛。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试图用温水的热度缓解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适。

“看见了吗?那就是顾家的那个儿子,和前姐夫结婚了。”

声音不大,但顾辞的位置太偏,周围的安静让那几句话格外清晰。

他握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回头。

“听说了,顾家也真够狠的,前脚姐姐没了,后脚就把弟弟送过去,真狠啊。”

“可不是嘛,听说他在家里还要穿姐姐的衣服,不然那位根本不理他。”

“真的假的?这也太...”

“我还能骗你?我家保姆的亲戚在谈家做过佣人,亲眼看见的。说那位平时根本不正眼瞧他,也就易感期的时候把他当替身用用。”

窃窃私语混着压低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顾辞的后颈,让那里的疼痛更加剧烈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反驳。

说什么呢?

说那些都是真的?

说他确实会在易感期换上顾念的衣服,确实只是一个替身,确实是一颗被人摆布的棋子?

这段时间的幻觉,在此刻被打碎。

他有那么一段时间,以为这段婚姻走向了正常的道路。

可今天,外界的声音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

他把水杯放回桌上,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向楼梯口。

楼梯通往楼顶的天台,夜风很大,吹得他衬衫领口猎猎作响。

天台上没有人,只有几把藤编的椅子和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几盆绿植。

顾辞在最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头顶的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一轮弯月挂在半空,清冷的光芒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后颈的疼痛没有缓解,反而因为夜风的凉意变得更加尖锐。

他闭上眼,把自己缩进椅子里,一只手按着后颈那朵荼蘼花的位置,掌心下面是温热的皮肤和撕裂一般的痛感。

他要在这里坐一会儿。

等疼劲儿过去,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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