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了, 手术切不干净。”

“至于化疗,她现在的身体指标太差,心脏和肝肾都扛不住药物毒性。”

“她撑不过两个疗程, 只会走得更快更痛苦。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保守治疗,让她少受点罪,生活质量高于一切。”

季宛宁忽然觉得, 是因为自己过去过得太顺太顺了, 所有的苦难才会全堆在了这一年。

她望着病床上虞菲那张带着安抚笑意的脸,只觉得好绝望, 人生好像从此没有了盼头。

程岷中午下班去食堂时,才得知虞菲住院的消息。电话里季宛宁语气很平静,只让他煮些小米粥送到医院。他骑车先去超市, 再回她们暂住的出租屋。

房子是他当初帮着找的,季宛宁留了一把钥匙给他。他进厨房淘米煮粥,又把买回来的菜做好, 给小碗喂完罐头, 才动身去医院。

从电梯出来,他远远就看见走廊尽头长椅上的季宛宁。

她坐得很端正, 姿态寻常, 可他每走近一步, 心里就会疼得厉害。

那种痛不是从自己身上生出来的,而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穿过空气, 一寸一寸地扎进他的骨头里。

似有所感,季宛宁转过了头。她没有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眼神空空的,像是情绪已经达到一个极端,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程岷。”

“嗯。”程岷看着她。

她撑着长椅扶手想站起来,谁知刚站直整个人就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程岷迅速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虚软的身体接住。

她靠在他臂弯里,才勉强站稳。

虞菲也同意医生的话,她不想那样痛苦又枯萎地硬活着,更不想看着季宛宁为了给她赚医疗费,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她能做的,就是不拖累。

她不想让自己这副病身子,把季宛宁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熬没了。

“阿岷,辛苦你了,下了班还跑这一趟。”她捧着粥碗小口抿着,动作很慢很慢,生怕一快就反胃,“宁宁,别辜负阿岷的心意,吃点。”

季宛宁坐在床边,听见虞菲的话,才缓缓拿起筷子。

程岷嘴巴像拉上了拉链,说不出一句话,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这是季家出事以来,他最无力的一次。

生命的脆弱超出他的想象,明明看着还好好的一个人,医生却说她只剩一两个月了。

他垂下眼,看向机械地扒着饭的季宛宁。

他情愿看她崩溃大哭。

接下来的日子,季宛宁只剩两件事:打工,陪伴。

虞菲的病房是单独的,乔家人安排的。

大姨们轮流过来照看,有人陪着聊天,虞菲的心情倒是很好。

夜里睡觉,季宛宁躺在折叠床上,不敢闭眼。

“宁宁,明天我们回小洋楼一趟吧,我想回去看看。”

“好。”

虞菲翻过身,侧躺着,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季宛宁的脸,轻声问:“宁宁,你觉得我当你妈妈的这十几年,合格吗?”

“当……”季宛宁喉头一哽,“非常,非常合格。”

直到现在,虞菲的朋友圈里,更新的动态大多都还是关于她成长的。虞菲记录她,比她自己记的还要清楚。

这是一份长达十多年的偏爱,无人能比拟。

“爸爸那么疼我,怎么会找一个不爱我的人来家里呢?”她转过身,和虞菲对视,“妈咪,你就是我唯一的妈妈。”

“当年我还以为,我永远也走不进你的心里,要变成一个恶毒后妈了。”虞菲笑中含泪,“宁宁,你爸爸和我,都特别幸运你成为了我们的女儿,你带给我们的快乐,是我们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每次看见你笑,我和你爸爸都觉得什么都值了。”

“所以你啊,千万不要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

季宛宁用手捂住眼睛,很轻地“嗯”了一声。

人生会有千千万万次的后悔,而他们从未后悔过的,就是成为了一家人。

天冷,再加上没人打理,小洋楼院子的草坪一片枯黄。房门上贴着封条,进不去,只能在院子里看看。

虞菲难得化了妆,穿着季岩买给她的裙子,坐在秋千上,怀里抱着总想往屋里钻的小碗,安静看着季宛宁和程岷在摆弄相机。

要给她拍遗照了。

能在活着的时候知道自己的遗照会是哪样的,也挺好。

“妈咪,看这里。”季宛宁举着相机,跟以前虞菲拍她一样,怎么拍都拍不够。

拍了半个多小时,到最后一张,她的手一直抖。

她专门去问过照相馆的人,遗照要怎么拍,要拍得端正,留住最好看的样子。

相机“咔嚓”一声,虞菲微笑的样子被定格住。季宛宁久久都没有放下相机。

“宁宁,来,把相机给我吧。”虞菲伸出手,“你和阿岷都多少年没拍过合照了?有时候我发朋友圈,那些阿姨都问,你女儿那个小竹马去哪儿了。我就说,这两个小朋友闹别扭呢,一闹就闹了好多年……”

季宛宁听得脸一热,忍不住嗔道:“妈咪!你别讲啦!”

见她总算有了点活气,虞菲心里松快了些。她看向站在原地的程岷,笑着催他:“傻站着干嘛?离那么远,镜头都装不下。”

程岷还是没动,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季宛宁瞥了程岷一眼,一把抱起小碗,大大方方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只要是虞菲想看到的,她都愿意顺着。或许是心里对另外一件事下定了决心,她对程岷那点刻意保持的距离,不知不觉就没了。

虞菲连着拍了好几张,到后面气力渐渐跟不上了。她缓缓靠在秋千的铁链上,气息有些弱:“宁宁,去隔壁倒杯温水给我。”

季宛宁连忙应下,刚转身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回头望着虞菲,眼圈发红:“妈咪,我马上就回来,你一定要等我。”

虞菲只是浅浅笑了笑,没应声。

等季宛宁跑出门,她才把相机递给程岷,轻轻拍了拍腿。在草坪上打滚的小碗立刻跳上来,蜷在她怀里。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小碗毛茸茸的脑袋,眼睛半睁半闭:“阿岷,你房间里应该藏了不少和宁宁的合照吧,去拿过来,我想看看。”

程岷点头,“虞阿姨,有很多都是你没看过的,我全拿过来,你一张一张慢慢看。”

说完,他快步走了出去。

今天的太阳很好,暖融融地洒下来,晒得人浑身都舒服。

虞菲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这份暖意。微风吹起她的裙摆,怀里的小碗冲她“喵”了一声。她想扬起嘴角回应,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在心里默念,小碗啊,你替我和爸爸再多活几年,别让姐姐孤孤单单的。

恍惚间,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菲菲。”

虞菲睁开眼,看见季岩站在光影里,穿着她最熟悉的那件深色外套,眉眼是刚认识时的模样。

“阿岩,你来啦。”

他朝她伸出手,“菲菲,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她眼中泛起幸福的笑意,仿佛这句话她已经等很久。

“我当然愿意。”

一阵风吹过,院中的枇杷树沙沙作响,枯黄的叶子簌簌飘落,散落了一地。

季宛宁捧着水杯跑进院子,虞菲还靠在秋千上,手向下垂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小碗站了起来,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她的小腿,像是在叫她起来。

水杯从掌心滑落,砸在地上,水花四溅,湿了季宛宁的鞋面和裤脚。她没低头看,甚至没发觉水杯摔了下去。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

虞菲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季宛宁几乎没有出过那间出租屋。

窗帘永远拉着,白天和黑夜在她眼里没有区别。手机没电关了机,掉进了沙发缝隙里,她也没去管。

程岷一天来三次。

他敲门,用她给他的那把钥匙开门,一进去就是煮饭和收拾卫生。

季宛宁当他不存在,她坐在沙发上,或者躺在床上,或者只是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他说话,她听不见。他叫她,她没反应。

饿了就吃,桌上有什么吃什么,没有就不吃。有时候程岷做的饭她一口没动,有时候半夜爬起来把凉透的饭扒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小碗经常来蹭她的腿,细声细气地叫。她偶尔会低头看一眼,再摸摸它的头。但更多时候,她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膝盖上,眼睛望着某个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个空壳。还会呼吸,还会吞咽,行尸走肉般。

“不要吃冷饭。”程岷把好不容易找出来的手机充上电,开了机,“我就在楼下,饿了给我打电话。”

没有人回应。

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季宛宁坐在沙发角落里,膝盖蜷着,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皮。

程岷走过去,把小碗从她腿边抱走,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季宛宁。”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

“如果你觉得这样活着没有意义,那就告诉我。”

“我会先去安排好小碗,让人给它养老。”

他顿了顿,“至于它还能活多久,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季宛宁动了。

她慢慢弯下腰,把小碗捞进怀里,紧紧地搂住,下巴抵在它的脑袋上。她没有表情,但身体一直在抖。

程岷看着她颤动的睫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把那股从胸腔里往上顶的酸涩硬生生压回去,咬紧了牙关。

“记住我说的话。”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他站在门前,突然没了力气,慢慢蹲下去,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走廊的灯灭了。

他坐在黑暗里,额头抵着手背。手背上湿了一片,全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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