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凭什么?凭什么这样跟他说话?孟饶竹的脸被风吹得发冷,有雨斜进来,令他的身体变得冰凉又僵硬。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你凭什么监视我?又凭什么管我?”

助理在催,梁穹看了下时间,将伞放在孟饶竹身边:“凭我是你的爸爸。”

“爸爸?你不觉得你这个话很可笑吗?”孟饶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吸气,“既然是我的爸爸,为什么要和别人结婚?为什么要和别人有孩子?”

梁穹停下身,看他。

“为什么那么多年不回来找我和妈妈?为什么?”他站起来,咄咄逼人,眼里全是恨,“你觉得你和抛妻弃子有什么区别?”

梁穹依旧看他。

孟饶竹说:“我才不要替妈妈保管你的东西。”

说完,猛地摘掉自己脖子上的项链,狠狠往地上摔。

雨幕中,那块儿玉随雨迸溅,碎得四分五裂。

梁穹大惊失色,推开助理打的伞冲进雨中去捡。在找不到以后,他直起身,面色硬冷,朝孟饶竹走来。

雨水顺着他的西装往下淌,泥泞又湿漉。孟饶竹笑起来:“原来你也有这样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有多铁石心肠呢。早知道我就应该早点把这些东西都扔掉,我也一起去死,让你在这个世界上一点念想也没有...”

梁穹扬起手臂,朝孟饶竹脸上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消失在雨中,孟饶竹捂着脸,含恨地看他。梁穹虚虚握了握手,雨水接连不断从他身上流下来,他沉默地屹立在孟饶竹面前。

半晌,抬手,想看看孟饶竹的脸,孟饶竹狠狠推开他,往雨中跑。

不知道跑了多远,孟饶竹被一块儿石头绊倒,整个人狼狈地摔了一跤。他爬起来,用疼痛的手掌抹掉眼泪。

有辆车开过来,后座的Kayla凑在窗户前担心地看他。沈明津打着一把黑伞下车,在他面前停下。

“你看你这个样子。”沈明津说:“明明不想去做,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沈明津,又是沈明津,这个人总是阴魂不散,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见过他那么多难堪的样子,让孟饶竹越来越觉得沈明津这个人是很危险的。

恐惧来源于未知,他完全猜不透他,就像他突然就出现在他的世界中,无孔不入地融入、渗到他的生活。

“跟你没关系。”孟饶竹冷冷地说。沈明津举着伞,就这样带着讥讽、奚落、挖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扶着路边的台阶站起来,然后在孟饶竹又一次因为摔到的伤而难以起身时。他蹲下来,将柔软的纸巾摁在他疼痛的手掌上,“你怎么就一定知道跟我没关系呢?”

孟饶竹推开他,似是委屈到了极点,因此当有一个人在这时出现,非要往他的枪口撞,就变成了他情绪的引爆点。

他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到沈明津身上,在雨中和沈明津对峙,声音变得又尖又利:“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也很会发火吗?”沈明津说:“在郁清面前那样,我还以为你多没脾气呢。既然委屈还把委屈都吞下去干什么呢?”

他擦掉他的眼泪,温柔地摸着他的脸:“你应该换一个不会让你受委屈的男朋友,而不是把在男朋友那里发不出来的委屈发到别人身上。你不给别人一点机会,别人怎么能趁虚而入呢?”

孟饶竹有一点听不懂沈明津在说什么。雨雪顺着伞沿砸到地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孟饶竹被罩在伞下,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沉重,软绵绵的,吐出气也很热。他没有用力地推了沈明津一把,说:“不需要。”

然后慢慢站起来,扶着腿上被摔到的地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沈明津跟在他身旁,把伞倾向他:“你要去哪儿呢?”

前方驶过来一辆车,又突然变道,孟饶竹没有注意到,差点撞上去。沈明津扶住他,看他湿漉漉的脸上,嘴唇被烧得嫣红,整个人神志不清的,站也站不稳,还要挣扎着推开他。

沈郁清联系不上孟饶竹,电话打到沈明津这里来,沈明津看一眼,啧了一声:“跟我走吧,晚会儿我让郁清来接你。”

孟饶竹仍旧没反应,沈明津又说:“你不想跟我走,你想这个样子见他吗?”

孟饶竹挣扎的动作停了,果然安静下来,不愿意带给沈郁清麻烦,也不愿意把自己更多狼狈落魄的样子呈在沈郁清面前。

他失控的情绪一点一点趋于平稳,但因为脑子晕乎乎的,没有足够的清醒去思考太多,再看沈明津时,也只是反应过来自己是朝学长的哥哥发了一通火。细白的颈子在沈明津面前颓颓地低下来,有些紧张和不知道怎么办地向沈明津道歉:“明津哥,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雨幕下,他被淋得湿透,睫毛像蝴蝶一样微微颤抖,脸颊苍白,只有嘴唇红得像滴血,一副纤薄的身体,脆弱得来阵风就能吹走。

沈明津俯下身,指腹轻轻蹭掉了拢在他睫毛上的水珠,像是原谅他了,又没有原谅,拿他很没有办法:“你也只会对我这样了。”

他拉开车门,让孟饶竹上车。车上有退烧药,沈明津找出来,让他吃下。

车开始行驶,很快到家,沈明津又找出毛巾和干净衣服,让他去换一下。孟饶竹说谢谢,在沈明津的家里小心又注意,因为先前拿他出了气,所以再面对他时,就带着一种为了沈郁清而讨好他的拘谨。

沈明津靠在门上,环抱双臂,看他小心翼翼走进浴室,突然问:“你好像很喜欢郁清,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他呢?”

屋里很静,沈明津的家装修简单,极致的灰白色调,最基础的家具。Kayla坐在沙发上玩玩具,雨雪从窗边砸落,她打开电视,整个家里只有她玩玩具,看动画片的声音。

孟饶竹安静了几秒,药效发作慢,在还没有完全退烧的情况下,他变得温和,没有攻击性,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地说:“是因为学长帮过我。”

“帮过你?”沈明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不觉得只是他帮过他就足以令他这么喜欢他,但仍旧耐心地问:“怎么帮过你呢?”

孟饶竹抬眼,看沈明津。

在十二岁,在孟饶竹被梁穹接到新港以后转入的那个中学,沈郁清确实是很招人喜欢的学长,成绩好,长得好,人缘好。然而孟饶竹因为年级不同和性格的安静,和沈郁清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来的。

那为什么会喜欢他呢?问孟饶竹的话,孟饶竹记得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他在教室睡午觉,被一个男老师以作业有问题的理由叫走,然后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高中部和初中部不在一个楼,幸运的是初中部的篮球场很大,总有高中部的人来这里借用。

那天中午沈郁清打完球,回去的时候路过教学楼,随手进了一条走廊。从卫生间洗完脸出来,无意向旁边紧闭的办公室望了一眼,看见没拉严的窗户缝隙下,身体发抖的孟饶竹被老师跪按在两腿间,一双大手正摸向他的衣服里。

那天那个老师被沈郁清打得鼻青脸肿,第二天沈郁清被通报了,通报原因是打老师,记大过的喇叭在全校播放,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打老师。

没过多久,那个老师被开除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被开除,只有孟饶竹知道。沈郁清写了很长一封检举信,投到了市教育局,然后笑眯眯地过来跟他说:没事了,别害怕,以后再遇到什么,就来找我。

后来孟饶竹就发现他似乎喜欢他了。很难不让他喜欢。

“原来是这样啊。”沈明津说。

孟饶竹轻轻点头,沈明津又问:“那你觉得他喜欢你吗?”

孟饶竹觉得沈明津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学长喜欢他吗?学长不喜欢他的话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呢?但孟饶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明津又说:“你想说他喜欢你是吗?”

他靠着门,锋利的蓝色衬衫袖口半挽,露出一节修长又肌肉紧绷的小臂。就这样环抱双臂看着孟饶竹,带着一种无辜的恶趣味。镜片下,笑得眼睛半弯:“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喜欢你呢?”

他说:“他喜欢你什么呢?他告诉你他喜欢你了吗?怎么告诉你的呢?”

即便是在发烧的状态,孟饶竹也仍旧听出来沈明津话下的不善,如此咄咄逼人,寸步不让。孟饶竹原本放下去的背又绷紧起来,警惕地盯着沈明津:“你想说什么?”

“看起来他对你还不错。”沈明津看着他,“不过他为什么会让你找你爸爸要一笔投资呢?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他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能带给他一些什么,才和你在一起的呢?”

孟饶竹不太听得懂:“什么意思?

“郁清这个人,从小就比较争强好胜,心气儿很高。”沈明津说:“我记得他现在的公司是毕业就开始创办的吧?但这么多年好像一直没有做出点什么成绩。新港的企业太多了,没有靠山在新港很难站住脚,那你觉得,他是不是因为盛元的平台和资源,才和你在一起的呢?”

孟饶竹的头又开始疼,脑子晕乎乎的,听沈明津的话一大片乌泱泱的重影砸过来。他觉得沈明津是无稽之谈,又完全不知道沈明津为什么莫名其妙跟他说这些。他突然开始感到恐慌,有水从他的脚底漫到头顶,让他头一次往沈明津说的方向上去想。

是的,是的,他从没有打算告诉沈郁清他喜欢他,是沈郁清在三个月前突然跟他表白,喝多酒以后笑眯眯地捧起他的脸,说他喜欢他跟他在一起好不好。

孟饶竹陷在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的巨大惊喜中,竟也从没有怀疑过,为什么沈郁清不喜欢男生,却也还是和他在一起了。

这真的是没有根据的猜测吗?孟饶竹认识沈郁清有九年,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知道沈郁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学长优秀,聪明,上进,肯吃苦,公司是他从学生时代就开始努力的心血,他将自己所有的精力、时间、感情都奉献在这上面。

孟饶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冷,手指冰凉,犹如一盏一点点暗下来的烛火一样,被搁放在那里的落寂。

他知道沈明津没说错,可是他的自尊和高傲,也令他完全不能接受,自己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竟是有目的地喜欢他,在真心中掺着一丝假意。

孟饶竹的手蜷起来,抓紧台面边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怜一些:“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相信你说的话吗?”

沈明津看着他,似是轻轻松松就看破了孟饶竹故作的伪装,笑了一下:“当你说出来这句话的时候,你心里不就已经有答案了吗?”

门铃被按响,沈明津开门,沈郁清顶着一身风雪,焦急地进来。

浴室门关上,整个浴室只剩孟饶竹和沈郁清两个人,孟饶竹垂下眼睛,没有看沈郁清。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几秒后,沈郁清摸了一下他冰凉的手,用毛巾将他整个人包起来,又站在他身后帮他吹头发。吹了两下,又捏着孟饶竹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别躲,让我看看。”

他看孟饶竹的脸,那道巴掌印还没有完全消下去,他有些诧异地愣了一下:“怎么会这样?不是去找盛元说投资的事的吗?你爸他...打你了吗?”

“学长。”孟饶竹问他:“为什么要让我去做这件事?”

沈郁清搂他腰的手松了松,和他湿润,又平静得不对劲的眼睛对视一瞬,随即又很快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手指陷进他的头发里,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让孟饶竹去找梁穹:“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这是我的事,我不该让你去找他们的。”

孟饶竹的眼神有几分呆滞。他整张脸埋在沈郁清怀里,贴在他柔软的衣服上,被沈郁清轻柔地安抚着,已经没有力气再非要去执着一个答案,问他那为什么一开始要让他去呢?他的腿和手掌又开始发疼,沈郁清单腿跪在地毯上,把他的裤子一点点揭开,给他的伤口消毒上药。

他牵着孟饶竹走出来,沈明津说喝点姜茶再走吧,又拿来一件厚外套。沈郁清说谢谢哥,又把孟饶竹裹起来,带他去医院。退烧药没有用,孟饶竹仍旧在发高烧。医生将吊针扎进孟饶竹的血管里,沈郁清坐在他旁边守着他,又一口一口喂他喝粥。

到将近凌晨,输完液,沈郁清把孟饶竹带回家。在洗澡的时候,孟饶竹听见有人给沈郁清打电话,他关掉水,听出来仍旧是沈郁清公司的人,在问沈郁清情况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去找盛元的人,盛元那边又怎么说。沈郁清跟对方说,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等到沈郁清去洗澡的时候,孟饶竹打开沈郁清的手机。看到对方在沈郁清挂断电话以后,很愤怒地发来几条消息,质问沈郁清什么叫再想想别的办法?不是你说盛元董事长是他爷爷,只要他去找他爸说肯定没问题吗?

孟饶竹把脸埋在掌心里,感觉自己好落魄,从不希望自己将自己的伤口袒露给对方,有朝一日变成对方反过来算计他的筹码。

所以是因为他的爸爸,是因为盛元,是因为他背后那份在将来可以对他的事业提供不可估值价值的东西,才喜欢他,才和他在一起。

被子被轻轻掀开,沈郁清上床,带着潮湿的水汽,手臂穿过孟饶竹的腰,亲昵地蹭着他的鼻尖,又一遍跟他道歉,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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