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邹文谦考完试后想把他妈妈昨晚做的白糖糕给季宛宁吃, 哪知道一转头就见她座位是空的。

他和在收拾东西的程岷对视了一眼,提着袋子走过去,问:“她呢?”

“先走了。”程岷拉上背包链子, 起身离开座位。

“那……”邹文谦伸出手,想递给他。这袋白糖糕有一份是带给程岷的,但见程岷看起来并不想搭理他,他便讪讪收回去。

回到家里, 邹文谦还在琢磨着要不要去季宛宁家找她。

“谦仔!”他妈吴秀淇在厨房喊他, “过来帮我抬一下蒸笼,太重了, 我一个人搞唔掂!”

邹文谦马上放下书包跑过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蒸笼堆得快比他高了,里面都是吴秀淇今天新做的广式糕点。

他家现在就靠这个挣钱。每天吴秀淇都要推着那辆三轮车去这附近的学校门口摆摊, 晚上还要去夜市。一大堆东西,光靠她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邹文谦弯腰,把最下面那个大蒸笼抬起来。

吴秀淇忙道:“小心点, 烫!”

他没吭声, 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挪。

客厅里, 他爸坐在那把旧藤椅上, 一条腿伸不直, 脚踝肿得老高。是年轻时在工地摔的,没钱治,落下了残疾。重活干不了, 也不愿意出门。

每天早上邹文谦去学校前,都要绕去小工厂拿些手工活回来,给他爸在家里做, 一天能挣十几块钱。

他爸看着他们娘俩忙活,想帮忙却有心无力,只是费力地弯下腰,把地上的小板凳捡起来递过去。

邹文谦接过板凳,没看他爸的脸。

他爸低下头,摆弄着小手工:“谦仔,你今晚仲要去表哥的奶茶店做啊?”

之前季宛宁去的那家奶茶店,是邹文谦表哥开的。只是这个“表哥”沾了好几层关系,没那么亲。而且邹文谦年纪小,去帮忙不能说是打工,不然就是童工了。每次做完,表哥会塞给他一些零花钱,说是帮忙的辛苦费。

邹文谦“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手脚麻利地帮吴秀淇把蒸笼、炉子、折叠桌一样样搬到三轮车上,然后跨上车,双脚踩住踏板,等吴秀淇坐稳。

三轮车慢慢悠悠地出了巷子。

学校门口人已经不少了,吴秀淇的摊子支起来没多久,就有家长带着孩子过来买。她做的糕点好吃,价格也实在,是这一带生意最好的。

帮着卖了一会儿后,邹文谦被吴秀淇赶回家休息。

他没回去,坐地铁来到学校附近,然后往季宛宁家那边走。

走到一半时,他看见了前面不远处停着一辆救护车。好奇心驱使他跑过去看了看,当场就吓了一跳。

担架上那个人,不就是程岷吗?

他顾不上多想,冲到担架前:“程岷?!你怎么了?”

程岷用一只手挡着眼睛,可脸上全是血,邹文谦看得心惊肉跳。

救护人员疑惑地看他:“同学,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邹文谦急得直跺脚,“医生,他怎么了?怎么一脸血啊?”

刚问完,他的手就被程岷抓了下。

程岷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带给人一种绝望感。

他说:“邹文谦,你去英德找季宛宁,不要让她一个人。”

邹文谦睁大眼睛:“她去英德了?”

救护人员准备把程岷抬上车了,“同学,你要不要一起上车,最好是能帮忙联系上他的家属。”

“我……”邹文谦欲言又止,他现在只想去找季宛宁。那天看到她纸上的地址,他已经记在了心里。

程岷艰难地从裤袋里摸出钱包,塞给邹文谦,“把外套也带给她。医生,我自己去医院就行。”

看着程岷上了救护车,邹文谦在原地站了几秒后,捡起那件黑色外套,接着拔腿就跑去乔家。

他在门口大喊大叫,把一位气质华贵的女人叫了出来。

俞佩华打开门,打量了邹文谦一眼,立刻就认出他是谁了,“你是小宇班上那个成绩很好的同学对吗?”

邹文谦满头大汗,没有心思客套,连忙道:“阿姨,程岷出事了,他刚才被救护车带走了,去的广药附一!”

俞佩华脸色微变:“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总之你们快过去看看吧。”邹文谦转身,下一秒又回头。

他刚开始看俞佩华的表情还有点不解,怎么自己孩子出事了,却只是有点惊讶,并不着急。

现在他忽然想起刚开学时无意间听见乔宇和别人说,程岷是他爸的私生子。

“阿姨,程岷脸上都是血,非常严重,很需要家属在,请你们一定要过去!”

说完这一句,他就跑走了。

他一路狂奔到地铁站,过安检前,跑到服务台跟工作人员借了电话。

电话接通,他爸接的。

“爸,我要去一趟英德,今晚不一定能回来,你们别担心。”他语速很快,“还有,我妈傍晚要是有空,让她去广药附一看看我同学程岷,他受伤了,家里人可能顾不上。”

电话那头他爸愣了几秒,还没来得及问,邹文谦已经挂了。

他把电话还给工作人员,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姐姐!”

然后转身冲进了地铁站。

单元楼那扇掉漆的铁门被关上后,季宛宁在原地站了良久,才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着。

是因为季岩一直没把她的照片给关咏岚,所以才会认不出她的,对吗?

一定是。

她抱着膝盖,蜷缩起自己。过了快半个小时,才稍微平复了一点心情。

等程岷来吧,就算他现在才出发,天黑前也能到。

她往兜里摸出手机。

这台手机是季岩去年买的,叫多普达s1,智能机,不需要手写笔,手指就可以触控。

缺点是续航很差,她昨天没充电,用到现在已经自动关机了。

季宛宁把手机塞回去,往另一个口袋摸了摸。

空的。

她慌了,又摸了摸。

还是空的。

钱包呢?

她蓦地站了起来,手摸遍了身上所有口袋,都空空如也。

她不知道是被偷了还是掉在哪里,转身就往回跑,沿着来路一路找,眼眶越来越红,急得要哭出来了。

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几次,都没有找到,季宛宁强忍着泪,走回楼下。

想起小时候她也掉过钱,季岩没骂她,只安慰说:“钱没了可以再挣,没必要为了这点钱而让自己心情差。”

可现在爸爸不在,程岷也不在。

一个人来到这里,亲妈没认出她,身上一分钱没有,手机也关了机。

她是不是不该这样脑门一热就出门?

她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只要等程岷来了,一切都能变好的。

可从天明等到天黑,也没有人叫她的名字。

肚子好饿,也好冷。她不敢换位置,怕程岷来了找不到她。

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楼上飘来饭菜的香味,一阵一阵的。

季宛宁无助地把脸埋进膝盖里,憋了一整天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哭到浑身发抖,脑海里想着的人不是关咏岚,而是虞菲。

她想她。

很想很想。

“季宛宁……宛宁?”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在这时飘进耳朵里。

季宛宁猛然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高瘦的身影。她一把抹去眼泪,看清是谁后,边落泪边惊讶道:“邹文谦!”

现在不管谁来,只要是熟悉的,她都激动,都开心。

她站起来想走过去,可腿已经麻了,没站稳,脚一歪。

邹文谦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没事吧?”

“有事。”季宛宁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说,“脚好像扭到了。”

邹文谦扶着她坐下,碰到她手腕时顿了一下,好冰凉啊。

他赶紧把臂弯上挂着的外套取下来,披在她肩上。

季宛宁低头看了一眼,很肯定地说:“这是程岷的衣服。”

“对,他给我的。”邹文谦说。

“那他怎么没来,”季宛宁抬头看他,很疑惑地问:“你怎么会来呀?”

邹文谦不敢和她对视:“他突然有很重要的事,就让我来一趟。”

他蹲下来,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没有找到你妈妈吗?”

季宛宁抿紧唇,不想说。

“怎么了嘛?”邹文谦嗓音低低的,他看见她脸上糊满了泪痕,不自觉抬起手,想用袖子帮她擦一擦。

他穿得是校服,自己手洗的,袖子白色,穿了两天还是很干净。

季宛宁下意识躲了一下:“我脸肯定脏死了,我用自己的来擦就行。”

邹文谦点点头,起身在她旁边坐着。

他本来可以天黑前到的,但在买票的时候遇到了班上最矮的那个同学,售票员一看就知道他谎报年龄,不给卖票。他不可能把父母拉来陪他坐火车,只能在售票厅外晃悠了半天,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愿意带他上那趟车的陌生人。

季宛宁终于有心思收拾自己了,她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扎头发时,她告诉邹文谦自己来到这里后的倒霉遭遇,肚子在她说话期间咕咕叫了起来。

她摸了摸肚子,脸颊泛红:“我饿了。”

邹文谦拿着她的发圈,“那我们去吃东西。”

他抬头看了眼面前这栋楼:“你来都来了,真的不上去见一见吗?”

“不去了。”季宛宁摇摇头,“我觉得我不应该擅自来和她见面。”

她笑了笑,眼眶还很红:“而且我发现我好像也没有那么想见她。”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怂呀?来了却不敢上去。”她问。

邹文谦看了看她白净的脸盘,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红红的。

“你今天真的很强。”他忽然说。

季宛宁扭头看他。

“勇敢,大胆……”邹文谦挠了挠头,被她这样注视着,他无端变得有点词穷,“就是很厉害,一点也不怂。”

季宛宁忍不住笑了。

“走吧走吧,我们吃东西去。”她穿好外套,忘记自己崴脚了,一脚踩下去,疼得她抬起了腿。

邹文谦见状,直接背对着她蹲下,“你上来,我背你走。”

季宛宁看着他偏瘦的背脊,有点不好意思,“我最近吃胖了,挺重的。”

邹文谦扭头看她,认真地说:“你哪里胖了?明明很瘦。”

“真的假的?”

“真的。”他转回去,把背挺了挺,“不管你多少斤,你信不信我都背得动。”

季宛宁听得心花怒放,她趴上去,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邹文谦站起来,稳稳地往前走。

昏暗的灯光下,邹文谦的侧脸清俊温柔。季宛宁看了看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她轻声说:“邹文谦,谢谢你今天能来这里找我。”

他微微侧头,笑了一下。

“以后你要去哪里,都告诉我。”少年的嗓音温和又坚定,“我一定会陪着你去。”

作者有话说:男主:克制,隐忍,默默守护

男二:热烈,赤忱,直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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