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两个人来到一家店里吃云吞面。

邹文谦只点了一份, 服务员端上来直接放在了季宛宁面前。

“你不吃吗?”季宛宁问。

“火车上不是有卖盒饭的吗?”他笑了笑,“正好过了饭点很久,阿姨便宜大甩卖, 我就买了两盒来吃,现在肚子还是撑着的。”

季宛宁吞下一颗皮薄馅多的云吞,眨了眨眼:“你一口气能吃完两份饭

呀?”

邹文谦挠了挠头:“我在长身体嘛。”

他又往肚子里灌了两杯温水,“你快吃, 别一会儿冷了。”

幸好店里热闹, 人声嘈杂,季宛宁听不见他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就早上吃了两块马蹄糕, 原本要带给季宛宁的白糖糕,给了那个愿意带他上火车的陌生人。那人本是想要他给钱的,可他哪有钱, 花的都是程岷的钱。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这一路上用的钱,到时候要一分不少还给程岷。

“吃完我们就去医院吧, ”邹文谦说, “让医生看看你的脚。”

季宛宁摇头:“我等回广州再看。”

认识邹文谦也挺久了,她知道他家境不好。来这里已经花了钱, 去医院肯定要花更多。

“我们先去火车站看看还有没有票吧。”

她刚才在电话亭给家里打了电话。

婆婆已经发现她不见了, 所以联系了季岩。季岩在国外都急疯了, 季宛宁不敢给他打电话,让婆婆帮忙转告,她很安全, 有朋友在身边。

她还让婆婆告诉季岩,不要联系关咏岚。

“最后一班回广州的列车已经开出半小时了。”售票员姐姐微笑着告诉他们。

季宛宁扭头看了眼售票厅里的大时钟:“现在才八点多,这么早就没有了吗?”

“是的, 最后一趟在七点半开走了。”

邹文谦清了清嗓子,往前站了站:“那我们可以买明天早上最早的一趟吗?我妹妹脚受伤了,得回广州看脚。”

售票员看了看他,个子高高的,说话也稳,又看了一眼他背上趴着的脸色不太好的季宛宁。

她点点头,麻利地打出两张票。

“明早六点四十的,拿好票。”她把票递过去,“要下大雨了,你们现在可以去候车室等着,那边暖和些。今晚要降温,降雪,别在外面待着。”

“要下雪?!”季宛宁惊讶道。

她还没在广州见过下雪呢,好期待!

可她不知道,这是一场属于南方的雪灾,是广东百年罕见的“寒极”。粤北地区下雪、下冻雨,交通堵塞,京珠北高速成了冰路。广州虽然没下雪,却成了春运滞留的重灾区。

英德站只是县级车站,没有中央空调。候车厅里是水泥地、铁凳子,冷得像冰窖。车站烧了几大桶热水,大家只能围着热水桶取暖。

季宛宁又冷又困,紧紧抱着热水袋,腿冻得发僵。

邹文谦根本不敢坐下,不活动起来感觉整个人都要冻住了。

这降温降得太猛了。

季宛宁看着他哆嗦的样子,心里越来越愧疚。

“邹文谦。”

“嗯?”

“我要是不来,你也不会在这里受冻。”

邹文谦笑着搓了搓手:“幸好你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也幸好我来了。”

季宛宁抬头看他。

“因为今晚经历的一切,”他哈出一口白气,“对我来说,是有很不一样的意义。”

季宛宁不太懂他所说的意义,她只希望小碗今天回家了,以后她都不许它出去玩了。这么冷的天,人都很难扛,别说小猫了。

隔天回到广州,一出站季宛宁就惊呆了。

人,到处都是人。

广场上、台阶上、通道里密密麻麻全是人。有的人裹着被子坐在地上,有的人靠着行李打盹,还有的小孩在哭。

邹文谦背着她,一步一步挤开人群,她被挤得脸都贴在他背上,呼吸都有点困难。

终于走到空旷一点的地方,季宛宁才能大口喘气。

据说他们坐的那趟车是最后一趟能开进广州的。现在铁路中断了,高速封了,出不去也进不来,春运直接崩了。

季宛宁回头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有点后怕。

要是再晚一点,他们就回不来了。

出站后,她主动给虞菲打了电话报平安。电话刚接通,就被怒气冲冲的季岩抢了过去。可他一听她说脚受伤了,那些斥责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还联系了朋友过来接她去医院。

邹文谦陪着一起去,他发现去的医院正是程岷在的那家。

季宛宁去骨科拍了片子,万幸只是轻微扭伤,没伤到骨头。

等她打电话去确认完家里的猫在家呼呼大睡,那位叔叔就载他们去就近的饭店吃午饭。

一桌子的海鲜,都是邹文谦没吃过、甚至有些都没见过的。

他坐在那儿,筷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拿。

季宛宁熟练地剥着虾和蟹,他就偷偷学着她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弄,剥出来的肉碎碎的,沾了一手汁水。

他不敢动转盘,什么菜停在他这里,他就吃什么,吃得也不多。

可不知怎的,突然有一小盘剥好的虾肉和蟹肉转到他面前,停了很久。

他抬起头。

季宛宁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用口型说:“吃多点哦!”

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过来,软乎乎地,心头一阵悸动。

邹文谦当然没忘记程岷的事,他只是担心季宛宁知道后不肯去吃饭,所以等到现在才说。

季宛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信地看着他。

“你说程岷昨天出事了?现在在医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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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住院。”吴秀淇昨天真的去了医院看程岷,邹文谦刚才打电话问了。

“他伤得挺重的,昨天怕你知道后受不了,我才瞒着你。”

季宛宁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手足无措地要站起来:“那……那我要去找他!”

“你别急,”邹文谦赶紧按住她,“我推着你去。”

他安抚她:“我觉得他肯定没什么大事,如果有的话,你爸爸肯定会知道,知道了也肯定会告诉你。”

医生昨天给程岷做了检查,他左眼球钝挫伤,眼内出血,需要住院观察。先用药物治疗,让淤血自己慢慢吸收。

幸好眼球没破,没伤到视网膜。

程岷半躺在病床上,左眼被纱布蒙住,脸色惨白,整个人看起来都毫无生气。

病房里不止他一个人,乔昭也在,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看电视,偶尔瞥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门“嘭”一声被推开时,乔昭吓了一大跳。

她扭头看过去,就见季宛宁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进来。

“程岷!”季宛宁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程岷的脸动了下。

季宛宁焦急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单脚跳过去,扑在病床边。她抬头看他,脸上好几处淤青,嘴唇是破的,左眼被包着。

她呆愣愣地指着他的眼睛,“怎么会弄成这样……”

“你怎么了?”程岷开口,声音非常嘶哑。

从昨天进医院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过,不管是医生还是其他人跟他说话,都得不到回应。

“宁宁,你脚受伤了?”乔昭问。

“我,”季宛宁一把擦掉刚涌出来的泪,把腿抬了抬,“昨天不小心扭到了,刚才去检查过了,没什么大事。”

邹文谦搬了张凳子过来:“你坐凳子上吧。”

季宛宁点头。

乔昭咬住苹果,帮忙扶着她坐好。

还没坐稳,季宛宁又急忙问:“是不是很疼啊?到底怎么弄的?谁打你了吗?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程岷的视线从她脚上移开,平静道:“没人打我,眼睛没事,能恢复。”

季宛宁嘴巴一扁,眼睛含泪地看着他。

那到底是怎么弄的,为什么不说啊!

程岷垂下眼,右眼目光空空的:“见到了吗?”

季宛宁点头,又摇头:“我看到她了,但她没有认出我。”

程岷点点头,“你回家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说着,他抽出垫在后背的枕头,平躺下,闭着眼。

季宛宁坐着不动,就盯着他看。

乔昭在旁边吃苹果,看看程岷,又看看季宛宁。

她知道这两人从小感情好,好到她都比不过的那种。现在一个受伤了,另一个肯定急死了。

她也知道这事是怎么回事。

昨天她回家的时候碰到了乔宇,他亲口说他们几个把程岷打了,说完就跑去同学家了。

她跟俞佩华说了,俞佩华打电话骂了乔宇几句,然后让她先别告诉乔景辉,不然乔宇肯定要挨收拾。

她和乔宇一个妈的,虽然同情程岷,但心里肯定是向着乔宇的,现在看着季宛宁这样,她真的很心虚。

“宁宁,你腿也痛,就先回家呗。这里有我看着,晚点我妈也会过来。”

季宛宁固执地摇头。

邹文谦多少能猜到程岷的心思,也许他真的有不能说给季宛宁听的话,所以才赶她走的吧。

其实他也很大怀疑程岷是被人打的,昨天太慌张了没注意看。今天这样一看,被打的痕迹也太明显了,就是不知道季宛宁看出来没有。

乔昭劝不动季宛宁,索性就不管了。不过她也搬了张椅子过来,陪她一起坐着。

一个站着,两个坐着,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程岷呼吸平稳,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俞佩华拎着汤进来时,就看见自己女儿靠在季宛宁身上睡着了,沙发边坐着昨天那个男孩子。

看见大人,季宛宁眼眶又湿了。她抓住俞佩华的手,颤着声说:“姨姨,程岷是不是被别人欺负了?”

俞佩华神色有些不自然,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抬手摸了摸季宛宁的脸,温柔道:“他这么高大,没人能欺负他。可能就是不小心撞到了,你别太担心。”

床上的人在这时候翻身背对着她们,被子也拉高盖住了头。

季宛宁在俞佩华的劝说下,和乔昭一起回家了,邹文谦在后面推着她走。

连程岷自己都不愿意说的话,就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季岩和虞菲因为季宛宁偷跑去英德的事,提前结束了度假。

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来医院探望程岷,他们都发现这孩子好像比以前更孤僻了。

这几天季宛宁天天往医院跑,邹文谦都会陪着一起来。不过他不会刻意去找程岷聊天,毕竟就算跟他说话,他也不会理。

乔景辉还在国外,按正常的出差时间来说,他还要十天左右才能回来。

从病房出来,季岩问俞佩华:“没找景辉他大堂哥查查?自己撞能把眼睛撞成这样?”

“他大堂哥一个副局长哪有空管这些。”俞佩华双手抱臂,走到椅子上坐下:“景辉这次去欧洲谈的是银行的大单,压力挺大的,我也不敢跟他说,怕他分心,你们也先别告诉他。”

“孩子都这样了,”虞菲有些生气,“生意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这时,病房门开了。

季宛宁拄着拐杖走出来,一脸的不开心。她谁也没看,一瘸一拐地往走廊走。

“你去哪里?”季岩喊她。

她只顾着走,头也不回。

邹文谦马上跟出来,一看门口站着季宛宁的爸妈,立刻拘谨地打了声招呼,才装作自然地追上去。

虞菲看着邹文谦,眉梢微挑了下。

病房里,乔昭捡起被季宛宁扔在地上的书,起身时瞥了一眼又在假装睡觉的人,嘀咕道:“你理她一下又不会怎样,干嘛每次她来你都要睡觉。这下好了,她终于生气了,说再也不来了。”

程岷一动不动的,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边侧脸和那只包着纱布的左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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