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道士：转世
第二日，顾辞起的极早，他到竹屋外的时候，无为还躺在榻上，但脚步声令他听出了是顾辞的声音。
他躺在榻上，抬手拂开结界，竹屋的门无声而启，顾辞走了进去。
走向里间，顾辞看到无为一头长发松散地垂在身后，他身上白衣半敞，衣襟微微滑落，露出一截削瘦的锁骨。刚睡醒的他，整个人歪在榻上，看上去撩人且慵懒。
顾辞看呆了。
待回过神来，他暗骂自己亵渎神明。
连忙垂了眸，捏紧袖口，默念起了清心咒。
无为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转瞬即逝：“来帮我束发。”
他并未起身，只半倚在榻上。
顾辞拿过梳子，应声走到他身旁，替他束发。
无为的头发又软又顺，摸上去仿若华贵的绫罗。
顾辞也不会别的束发方式，只会太极髻。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上神，弟子只会太极髻，您看可以吗？”
无为垂眸，轻笑。
他嗯了一声。
得了回应，顾辞给他束好发，最后用簪子固定住。
无为一挥袖，面前悬空出现了一面铜镜。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神色却突然莫名怅然。
早晨替他束发后，无为便让顾辞去坐着喝茶、看话本子、吃茶点。
今天的茶水中混了甘草的气味。
苦涩中带着回甘，顾辞觉得这样也很好喝。
无为仍像昨日一样坐在窗边的摇椅上，闭目假寐。
微风吹进屋里，伴着簌簌作响的竹叶声，更显静谧。
昨夜翻找旧书睡得比较晚，顾辞看了一会儿书便觉得有些困意。
他单手撑着下巴，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无为听到了顾辞均匀的呼吸声，他睁开眼，轻声起身，将他抱到了榻上。
他小心翼翼地为顾辞掖好锦被
看着顾辞不设防的睡颜，无为咬了咬唇，克制住自己心底的欲念。
通过几天的观察，顾辞发现，除了束发外，无为并不需要他照顾。
甚至他还会给顾辞煮茶。
无为煮茶的时候，喜欢放各种有香气的中药。
混杂着茶叶的苦涩，倒也格外好喝。
顾辞每次都有被小小的惊艳到。
竹屋内的清扫及杂务，无为也不需要他帮忙。
顾辞有时想搭把手，刚伸出手，无为便已将事情做完了。
这种感觉令顾辞有些恍惚，自己不是来侍奉上神的，倒像是上神在侍奉他。
但这念头刚一冒出，顾辞立刻觉得十分罪过，又念起了净心业咒。
他只能告诉自己，上神需要他随侍的目的，大约只是想要一个人陪着。
顾辞每日晨起后会去竹屋报到，替他束好发后，无为便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话。
更多的时候，连话也不说，就那么安静地闭着眼等待时光流逝。
但偶尔也会将目光落在顾辞身上，顾辞总感觉无为看他的目光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这种目光顾辞对此并不陌生。
上一个任务里，谈序看他时偶尔也会露出这种神情。
那不是看着他，而是透过他在看顾念。
如今无为看他的时候，大约也是这般，透过他，看着某个故人。
有过当替身的经验，顾辞倒也没觉得什么不适应。
只要他保持好距离，便不会给彼此造成困扰。
等饕餮的事了结，他回到山门继续当他的接引弟子，攒够人数完成任务，就能完成任务了。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
这日清晨，顾辞刚到竹屋门口，便见无为站在檐下。
他那张冷艳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只眉心微蹙，像是在等顾辞。
顾辞脚步一顿，拱手道：“上神。”
无为侧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才道：“饕餮现身了。”
顾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上神要去诛杀恶兽？”
“嗯。”无为捏了一个诀落在顾辞身上，他看向顾辞，目光中有些许意味不明的担忧，“此去少则三日，多则五日。你先别回山顶木屋，在这个竹林中待着，等我回来。”
顾辞犹豫了一下，但见无为神色郑重，他只得点了点头，应道：“上神放心，弟子知晓。此去凶险，愿上神平安归来。”
无为看着他，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嗯”了一声，便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顾辞站在竹屋门口，看着那道白光渐渐远去，只觉胸口有些莫名。
回了屋里，顾辞继续看起了话本子。
许是因为无为不在，这几日在竹林中的日子显得过于清闲了一些。
他想着，不过几日，日子也不算难熬。
只是当时无为说的五日归来。
到了第五日，他没有回来。
第六日，也没有。
顾辞开始有些心神不宁。他告诉自己，上神是神祇，诛杀一只饕餮不过抬手之间，定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可到了第七日，无为还没有回来。
顾辞有些坐立难安。
他被困在竹林结界之中，无法出去打探无为的消息。
终于到了第八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林中起了一阵风。这股风不同于这几日的清风，穿过竹林时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顾辞心头一跳，快步往外走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无为站在门外，白衣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那张冷艳脱凡的脸上满是疲惫与狼狈。
他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半面容苍白得几乎透明。
“上神！”顾辞上前扶住他，无为大半个身子都挂在了顾辞身上。
顾辞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担忧地问道，“您怎么受伤了？”
无为抬起眼，那双宛若霜露般眼眸透出了脆弱之色。
他扯了扯唇角，声音沙哑：“嗯，受了些伤。”
顾辞从未想过上神也会受伤。
在他心里，无为是神，是无上的存在，是三界最强者。这样的人，怎么会受伤？
顾辞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解他衣襟上的系带，想看看伤口在哪里。
可他从未见过这般严重的伤势，替无为解衣服的时候，手指甚至因为抖得太厉害，好几次都没能解开。
无为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别急。”他轻声安抚。
顾辞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褪下那件染血的白衣，露出底下的伤。
伤口在左肩，深可见骨，周围的皮肉翻卷着，看着触目惊心。
但更令顾辞心惊的是，那伤口的边缘泛着一层诡异的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
他打来清水，拧了帕子，一点一点替无为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
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无为任由他忙活，一声不吭，只是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上神，”顾辞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涩，“您不是神吗？为什么神也会受伤？”
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顾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抬头，却听见无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叹息：“神没有弱点的时候，自然不会受伤。”
顾辞手中的帕子顿了一下。
“可神若有了弱点。”无为的声音轻得像是风吹过竹叶的簌簌声。
顾辞没有问下去。
神的弱点，不是他一介凡人该知道的。
他低着头，继续替无为擦拭伤口。
无为抿唇垂眸看着顾辞，这样的顾辞，看起来又乖又软，令他有些意动。
替无为处理完伤口，顾辞又去煮了一壶茶。他将茶奉到无为手边，然后在一旁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夜渐渐深了。
竹屋外风声呜咽，竹叶簌簌作响。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竹壁上。
无为看着那交缠的影子，眸色暗沉。
其实对付饕餮，于他而言，轻而易举。
但饕餮最后挣扎那一刻，他突然想看看，如果自己受伤了，顾辞会不会心疼他。
于是他在那一刻收回了法术。
饕餮死前的怨念化作毒气埋入了他的伤口，看起来极为可怖。
他神色平静地乘云而归，在回到竹林的那刻，伤口已经有些愈合了。
他单手撕开了快要愈合的伤口，脸上露出了脆弱的神色。
顾辞本打算等无为睡下便回去，可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榻上传来压抑的闷哼声。
很轻，像是极力忍耐却又忍不住溢出来的。
顾辞起身走过去，借着昏黄的烛光，看见无为蜷缩在榻上，眉头紧锁，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伤口处的黑气似乎又蔓延了几分，将他整条手臂都笼在阴影里。
“上神？”顾辞蹲在榻边，轻声唤道。
无为睁开眼，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看起来脆弱又痛苦。
他像是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很疼。”
顾辞心里有些说不上的难受。
像是神为救世人，却被迫跌落神坛的心疼。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为神止痛。
他只能拿起帕子，替他擦去额间的冷汗。
“弟子在这儿陪着您，”顾辞说，“您再忍忍，天亮了兴许就好了。”
无为没有应声。
过了许久，久到顾辞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请求。
“顾辞，”无为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能不能抱抱我？”
顾辞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无为苍白的侧脸。
这一刻的他不像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更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挣扎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的普通人。
有一瞬间，顾辞其实心软了下来。
但过往的经历告诉他，不可以。
顾辞摇了摇头。
“上神，”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您这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您的心上人。”
烛火跳了一下。
无为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平日里那双宛若霜露般的眸子里，此刻却绽出了一种近乎灼热的光。
他撑起身子，不顾肩上的伤，伸手将顾辞拉进了怀里。
无为的身体很冷，顾辞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挣扎，可无为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他几乎动弹不得。
“上神！”顾辞的声音有些急。
“我的心上人，”无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低哑的，颤抖的，却无比笃定，“一直都是你。”
顾辞僵住了。
“不是替身，不是旁人，”无为喟叹，像是等了千万年才等到说出口的机会，“是你，顾辞。”
竹屋外的风忽然停了。
竹林沉默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是我爱人的转世。”无为的声音很轻，但却在顾辞心底激起了无尽的涟漪，“我等你，等了很久很久了。久到我从一个普通的小道士，变成了如今的上神。”
顾辞被他抱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
替身这件事，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有了经验，可以应对第二次。
可这一次，对方却说，不是替身，是你。
“你不必现在就信我，”无为松开了他一些，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霜露般眸子里此刻全是暖意，“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别人的替身。”
“此番与饕餮相斗，负伤之际，我心中唯恐再也见不到你。如今不仅能再见到你，还将我的心意说与你听，于我而言，已是足够了。”
无为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起来脆弱又伤感。
顾辞看着那双眼睛，想起前些日子里，无为有时会出神地看着他。
那种目光，原来不是透过他看别人，而是透过漫长的光阴，在辨认他。
辨认他是不是那个等了很久的人。
“上神，”顾辞垂下眼，声音有些涩，“您说的这些，弟子一时半刻，还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无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安抚道：“没关系。我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的笑中，尽是温柔。
“你只是你，做你自己就可以。”
风吹动了窗棂，烛火摇了一下，灭了。
竹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窗隙间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顾辞没有再说话。
无为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可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顾辞的手。
屋外清风、明月、竹林。
与前几日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眼前多了一个无为。
顾辞隐约好像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看向躺在榻上安然入睡的无为，突然觉得上神，似乎也并非那么遥不可及。
他躺在榻上，抬手拂开结界，竹屋的门无声而启，顾辞走了进去。
走向里间，顾辞看到无为一头长发松散地垂在身后，他身上白衣半敞，衣襟微微滑落，露出一截削瘦的锁骨。刚睡醒的他，整个人歪在榻上，看上去撩人且慵懒。
顾辞看呆了。
待回过神来，他暗骂自己亵渎神明。
连忙垂了眸，捏紧袖口，默念起了清心咒。
无为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转瞬即逝：“来帮我束发。”
他并未起身，只半倚在榻上。
顾辞拿过梳子，应声走到他身旁，替他束发。
无为的头发又软又顺，摸上去仿若华贵的绫罗。
顾辞也不会别的束发方式，只会太极髻。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上神，弟子只会太极髻，您看可以吗？”
无为垂眸，轻笑。
他嗯了一声。
得了回应，顾辞给他束好发，最后用簪子固定住。
无为一挥袖，面前悬空出现了一面铜镜。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神色却突然莫名怅然。
早晨替他束发后，无为便让顾辞去坐着喝茶、看话本子、吃茶点。
今天的茶水中混了甘草的气味。
苦涩中带着回甘，顾辞觉得这样也很好喝。
无为仍像昨日一样坐在窗边的摇椅上，闭目假寐。
微风吹进屋里，伴着簌簌作响的竹叶声，更显静谧。
昨夜翻找旧书睡得比较晚，顾辞看了一会儿书便觉得有些困意。
他单手撑着下巴，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无为听到了顾辞均匀的呼吸声，他睁开眼，轻声起身，将他抱到了榻上。
他小心翼翼地为顾辞掖好锦被
看着顾辞不设防的睡颜，无为咬了咬唇，克制住自己心底的欲念。
通过几天的观察，顾辞发现，除了束发外，无为并不需要他照顾。
甚至他还会给顾辞煮茶。
无为煮茶的时候，喜欢放各种有香气的中药。
混杂着茶叶的苦涩，倒也格外好喝。
顾辞每次都有被小小的惊艳到。
竹屋内的清扫及杂务，无为也不需要他帮忙。
顾辞有时想搭把手，刚伸出手，无为便已将事情做完了。
这种感觉令顾辞有些恍惚，自己不是来侍奉上神的，倒像是上神在侍奉他。
但这念头刚一冒出，顾辞立刻觉得十分罪过，又念起了净心业咒。
他只能告诉自己，上神需要他随侍的目的，大约只是想要一个人陪着。
顾辞每日晨起后会去竹屋报到，替他束好发后，无为便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话。
更多的时候，连话也不说，就那么安静地闭着眼等待时光流逝。
但偶尔也会将目光落在顾辞身上，顾辞总感觉无为看他的目光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这种目光顾辞对此并不陌生。
上一个任务里，谈序看他时偶尔也会露出这种神情。
那不是看着他，而是透过他在看顾念。
如今无为看他的时候，大约也是这般，透过他，看着某个故人。
有过当替身的经验，顾辞倒也没觉得什么不适应。
只要他保持好距离，便不会给彼此造成困扰。
等饕餮的事了结，他回到山门继续当他的接引弟子，攒够人数完成任务，就能完成任务了。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
这日清晨，顾辞刚到竹屋门口，便见无为站在檐下。
他那张冷艳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只眉心微蹙，像是在等顾辞。
顾辞脚步一顿，拱手道：“上神。”
无为侧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才道：“饕餮现身了。”
顾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上神要去诛杀恶兽？”
“嗯。”无为捏了一个诀落在顾辞身上，他看向顾辞，目光中有些许意味不明的担忧，“此去少则三日，多则五日。你先别回山顶木屋，在这个竹林中待着，等我回来。”
顾辞犹豫了一下，但见无为神色郑重，他只得点了点头，应道：“上神放心，弟子知晓。此去凶险，愿上神平安归来。”
无为看着他，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嗯”了一声，便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顾辞站在竹屋门口，看着那道白光渐渐远去，只觉胸口有些莫名。
回了屋里，顾辞继续看起了话本子。
许是因为无为不在，这几日在竹林中的日子显得过于清闲了一些。
他想着，不过几日，日子也不算难熬。
只是当时无为说的五日归来。
到了第五日，他没有回来。
第六日，也没有。
顾辞开始有些心神不宁。他告诉自己，上神是神祇，诛杀一只饕餮不过抬手之间，定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可到了第七日，无为还没有回来。
顾辞有些坐立难安。
他被困在竹林结界之中，无法出去打探无为的消息。
终于到了第八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林中起了一阵风。这股风不同于这几日的清风，穿过竹林时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顾辞心头一跳，快步往外走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无为站在门外，白衣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那张冷艳脱凡的脸上满是疲惫与狼狈。
他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半面容苍白得几乎透明。
“上神！”顾辞上前扶住他，无为大半个身子都挂在了顾辞身上。
顾辞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担忧地问道，“您怎么受伤了？”
无为抬起眼，那双宛若霜露般眼眸透出了脆弱之色。
他扯了扯唇角，声音沙哑：“嗯，受了些伤。”
顾辞从未想过上神也会受伤。
在他心里，无为是神，是无上的存在，是三界最强者。这样的人，怎么会受伤？
顾辞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解他衣襟上的系带，想看看伤口在哪里。
可他从未见过这般严重的伤势，替无为解衣服的时候，手指甚至因为抖得太厉害，好几次都没能解开。
无为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别急。”他轻声安抚。
顾辞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褪下那件染血的白衣，露出底下的伤。
伤口在左肩，深可见骨，周围的皮肉翻卷着，看着触目惊心。
但更令顾辞心惊的是，那伤口的边缘泛着一层诡异的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
他打来清水，拧了帕子，一点一点替无为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
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无为任由他忙活，一声不吭，只是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上神，”顾辞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涩，“您不是神吗？为什么神也会受伤？”
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顾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抬头，却听见无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叹息：“神没有弱点的时候，自然不会受伤。”
顾辞手中的帕子顿了一下。
“可神若有了弱点。”无为的声音轻得像是风吹过竹叶的簌簌声。
顾辞没有问下去。
神的弱点，不是他一介凡人该知道的。
他低着头，继续替无为擦拭伤口。
无为抿唇垂眸看着顾辞，这样的顾辞，看起来又乖又软，令他有些意动。
替无为处理完伤口，顾辞又去煮了一壶茶。他将茶奉到无为手边，然后在一旁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夜渐渐深了。
竹屋外风声呜咽，竹叶簌簌作响。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竹壁上。
无为看着那交缠的影子，眸色暗沉。
其实对付饕餮，于他而言，轻而易举。
但饕餮最后挣扎那一刻，他突然想看看，如果自己受伤了，顾辞会不会心疼他。
于是他在那一刻收回了法术。
饕餮死前的怨念化作毒气埋入了他的伤口，看起来极为可怖。
他神色平静地乘云而归，在回到竹林的那刻，伤口已经有些愈合了。
他单手撕开了快要愈合的伤口，脸上露出了脆弱的神色。
顾辞本打算等无为睡下便回去，可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榻上传来压抑的闷哼声。
很轻，像是极力忍耐却又忍不住溢出来的。
顾辞起身走过去，借着昏黄的烛光，看见无为蜷缩在榻上，眉头紧锁，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伤口处的黑气似乎又蔓延了几分，将他整条手臂都笼在阴影里。
“上神？”顾辞蹲在榻边，轻声唤道。
无为睁开眼，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看起来脆弱又痛苦。
他像是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很疼。”
顾辞心里有些说不上的难受。
像是神为救世人，却被迫跌落神坛的心疼。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为神止痛。
他只能拿起帕子，替他擦去额间的冷汗。
“弟子在这儿陪着您，”顾辞说，“您再忍忍，天亮了兴许就好了。”
无为没有应声。
过了许久，久到顾辞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请求。
“顾辞，”无为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能不能抱抱我？”
顾辞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无为苍白的侧脸。
这一刻的他不像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更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挣扎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的普通人。
有一瞬间，顾辞其实心软了下来。
但过往的经历告诉他，不可以。
顾辞摇了摇头。
“上神，”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您这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您的心上人。”
烛火跳了一下。
无为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平日里那双宛若霜露般的眸子里，此刻却绽出了一种近乎灼热的光。
他撑起身子，不顾肩上的伤，伸手将顾辞拉进了怀里。
无为的身体很冷，顾辞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挣扎，可无为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他几乎动弹不得。
“上神！”顾辞的声音有些急。
“我的心上人，”无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低哑的，颤抖的，却无比笃定，“一直都是你。”
顾辞僵住了。
“不是替身，不是旁人，”无为喟叹，像是等了千万年才等到说出口的机会，“是你，顾辞。”
竹屋外的风忽然停了。
竹林沉默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是我爱人的转世。”无为的声音很轻，但却在顾辞心底激起了无尽的涟漪，“我等你，等了很久很久了。久到我从一个普通的小道士，变成了如今的上神。”
顾辞被他抱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
替身这件事，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有了经验，可以应对第二次。
可这一次，对方却说，不是替身，是你。
“你不必现在就信我，”无为松开了他一些，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霜露般眸子里此刻全是暖意，“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别人的替身。”
“此番与饕餮相斗，负伤之际，我心中唯恐再也见不到你。如今不仅能再见到你，还将我的心意说与你听，于我而言，已是足够了。”
无为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起来脆弱又伤感。
顾辞看着那双眼睛，想起前些日子里，无为有时会出神地看着他。
那种目光，原来不是透过他看别人，而是透过漫长的光阴，在辨认他。
辨认他是不是那个等了很久的人。
“上神，”顾辞垂下眼，声音有些涩，“您说的这些，弟子一时半刻，还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无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安抚道：“没关系。我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的笑中，尽是温柔。
“你只是你，做你自己就可以。”
风吹动了窗棂，烛火摇了一下，灭了。
竹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窗隙间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顾辞没有再说话。
无为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可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顾辞的手。
屋外清风、明月、竹林。
与前几日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眼前多了一个无为。
顾辞隐约好像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看向躺在榻上安然入睡的无为，突然觉得上神，似乎也并非那么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