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令庄亦开始仔细回想,然而发现真的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的眉毛不可思议地皱了起来:“为什么会是你弟弟?你弟弟用了一年你的身份?那这一年你去哪了?”

他去哪了呢?过去太久了,沈明津其实不太想提大二那一年的事了。那是他和沈郁清的约定,是只有他们兄弟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高考结束后,因为被妈妈逼迫,读了不喜欢、不擅长的专业。大学时,沈郁清过得压抑而痛苦,在持续的高压和妈妈强烈的掌控欲下,他迫切地想要逃离那个环境,于是找到了沈明津,希望和他的双胞胎哥哥互换一下身份,来摆脱他如今不喜欢的生活。

双胞胎之间,互换身份本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但因为他们已经很早且长久地分开,他们的身形,一些外观上的细节,生活上的习惯等等很多东西都已经变得不一样。

为了让他们变得一样,在大一长达三个月的暑假中,沈明津和沈郁清做了很多努力。

他们生活在一起,无时不刻不像照镜子一样模仿对方。模仿对方的穿衣风格,模仿对方的喜怒哀乐,模仿对方说话做事的习惯,模仿对方沉稳或是活脱的性格。

发型不一样就去修理,肤色不一样就去调整,身形不一样就去锻炼,所学专业和受教育范围不一样就去学一点能浑水摸鱼过去的皮毛…总之是哪里不一样就去按照对方改变哪里。再将对方身边的人一一记下来,将整个关系网铺陈开,告诉对方这是谁,那是谁,和你的关系如何,你应该怎么和他相处。

那是一场犹如从地基开始建设的巨大工程量,幸运的是沈明津和沈郁清都是很聪明和擅长学习的人。

那三个月下来,他们将对方模仿得淋漓尽致,能从自己的身份自然转换到对方的身份。然后在世界上的两个角落,找到对方的位置,完成了一场瞒天过海,滴水不漏,神不知鬼不觉的身份置换。

沈明津认为,他在那一年的身份扮演中做得没有任何问题,不是吗?至少当时和沈郁清走得最近的孟饶竹,也没有发现他们悄悄换了人。

他将他当成沈郁清一样对待,自以为自己那小心翼翼的喜欢藏得天衣无缝,殊不知沈明津才是比沈郁清还要更早发现他喜欢他的人。

至今沈明津仍有从自己的身份自然转换到沈郁清身份上的能力,只是不知过去几年,如今如果再来一次,他能发现眼前的人是沈明津,而不是沈郁清吗?

雪越来越大,庄亦烟抽完,要回去了。转身间,突然注意到了什么,指着沈明津的脖子说:“你这儿怎么了?”

他一说,沈明津才注意先前被孟饶竹抓出来的,喉结上面一点的位置,两道鲜红的印子隐隐作痛。

像正在从底层的皮肉组织中冲破些什么,有些无法挠到的痒意。

“没事,被猫抓了一下。”

庄亦又看了一下,感觉不像是猫爪的锋利,倒像是人带着小刺的指尖划出来的。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沈明津的肩,一副我懂我都懂的神情:“人抓的就人抓的,还猫抓的。你就说是人抓的,我还能问你什么人抓的啊。”

沈明津说:“那你觉得是什么人抓的?”

能在这个位置的,一看就是比较亲密一点的争执,再加上沈明津向来清心寡欲,对大多事都不感兴趣。如今突然回国,庄亦一直猜想沈明津是不是为了什么人回来的,他觉得沈明津很不够朋友,连身边有什么走得近的人都藏得严严实实的,要让沈明津哪天把对方带来见见。

“等他分手了吧。”

楼下,沈郁清将车门关上,车窗升起来。车开始行驶,两个人一点一点从沈明津的视线中淡出去。沈明津笑笑,说:“他还没分手呢。”

婚礼结束后,庄亦读电影学院的妹妹参与拍摄的第一部电影在全国上映。为了支持她,徐有慢在电影院包了好几个场次,请朋友同事都去看,也给了孟饶竹一大堆票。

孟饶竹给室友同学都分了些,最后手里还剩两张,要和沈郁清一起去看。

巧的是,庄亦也给了自己身边朋友一些票。大概是给沈明津的刚好和孟饶竹的是一起的,走进电影院的时候,孟饶竹才发现沈明津也在。

他不是一个人,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很明显和沈郁清是认识的,看见沈郁清,突然抱着怀里的一大桶爆米花冲了过来,用不是很流畅的中文惊喜地叫了一声:“郁清哥哥!”

沈郁清张开双臂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孟饶竹这才知道,这是沈明津的爸爸再婚以后的孩子,英文名叫Kayla,最近来国内玩一段时间。沈郁清知道她来了,还没来得及去沈明津那里看看她,就在这里碰见了。

他高兴地摸摸Kayla的头,电影即将开始,幕布白色的光打过来,他抱着她坐在座位上,轻声哄她,说等下看完电影带她去玩好不好。Kayla点点头,就在沈郁清怀里坐下了。

因此,孟饶竹左边的位置就变成了沈明津,而右边是抱着Kayla的沈郁清。没有人提出要换位置,孟饶竹坐在两个人之间,不知为何,这场电影看得有些坐立难安。似有似无,总感觉有一道视线在盯着他。

有好几次,他回头去看,沈明津黑色戗驳领大衣整洁,金属镜框眼镜温和,修长手指拿着一杯可乐,歪头看他,似乎在问他怎么了。

孟饶竹觉得可能是他多想了。

后半场,有人离场,从他们这排经过,小朋友没看好路,不小心将喝的撒在了孟饶竹身上。孟饶竹的衣服湿了一大半,身上全是黏糊糊的奶茶,他用纸巾没擦干净,去卫生间洗了一下。

等他洗好再回去的时候,从卫生间出来,远远看见影厅外没人的角落,沈郁清在和什么人说着话。

孟饶竹认出是沈郁清公司的人,大概是有什么事找到这里来了,孟饶竹本来想上去打个招呼,但还没走近,不知道沈郁清说了什么,对方突然拔高声音,在空旷的走廊,远远地传过来:“你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现在还都谈恋爱了,你有什么不好意思跟他说的?!”

在沈郁清那个位置,他是背对着孟饶竹的,孟饶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觉察出两个人似乎是有什么很大的争执。对方不客气地推了沈郁清一把,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不好意思跟他说,那我去跟他说行吗?”

孟饶竹觉得是沈郁清工作上的事,自己不该过多好奇,可他听对方的话有些奇怪,好像是在说自己。于是没有直接走开,停下脚步,对着两个人问了一句:“学长,你们在说什么?”

两个人同时回头来看他。惊讶过后,孟饶竹看到沈郁清的脸上有很明显的,孟饶竹看不懂的纠结和为难,像在做什么挣扎。而对方脸上,则是看见他像是看见了什么天降的救星。

先是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走上来,姿态有些低的,讨好地向他笑:“饶竹啊,我跟你说件事。是这样的,郁清可能没跟你说过,我们公司最近出了点问题,需要一笔资金,但投资人一直谈不下来…听说盛元董事长跟你有点关系,我也是听说啊...要是真的话,你看...你能不能找他们说一说,让盛元给我们投一笔钱呢?”

大学毕业以后,沈郁清开始和朋友一起创业,公司不大,但一直经营得很好,孟饶竹是知道这些的,也仍旧觉得他有一点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新港是座经济城市,盛元更是有着新港最大的资产规模,掌握着新港的经济命脉。孟饶竹养在梁青筠身边,从没刻意隐瞒过自己和盛元梁家有关系的身份,知道也就知道了,这也没什么。

可是怎么会说出让他去找梁英华的这种话呢?就算对方不知道,那沈郁清也不知道吗?也不知道他和梁家的事吗?

孟饶竹看沈郁清。他站在孟饶竹几步之外,在对方的话说出来之后,紧张地攥住了手。似乎是怕孟饶竹拒绝,也怕孟饶竹同意,脸色有些提心吊胆的白。

让孟饶竹想起不久前梁英华过大寿,因为梁穹找到徐有慢这里来,孟饶竹和徐有慢一起回去了。在饭桌上,梁英华说要给他改姓。孟饶竹不改,说他跟妈妈姓,跟梁家没关系,被梁英华打了一巴掌。

那天雨下得很大,孟饶竹顶着那一巴掌,把那桌庆寿的饭掀了,从梁家跑了出来。

沈郁清冒雨找到他,浑身淋得湿透,用干净的毛毯包住他抱上车,小心翼翼吻他的眼泪,说没事的,没事的,当然是他们的问题,有些亲人是可以不要的,世界上有更多值得你在乎的,就算没有这些依靠,也不能代表什么。

他明明是知道的,明明知道他是不愿意和他们有任何瓜葛,不愿意欠他们任何的。

孟饶竹说:“学长,你也是这样想的吗?想让我去找我的爸爸吗?”

“我。”沈郁清握住的手松开了,上前一步,手臂虚虚朝孟饶竹伸了一下,应该是想过来跟孟饶竹解释什么。

但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像凝住了,定住了,有些东西让他没办法向他迈开步子,只能沉默地张不开嘴巴。

孟饶竹知道了,后退一步,跟他们承诺:“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你们放心。”

后面对方又说了什么,应该是向他感激的话,孟饶竹没有去听。他回头,影厅的门口,沈明津牵着Kayla,不知道看了他多长时间,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电影散场了,人陆陆续续地走出来。他俯身,在Kayla耳朵说了什么,Kayla走过来,将孟饶竹遗落在座位上的围巾还给他。

小孩子什么也不懂,看见气氛不对劲,有些不高兴地拉拉沈郁清的衣服,问沈郁清是不是不带她去玩了。沈明津把她抱起来,温声说:“郁清哥哥还有事要忙,我们和小竹哥哥一起去玩好不好?你去问问小竹哥哥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这个如此令孟饶竹讨厌的人,在孟饶竹如此狼狈的时刻,给了他一个可以体面离开这里的台阶。孟饶竹握住了Kayla的手,朝沈郁清笑:“学长,那我就先走了。晚一会儿,我会去找我爸爸的,你们别担心。”

又要下雨了,从电影院出来,天边的灰色浅浅淡淡,寡得像画上洇开的水。孟饶竹松开Kayla,对沈明津说:“谢谢。”

沈明津打开车门:“去哪儿?我送你吧。”

“谢谢。”孟饶竹说:“不用了。”

他往前走,在路边拦车。沈明津转身,风袭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翻飞,他抱臂看孟饶竹,说:“所以你要为了你的男朋友,去求你不愿意有关系的爸爸吗?”

他用了求这个字,并且刻意强调不愿意。如此一针见血,让孟饶竹意识到,确实是这样的,确实是一件让孟饶竹很委曲求全的事。

孟饶竹说:“跟你没关系。”

沈明津笑笑,没再说什么。天彻底暗下来了,群鸟从远处乌泱泱地飞过来,他驶出孟饶竹的视线。孟饶竹坐上车,雨慢慢下大,把玻璃拍得模糊,看不清外面的景色。

一个小时后,盛元集团大楼下,孟饶竹还是下车了,坐在报亭的长椅上等人。

预报天气由雨转为雪,慢慢的,有雪夹在雨中急促地落下来,天冷得刺骨。沈郁清给他打来电话,孟饶竹把手机关机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总之雨越来越大,雪也越来越大,天完全黑下来,盛元的灯陆陆续续一盏接一盏灭。一辆低调黑亮的车从地下停车场驶出,从孟饶竹身边经过时,孟饶竹把脸抬起来,对方又猛地刹车,在他面前停下。

司机将门打开,梁穹下车。因为有些意外孟饶竹会出现在这里,因此语气放得很温和,将伞倾向他,弯腰俯身问:“这么晚了,你来这里找爸爸是有什么事吗?”

孟饶竹侧身,看梁穹。

雨幕中,他西装革履,两鬓没有白发。虽已有四五十,但岁月在他脸上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孟饶竹见过他最多的场合就是新闻上的财经频道,隔着大屏幕,遥遥看他在镜头前被记者恭维和避让。

当时他的妈妈也是这样,隔着大屏幕,遥遥看他牵起身边妻子的手,接受一个家族和另一个家族联姻的庆祝。

“你帮我一件事吧。”孟饶竹说:“我要一笔投资,越多越好。”

“投资?”梁穹握伞的手有些诧异地松了松,“往哪儿投资?”

孟饶竹将自己整理出来的沈郁清公司资料找出来,梁穹接过,以最快的速度看完。再看孟饶竹时,神情突然变得很严峻:“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要我给这家公司一笔投资?”

孟饶竹说:“是。”

梁穹的脸色沉下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看一眼手机上的沈郁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和一个男人谈恋爱吗?”

孟饶竹有点迷糊,听不太懂,随即又很快反应过来,反问:“你监视我?”

当然,这是他的孩子,他没有把他养在身边,就已经是莫大的过错了,怎么又能再错过他每一个阶段的成长。

梁穹看着孟饶竹,几秒后,闭了闭眼睛。商人的本质是冷漠,他不能允许孟饶竹偏离他原定的人生轨道。在绝对的趋利避害面前,他不再是一个父亲,对待孟饶竹如同在谈一桩生意:“我可以帮你,你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但这笔钱给出去以后,你们不能再在一起了,马上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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