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道士:驱逐

无为发现顾辞日常还有一个小癖好。

他喜欢用中药泡茶。

各种各样的中药,珍稀的如野山参、鹿茸片,普通的如甘草、枸杞,只要能入口的,他都会丢进壶里煮一煮。

味道好的,他会记下来,多喝几杯。

味道差的,他皱着眉头倒掉,连壶都要仔细刷过才肯再用,生怕残留的味道影响下一次尝试。

无为问他为什么喜欢喝这些东西,顾辞想了很久,说:“因为这里的日子太长了,总得找点事情做。”

一百多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他记不清自己到底接引了多少批新人,短到每一天都和前一天没什么不同。

泡茶这件事,至少能让他尝到不同的味道,让寡淡的日子多一丝变化。

无为后来也养成了喝茶的习惯。

不过他只喝顾辞煮的茶。

不管顾辞今天用的是红参还是麦冬,不管煮出来是甘是苦,他都喝。

有时候顾辞自己都觉得难以下咽,皱着眉倒掉,无为会面不改色地把自己杯中的喝完。

顾辞看着他,有些无语:“你不觉得难喝?”

“还好。”无为面不改色。

于是他又换了几味药材,煮出来的茶汤金黄透亮,入口有淡淡的桂花香。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给无为倒了一杯。

无为接过去,低头抿了一口,唇角微微上扬:“这个好喝。”

顾辞也笑了,难得有人愿意陪他做这些无聊的事。

在这个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世界里,无为的到来,像一壶加了药材的茶,温热的,新鲜的,让漫长的时光多了一点不同滋味。

又过了许多年。

无为突破了元婴期。

一个很平常晚上,顾辞在炉边煮茶,无为坐在他对面。

“想不想去山下过不同的生活?”顾辞问,茶汤沸腾,白汽氤氲。

无为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不想去。”

“你也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这里对你来说,已经没有成长的空间了。”

“无所谓。”无为终于抬起头,看着顾辞,“有你就行。”

顾辞的手顿了一下。他垂下眼,将茶壶从炉上提起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茶汤的颜色很深,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色泽。他端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这次他在里面放了一些甘草,却不知为何觉得有些苦涩。

他没有回应无为的话。

他在这个世界待的太久了,久到他不确定自己还要多长时间才能离开。

但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

所以不管无为的这句话是何意味。

也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不想受伤,也不想伤人。

既然结局既定,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开始。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声音很平静:“茶好了,趁热喝吧。”

无为看着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但他什么也没说,端起茶杯,慢慢饮尽了。

次日,无为下山采买,比平时晚回来了两个时辰。

顾辞坐在窗边煮茶,他神色有些不宁,时不时看向窗外。

炉上的茶已煮沸,散发着茶叶淡淡的苦涩。

天色阴沉,看起来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终于,他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从山下走来。

无为一身玄色衣衫,脚步有些踉跄。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一半苍白如纸。

“无为?”顾辞迎上去,伸手想扶他,“你怎么了?”

他的手灼热,顾辞拉住的时候,听到了无为轻声喘息。

“我中药了。”无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喝了...山下有人递的茶。”

顾辞浑身一僵,下意识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想要抓住顾辞的手腕,顾辞向后躲去。

“无为,我去给你打水...”

话没说完,顾辞被一股大力拽进了木屋。

木门被无为用法术关上,发出吱呀的响声。

窗外天色更阴沉了,黏腻且潮湿。

木屋内的光线昏暗,无为将顾辞按在竹墙上,一只手抓着他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

顾辞挣扎了一下,发现根本挣不开。

此刻一个普通的小道士,在元婴期修士面前,脆弱得像一根被风吹折的竹枝。

“无为...”顾辞的声音在发抖,“你清醒一点!”

无为低下头,鼻尖抵在他颈侧,深嗅了一口气。

他的气息滚烫,灼在皮肤上,像一把烧红的烙铁。

“帮帮我。”他的声音闷在顾辞的颈窝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崩裂的沙哑,“帮帮我...”

顾辞心头一震。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无为已经将他推倒在榻上。

顾辞的呜咽声和挣扎声被窗外的暴雨淹没。

山间的竹林疯狂地摇晃,竹枝相互抽打,发出噼啪的脆响。

素色的道袍散了,系带被扯断。

他拼命的挣扎,可手腕被对方用法术束缚住,困在了床角。

顾辞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落了下去。

竹笋破土,积蓄了许久的力量,于润泽处破开。

顾辞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恍惚间想起,他主动开口邀请无为上山那天。

一百多年来,他每天都脏兮兮地缩在墙角,眼中却藏着晦暗不明的光。

那道光穿过一百多年的光阴,到现在,变成了一场暴雨。

顾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他只记得,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无为吻了吻他眼角落下的泪。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阳光从窗隙间漏进来,落在地上,照出一室狼藉。

顾辞醒来的时候,身后是一具温热的身体。无为的手臂还横在他腰间,收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他躺在床上,痛苦的回忆一点点涌上。

颈后传来无为温热的呼吸。

顾辞慢慢坐起来。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他咬着唇,一声不吭地将散落的衣襟拢好。系带断了,他只能用手抓着领口,勉强遮住身上的痕迹。

他回头看了一眼无为。

无为还在熟睡,脸上带着餍足之色。

顾辞收回目光,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推开了木门。

阳光刺眼。山间的空气被雨水洗过,格外清新,带着泥土湿润的气息。

“无为。”他看向无为,声音沙哑。

无为带着有些倦意的声音:“你醒了?昨晚...”

“你走吧。”

顾辞的声音很冷。

无为从未见过他这么冷漠的样子。

像是冬日的玄冰,一寸寸冻裂他的心。

无为慢慢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

顾辞垂眸,此刻他脸色苍白的可怕,身上还隐隐约约露出了昨晚肆虐的痕迹。

“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顾辞!”无为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我昨晚...我不是故意的,”无为的声音在发抖,“我中了药,我控制不住自己,顾辞,你不要赶我走,不要...”

他疾步走到顾辞身旁,想要拉住他解释。

顾辞侧了一下身子,避开了。

“顾辞...”无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顾辞看向他。

他站在晨光里,衣衫不整,眼尾通红。

看起来狼狈极了。

“无为。”顾辞看着他,眼中有恨,“别逼我杀了你!”

无为怔在原地。

那双通红的眼睛盯着顾辞,不敢置信。

“你听我解释...”

“我没有什么想听的。”顾辞打断他。

他很累了,他与无为相处了这么久,似主仆,似良友,似师徒...

可经过昨夜,一切却都毁了。

顾辞只觉心口被愤怒灼烧。

“滚!”

无为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垂着头,一步一步走向了下山的石阶。

他回头看去,木屋的门,却已经关上了。

无为离开后,顾辞回到房间,坐在了窗边的摇椅上。

阳光落在他身上,很暖。

但他觉得冷。

顾辞蜷缩地抱住了自己。

却挥之不去这股寒意。

无为被驱逐下山之后,起初并不觉得有什么。

他甚至想,这样也好。顾辞不想见他,他便在山下等着。等顾辞消了气,等他愿意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他没有走远,就在山门附近徘徊。

每天远远地看着那条上山的路,看着顾辞穿着素色道袍,从山上走下来,对着新来的玩家拱手行礼,说那句他听过无数次的话。

“福生无量天尊,各位道友,请随我来。”

顾辞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只是他的目光,再也没有落到无为身上。

守在山门的那些日子,无为开始被玩家发现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山下的玩家开始流传一个消息:山门附近有一个隐藏BOSS,等级极高,击杀后有概率掉落极品装备。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胆大的玩家来尝试。他们组好队,远远地朝无为丢技能,试探他的仇恨范围。

无为不想搭理他们。

他伤了顾辞的心,根本没有心情和这些蝼蚁纠缠。他随手一挥,一道法术便将那几个玩家送回了复活点。

可他没想到,那几个人死了之后,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兴奋。

在无为不知道的游戏公屏中,玩家们刷着信息。

“真的有个BOSS!高等级!高伤害!掉落肯定也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第二天,来了几十个人。

他们簇拥在山门前,远远地朝他丢技能,各种法术的光效在他身上炸开,像过年的烟花。

无为皱着眉,一挥袖扫倒了一片。可前排的人倒下了,后排的人立刻顶上,死了的跑尸回来继续打,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他发现自己杀不死他们。无论他出手多重,这些玩家都会在复活点重新站起来,带着更旺盛的热情冲回来。

而他,却会受伤。

第一次被击中,他低头看着胸前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愣住了。

伤口很快愈合了,血肉重新长好,皮肤光洁如初。但疼痛是真真切切的。

那一剑刺进胸口的时候,他疼得弯下了腰。

无为皱了皱眉,挥手将那几人击退。可更多的人涌了上来,法术的光效将他淹没,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的碎裂声,听见皮肉被割开的声音,听见血液溅在地上的声音。每一道伤口都能听见。

但又有什么用呢?他是不死的。伤口愈合,再被撕裂,再愈合,再被撕裂。

他想走。他转身,朝山上走去。可走到山门前的石阶上,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挡住了。那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困住他一百多年的囚笼。

他进不去了了...

他又进不去了!

黑夜彻底降临。

他不知道自己被杀了几百次还是几千次。

每一次死亡,意识都会陷入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然后又在同一片草地上醒来,胸口还残留着上一轮被贯穿的痛感。睁开眼睛,看见的还是那些玩家兴奋的脸,还是那些朝他丢来的技能。

“BOSS又活了!继续打!”

“掉装备了掉装备了!快捡!”

“艹,垃圾装备,再来一次。”

无为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玩家的脚从他身边跑过,踩在泥地里,溅起的泥水落在他脸上。

他的手指在泥地里抓出了深深的痕迹。

恨意从心底生出。

恨那些玩家,恨这个世界,恨那个将他驱逐的人。

无为在山门下被困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他被杀了无数次。每一次复活,他都试图冲破那道无形的屏障,冲上山去,冲到顾辞面前。

他想问他,你到底有没有心。

可他冲不上去。

那屏障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将他钉在山门之外。

三年后,他终于放弃了。

不是不想上山了,而是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现在的力量太弱了,弱到连山门都进不去,弱到被一群蝼蚁肆意践踏。

他要变强。

强到能推开那扇门。强到能站在顾辞面前。

强到让这个世界,再也不能将他困住。

他离开了山门。

离开的那天,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道弯弯曲曲,隐没在竹林深处。他看不见顾辞的木屋,也不知道顾辞此刻在做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入了茫茫人海。

他开始了漫长的修炼。

没有人指点,没有秘籍,没有资源。他拥有的,只有那几十年从顾辞手中接过的书卷里记下的功法,和一颗被恨意淬炼到极致的心。

他不再进城镇,不再与人交谈。他在深山里,在荒野中,在一切人迹罕至的地方,日夜不停地修炼。

化神。

炼虚。

合体。

每一个境界的突破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

灵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将他五脏六腑搅得支离破碎,又在功法的引导下重新愈合。

每一次突破,他都会想起顾辞。

快速突破到底是损害了他的身体。

他身体失温,常年体温冰冷。

即便是在阳光下,他温暖不了他冰冷的身体。

这些年来,支撑活下去,修炼下去的力量,是恨。

恨意像毒蛇一样缠上来,勒紧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

天空黑沉,宛若黑夜。

惊雷落下,劈开山石。

无为咬牙撑过了雷劫。

大乘期,修炼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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