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作家:少爷

他选择了作家这个职业,同时选择了屏蔽记忆。

系统收到指令后,发出提示:“即刻发送offer。”

“任务发布:以笔为刃。”

1900年春,义和团北上,席卷直隶,逼近京津。

5月,西摩尔联军驰援北京,遭阻击惨败。

5月20日,胶澳租借地。顾记洋行的大少奶奶在教会医院诞下一子。恰逢顾家大少爷下南洋平安归来的消息传回。顾家这一代子嗣凋零,大少奶奶所生乃是家中唯一的孙辈。双喜临门,顾老爷子大喜,依云字辈,为孩子取名顾云中。

同日,顾家总管家的内眷因难产,被紧急送往教会医院,也诞下一子。

顾家总管本在外地,闻讯匆匆赶回。一身风尘仆仆,怕冲撞了妻儿,便先回家梳洗一番,才赶去医院。

在教会医院门口,与一位云游道士撞了个满怀。顾家总管为人敦厚,连忙致歉。

那道士瞧他面露喜色,掐指一算:“老兄家中添丁了吧?是贫道走急了,冲撞了老兄。”

顾家总管正要离开,听他言中,不由脚步一顿,拱手道:“道长断事精准,果然是高人!”

道士笑着摆摆手:“既是有缘,贫道送先生一卦。”

顾家总管连忙致谢,将听来的孩子生辰告知。

道士再次掐指,半晌,蹙眉道:“此子命带离乡之相,恐有漂泊在外,无法归根之虞。若取单名一个‘辞’字,或可化解此厄。”

顾管家老来得子,自是格外疼爱。听了道长指点,当即奉上酬金,给幼子取名为顾辞。

顾辞自记事起,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顾辞,你的使命是以笔为刃,完成它,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了。

小顾辞起初被那声音吓得几乎失了魂。

顾管家便请人来做法事,才渐渐有所缓解。

后来那声音虽偶有重现,但顾辞逐渐也习以为常了。

因他与顾家孙少爷顾云中同年同月同日生,而顾家总管又是顾家的家生子,于是顾老爷子便指派顾辞做顾云中的玩伴。

小孩子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但顾管家心里清楚,若无意外,顾辞日后会接替他的位置,成为顾家新一任总管,侍奉在孙少爷左右。

于是顾辞自小便被父母耳提面命,要听少爷的话,伺候好少爷。

小顾辞会说的第一个字便是爷,软软糯糯的他,指着顾云中笑呵呵的喊着爷。

幼时,两个小团子凑在一起,没少把内宅闹得鸡飞狗跳。好在大多是小打小闹,内宅的女眷和仆妇们笑笑也就遮掩过去了。

这就纵得顾云中越发胆大。有一次,趁着顾家宴请族中长辈,他悄悄把鼻烟壶里的烟草换成了芫荽末。长辈们闻出气味不对,一番查证下来,才知是他所为。

晚间送完客,白天已挨了五板子的小顾辞,红着眼,捂着屁股,又被父亲带来了祠堂陪小云中罚跪。

顾云中看着顾辞跪在青砖上的样子,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原来自己闯下的祸,要由顾辞来替他受罚。

不仅如此,罚完了,顾辞还要陪他一起跪着。

同是罚跪,他身下还有拜垫缓冲,顾辞却只能跪在冷硬的青砖之上。

顾云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这样比自己挨罚还要难受。

其实顾云中也并非顽劣之人。二人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名分上是主仆,私底下却如至亲,如挚友。

也正因此,为了顾辞,他自此便改了那随意妄为的性子。

整日玩闹的日子转瞬即逝,5岁那年,他们一同入顾家私塾开蒙。

小顾辞抱着半个身子高的雕花木箧,跟着小云中一起进了书堂。

从《三字经》到《千字文》,从四书五经到诗词韵律。

上午他们在顾家私塾学习旧学,下午他们回顾家学习新学。

从算术到外文,从地理到格致。

顾家从不因顾辞是仆从而藏私。渐渐地,他对自己的未来有了初步的认识。

他要成为少爷的助力,既是仆,也是少爷的左膀右臂。

如同父亲辅佐顾家家主一样。

他此生,忠于少爷,为少爷分忧。

1912年1月1日。民国成立,临时大总统倡导“自由平等博爱”。

12岁的顾辞,听父母提起,说新政府可能要废除家生子制度,顾总管一家为此惶惶不安,不知未来要如何安顿。

顾辞听说后,偷偷问过顾云中:“如果我们不是顾家的人了,那我还能陪在少爷身边吗?”

12岁的顾云中率先抽条,已有了少年的模样,他拍了拍顾辞的肩膀,宽慰道:“清廷如今早已腐朽,民国虽是大势所趋,但更迭绝非朝夕之事。就算将来真变了天,少爷也绝不会丢下你。”

顾辞看着少年笃定的模样,他的心才落入了实处。

1912年2月12日清宣统皇帝溥仪颁布退位诏书,清朝正式终结。

此时民国已是合法中央政权,新旧秩序彻底切换。

1912年,3月2日《南京临时政府公报》第27号发布了《大总统令内务部禁止买卖人口文》。

因顾家洋行位于通商口岸,受新思想影响更大。

顾家内部经过数月的讨论,最终决定向新政府靠拢,废除主奴关系。

直至顾家宣布最终决定前,整个顾家所有奴仆都人心惶惶。

同年九月,顾家召集所有仆役,宣布废除家生子制度。有人领钱离开,有人选择留下做雇工。顾辞的父亲看着大家的选择,沉默了很久。

顾云中望着陆续离去的仆役,心中五味杂陈。

不少人家几代人在顾家大宅效力数十载,到头来还是选择了离开。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顾辞,语气里藏着几分不安:“顾辞,你...将来也会走吗?”

顾辞抿着唇,眼里透出无措的惶恐。他摇了摇头,垂下泛红的眼。

十二岁的少年,因这突如其来的别离之虞,磨去了往日的精气神。

当晚顾辞回到家中,便听父母说决定留下来。毕竟一家人祖祖辈辈都在顾家,实在舍不得就此离开。

第二天一早,顾辞一路跑进顾云中的房间,气喘吁吁,眼睛亮亮的:“少爷!少爷!我爹说,我们一家不走了!”

得知顾辞留下后,顾云中高兴了好几天。如今顾家家主已更迭为顾家大少爷,老太爷不再管事,内宅的主事也换成了顾云中的母亲。

顾云中寻了便利,央求他母亲从库房里取了许多西洋玩意儿,送给顾辞。

少年们又恢复了往日的相处。

1914年欧战燃起,德国无暇东顾,日军趁机出兵,以武力强占德在胶澳租借属地。

日商倚仗驻军势力,垄断了当地航运、铁路与商贸,处处挤压中外商户。

时局波诡云谲,顾家收敛锋芒,行事低调谨慎,府中上下也闭门不出,只求安稳避祸。

整座宅院的氛围都变得压抑而凝重,小辈们不敢当众嬉笑打闹,行事较往日也沉稳了不少。

所以下学后,两个少年被拘在书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跑马、玩帆船。

顾辞还好,他本就喜静,即便去跑马场和帆船俱乐部,也只是陪着顾云中。

可顾云中不同。他纨绔不羁惯了,被拘着一月两月还能忍,时间一长,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顾辞瞧见后,心里也不大好受。

一天,他从顾家主宅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书局,便拐了进去,买了几本新出的通俗小说。

第二天他给顾云中捎去,想着看看他会不会喜欢。

没想到顾云中竟着了迷,自此再也不在书房闹脾气了,只央着顾辞再带些新的来。

1916年夏。

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心里藏了不可告人的躁动。

两人下学后在书房做功课。顾云中突然神秘兮兮地问:“顾辞,你算不算少爷我的书童?”

顾辞不知他此话的深意,犹豫了一下,在顾云中期待的目光,点了点头。

顾云中红着脸,带着点得逞的笑意,递过来一本书:“看看吧,这才是书童该干的。”

顾辞接过,正要翻开,却被他一把握住手。顾云中清了清喉咙,耳尖都染上红晕:“回去...晚上再看。”

顾辞茫然地“哦”了一声,把书塞进布袋。

看着顾辞又乖又懵的样子,顾云中抿了抿唇,却怎么也压不住唇角的笑意。

原来这本书是顾云中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弁而钗》。

顾辞还以为他弄来的新式小说,晚上躲被窝里翻了几章,不由得脸红心跳,又把书藏回布袋深处。

第二天上学,顾辞见了顾云中,总觉得别扭。

两人目光相对,再无往日的坦率。

顾云中知道顾辞懂了其中意思,也跟着红了脸。

下学后,书房中只有他们两人。

顾辞瞧见没人,把书丢还给顾云中,红着脸,压低了声音说道:“少爷,别看这种书。被先生发现,要罚的。”

顾云中连忙将书藏好,也涨红着一张脸,试探地碰了碰顾辞的手,在他耳旁轻声道:“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的。”

顾辞没搭理他,却也没躲开,只有耳尖悄然泛起了红。

少年朦胧的感情,像一层薄雾。

摸得到,却看不透。

顾云中摸不透顾辞的心思。如今已是新世界,之前那句“是不是我的书童”,不过是玩笑罢了。

即便真是书童,可那是顾辞,他也不会由着性子来。

两人独处书房时,顾云中那些隐晦的心思便藏不住了。

他弄来几本洋文诗,里面热烈大胆地写着爱。

他念给顾辞听。

顾云中念英文时,矜贵优雅,尾音缱绻缠绵,再加上他眉目深邃英挺,一双黑瞳,似笑含情。

顾辞此刻正低头吃着鸭尾酥。这是英记楼新出的点心,他也是头一回吃。咸香酥松,咬下去,浓郁的胡椒味在唇齿间散开。

顾云中念了半天,抬头一瞧,结果顾辞头都没抬,认认真真吃了两块点心。

他愤愤磨牙,将书一丢,探过身子,叼走了顾辞手里咬了一口的鸭尾酥。

顾辞看到后,脸上露出了些许尴尬,他拍拍手,抖落渣子,然后把剩下的整碟推到他面前。

顾云中看着被推过来的那碟子点心,气笑了。

冲心上人抛了半天媚眼,结果对方是个小瞎子。

迂回试探数次,顾辞都不肯接话,顾云中便决意直接一些。

他递过去一块鸭尾酥。顾辞伸手去接,顾云中却避开,直接送到他唇边。

顾辞犹豫地看了他一眼。

却见顾云中单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

于是他微微张嘴,垂眸去咬那块酥。

还未等顾辞咬住,对方突然探身越过桌面,一口咬住了同一块鸭尾酥。

温热湿润的唇相触。顾辞瞪大眼睛,下意识松了口。

只是唇齿轻轻一碰,他便涨红了脸,慌忙向后躲去。

顾云中一把扣住他的后颈。酥被咬断成了两截,顾辞被迫含住了另一半。

震惊中,酥松的皮呛入喉间,顾辞侧过身剧烈咳嗽起来。

“少...咳咳...爷...”顾辞不知是尴尬还是咳的,从脸一直红到了脖颈。

顾云中见状,连忙绕过桌子,一手将温茶递到他唇边,一手轻拍他的背:“喝点水缓一下。”

顾辞咳得厉害,他摆摆手拒绝了。

咳嗽声中,他隐约听见顾云中轻笑一声,低哑地软声喃道:“娇气。”

顾辞捂住唇,蹙起了眉。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的厉害,随着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

顾辞看着窗外的雨及愈发黑沉的夜色,心中有些焦躁不安。

顾云中知他烦这雨,不好往家去。此时心念一动,看向顾辞,压住快扬起的唇角,伸手勾了勾他的尾指,低声道:“别回去了,夜雨路滑。”

若是平常,顾辞也就应了。可最近顾云中的反应,他总觉得不妥,于是垂着头拒绝了。

顾云中瞧见后有些急了,他捏住顾辞的手腕,引他到窗棂边。

夏日的急雨打在窗外的冬青树上,虽看不清光景,却听得一片噼里啪啦地落雨声。

“淋这一身雨,也难受不是?”他好声劝着,“况且往日也不是没在这儿留过宿。”

顾辞垂着眼,犹豫了老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你别乱七...”

这话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

顾云中在旁听着突然笑了,他引着顾辞问道:“别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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