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出租房的楼下一片吵闹声。

有人大声嚷嚷:“让季宛宁下来给个准信, 剩下的一部分钱到底什么时候给。”

“她家现在就她一个人了,万一跑了我们可怎么办?”

“让她下来,不然我们就在这耗着。”

一群人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堵在楼下,引得过路的邻居纷纷侧目。

突然,一道声音压过了所有人。

“耗着呗,老子是被吓大的啊?还怕你们?”

季宛宁住在三楼, 楼下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静默良久, 把小碗从怀里放下来。起身时膝盖重重地撞上了桌角,她完全没感觉到一样, 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赤着脚走到阳台,平静无波地往楼下看。

一群人中间, 两个高个子男生挡在单元楼门口。

一个是神色冰冷的程岷,另一个则满脸戾气,是乔宇。

他俩站在一边, 立场一致的样子, 是前所未有的。

这次来的工人,大多是五十来岁的农民工, 个个面色疲惫, 双手粗糙, 看着就让人心酸。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欠钱的人实在太过分。

而乔宇从来不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他只对人不对事。

“谁说她不还了?她现在一无所有, 就靠打工慢慢还,你们这么逼她有什么用?她能凭空变出几千万吗?”

人群里有人红了眼,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那你给个办法!我们都是从小县城来的, 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两班倒,一个月都歇不了一天,就为挣那几千块。谁容易?又有谁替我们想过?”

“说这些没用,”旁边有人接话,“这些资本家,根本不会站在我们这边想问题。”

季宛宁退回屋里,走回沙发坐下。转头时,看见电视遥控器底下压着一沓钱,大概两三千块。

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放的。

她坐着,楼下的争执声还断断续续传上来。

她的眼珠动了动,伸手拿起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眼时间。

下午一点十六分。

看完时间,她又划了下屏幕,想看看日期。

原来已经快到十二月了。

看完这些,她觉得屋里好暗。

她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

光透进来,她才感觉到脚底板一片冰凉。

她弯腰穿上棉拖鞋。

脚暖和了,胃里的饥饿感就冒了出来。

她转身走向厨房。

吃完,她去洗了澡,洗了头,换了身衣服,拎着包,走下楼。

工人们还在楼下。

三三两两地蹲在花坛边上,有的抽烟,有的低头打瞌睡。看见她出来,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风把她半干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张瘦得几乎脱相的脸。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像纸片一样单薄。

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程岷站在几步外,静静地看着她。

乔宇皱眉:“你下来干嘛?”

“我去工作。”她说,“明天会去,后天也去,以后都去,我不会跑,大家放心。”

工人们沉默着,没有人接话。

乔宇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你现在的状态是能工作的?”

“我送你去。”程岷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腕,从工人面前走过。

活着本没什么指望,而这些债,是她唯一要撑下去的理由。

日子一天天过去,季宛宁总是一早就出门。程岷也跟着早起,来接她,给她送饭,下班时也总能看见他在等着。

在她忙碌又灰暗的日子里,他成了唯一的色彩。

可她不想他这样。

他本该一边读研一边创业,有大把的前程和无限的可能。而不是把一切都放下,围着她转,连去打工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帮她还债。

他不欠她的。

从来都不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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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画,曾经是季宛宁最喜欢的事,现在只变成了赚钱的工具。除了在外干活,她已经很久没在家里拿起画笔,随心所欲地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广州晴,气温19~27度,佛山晴……”电视里,气象主播播报着明天的天气预报。

程岷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打开冰箱拿出中午没吃完的水果:“明天出去走走,带上小碗。”

坐在沙发上写东西的季宛宁轻声应了句“嗯”。

过了片刻,她把写满一页的纸对齐折好,拿起桌上那个别着小向日葵的信封,将纸放了进去。

隔天,两人一猫去了流花湖公园。

这几天天气回温,不像冬天,更像一个温和的深秋。阳光软软地铺下来,落在绿色的湖面上,倒映着岸边的落羽杉。

公园里人不算多,几个老人在湖边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远处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跑两步停一下,屁股一扭一扭的。

小碗一直待在猫包里,程岷把包背在身前。它不肯下来,却总探出脑袋,好奇地东闻西看。

走到湖边一处没人的地方,季宛宁架好画架,准备动笔。程岷在一旁铺开野餐垫,把包里的水和零食一一摆好,又开了个罐头放在垫子上。

小碗吃饱喝足,整只猫安定不少,终于愿意在垫子周围慢慢走动。

这一次外出,从出门到准备回去,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是程岷向领导借的。

季宛宁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小碗。窗外的风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在她脸上胡乱地拂。

程岷把车窗关上了。

就在那一下安静里,她突然开口。

“我打算和邹文谦提分手了。”

她等了一路,程岷也没有出一点声。

车停在了一家超市门口。

超市不允许带宠物进去,加上季宛宁已经很累了,她就没有下车。

程岷一个人进去,买了打边炉用的食材,又拿了一个草莓蛋糕。出来的时候,购物车堆得满满当当。

他推着车来到车旁,正想往后备箱那边去,脚步一顿。

副驾驶是空的。

季宛宁不在里面,小碗也不在。

出租房里没有浴缸,季宛宁想泡澡。她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个塑料的洗澡盆,红色的,印着卡通小鱼,是给小孩子用的那种。

她拎回去,在卫生间里放满水,坐了进去。

水只漫到她的腰,膝盖和肩膀露在外面,凉飕飕的。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靠着盆沿,闭上眼睛。

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她三岁的时候还不会自己洗澡,那时候是保姆婆婆帮她洗。热热的水,满满一盆,她整个人坐进去,水能淹到脖子。

后来虞菲来了。

她不给虞菲好脸色,气鼓鼓地对着她。可虞菲不在乎,每天晚上代替保姆婆婆来给她洗澡。虞菲会把水温试了又试,把她抱进那个红色的小盆里,然后蹲在旁边,用毛巾蘸了水,慢慢浇在她肩膀上。

而季岩,怕她和虞菲合不来,每次都会在浴室外守着。

那些年的夜晚,浴室门半掩,灯光暖黄,水汽氤氲。她那时不知道,那样的日子是有尽头的。

洗完澡出来,季宛宁闻到一股浓郁的药膳味,还听到了切菜的声音。

往厨房里一看,果然是程岷。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然后走到沙发上坐下。

程岷听见动静,没回头,手上刀没停。过了会儿,他把切好的菜装盘,端了电磁炉出来摆在桌上,汤底已经煮开了。他一趟趟地把所有食材都端过来,筷子摆好,碗碟摆好,纸巾也放在了季宛宁最顺手的位置。

然后他坐下来,夹了几片肉放进锅里涮,熟了之后捞出来,放进季宛宁碗里。

他又夹了几片菜,也放进去。

小碗闻到肉香,从窝里慢慢悠悠地过来,蹲在桌边仰着头看。

季宛宁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东西,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睫毛熏得潮潮的。

她没有动筷子。

程岷烫熟一只虾,剥掉壳,在清水里过了一遍,才撕成小块喂给小碗。

季宛宁看着他,“程岷,你以后不要来了。”

“也不要见我。我已经恢复了能正常生活的状态,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她平静地继续说着,“我去问过你导师了,你的保研资格还在,如果你愿意,可以申请恢复。”

程岷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

她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我不想你做什么事都是为了我,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读研是我自己想读的,不读也是我自己不想读的,跟你没有关系。”程岷抽了一张纸,捏在指间,指节微微泛白,“你不用替我做决定,我的路该怎么走,我一清二楚。”

“可你这样做,并不会得到你想要的。”季宛宁有些急了,“即使我和邹文谦分手,也不可能会和你在一起,你懂吗?”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只有火锅咕噜咕噜的声音。

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程岷突然扯了扯唇角,像是在笑,又像只是肌肉的牵动。

“你一直觉得,我做这些,都只是为了想要得到你?”

雾气不断涌上来,白茫茫的,谁也看不清谁。

“如果不是,那就更好了。”季宛宁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鼻音很重,“你无所图,那我更不能让你这样白白付出。”

程岷没有再说话。

火锅还在煮着,肉片老了,浮在汤面上,没有人去捞。

之后的几天,季宛宁开始一个人上班下班,程岷如她所愿,没再出现过。

“我的天,程岷,你快看这个视频!有一辆车闯红灯,在斑马线上撞飞了好几个人。”

程岷瞥了一眼。

下一秒,他夺过同事的手机,认真地看着屏幕。

这个十字路口他太熟悉了,是季宛宁每天上班必经的地方。

他心脏骤然收缩,侧身去摸手机。屏幕刚亮起来,电话就响了。

医院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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