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初二

正月初二,冯灿跟着父母出门,去外婆家。

车是冯茗亲自开的,一辆黑色福特,稳稳地驶出城门,往郊区开去。上官涟坐在后座,一路紧紧握着冯灿的手,手心微微出汗。

冯灿知道她在紧张。

他轻轻回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车子在路上颠簸了五个多小时,终于在戏院门口停下来。冯灿下车,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青石墙,朱门,歪脖子树。还是老样子。

他推开门,喊了一声:“外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门帘一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

“灿儿?”

老太太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出来,一把抱住他。

“我的儿!回来了!”

冯灿鼻子一酸,跪下来,给外婆磕了个头。

“外婆,孙儿给您拜年了。”

老太太慌忙拉他起来,正要说话,一抬头,看见他身后站着的两个人。

冯茗和上官涟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老太太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她松开冯灿,整了整衣襟,慢慢地走过去。

“冯老爷,冯夫人。”

冯茗上前一步,扶住她:“老人家,您别这样。您是灿儿的恩人,也就是冯家的恩人。该我们给您行礼才是。”

他说着,竟然真的弯下腰,作了一个揖。

上官涟也跟着福了福。

老太太慌了手脚:“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冯茗直起身,认真道,“老人家,我听灿儿说了,他在您这儿住了九年。九年,您把他当亲孙子养,给他吃穿,供他读书,教他做人。这份恩情,冯家记一辈子。”

老太太眼眶红了,拿袖子直擦眼睛。

“说这些做什么……灿儿是我外孙,我不疼他疼谁?”

她顿了顿,又叹口气:“这孩子命苦,从小没爹没娘疼。我能做的,也就是让他吃饱穿暖,别受欺负。旁的,我也没本事……”

冯灿在一旁听着,心里堵得慌。

他上前挽住外婆的胳膊,轻声道:“外婆,外头冷,咱们进屋说话。”

一进屋,上官涟就先忙开了。她先是给老太太倒茶,又帮着收拾屋子,又张罗着要做饭。老太太拦都拦不住。

冯茗坐在炕沿上,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有一张很大的梳妆台,可见灿灿的外曾祖父对外婆的疼爱。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张书桌上。

桌子有些旧了,桌腿是补过的,可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几本书,上面的书很明显是冯灿的。

“老人家,”他开口,“灿儿在您这儿,读书怎么样?”

老太太正帮着上官涟择菜,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

“这孩子读书可好了。村小里的先生都夸他,说他聪明,一点就透。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她顿了顿,又叹口气:“可惜他上中学的时候,我生了一场病,要不然你冯家万找来了,他哪还用再受苦一年呢……”

冯茗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封,双手递给老太太。

“老人家,这是冯家的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老太太一愣,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照顾灿儿,是应该的,哪能要钱……”

“老人家,”冯茗的声音温和却坚定,“您听我说。这不是钱,是心意。您养了灿儿九年,这份恩情,不是钱能衡量的。可冯家总得有个表示,不然我们心里过不去。”

说着还要行晚辈礼,认干亲。

老太太还要推辞,冯灿在一旁轻轻按住她的手。

“外婆,您收下吧。”

他看着老太太的眼睛,轻声道:“往后,我们来孝敬您。”

老太太的手抖了抖,眼眶又红了。

她接过来,没打开,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好,好孩子……”

午饭是上官涟亲手做的。七菜一汤,摆了一桌子。沈缘念和秦尹也被叫过来一起吃。

老太太看着满桌的菜,笑得合不拢嘴。

“太多了太多了,吃不了浪费。”

“吃不了慢慢吃。”上官涟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往后,我们常来看您,您可别嫌烦。”

老太太连连点头:“不嫌不嫌,常来才好呢。”

秦尹和沈缘念也笑着,他们知道自己的姐姐还有更多的家人。

吃完饭,冯灿陪着外婆说话。冯茗和上官涟便先出去,在院子里站着,给他祖孙俩留出说话的空间。

“这孩子,在你面前和在我们面前,不一样。”冯茗看着屋里,忽然开口。

上官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冯灿正坐在外婆身边,头微微歪着,听外婆说话。他脸上的神色松弛得很,嘴角还带着笑,和平时那副小心谨慎的样子判若两人。

“在外婆面前,他才像个孩子。”上官涟轻声道。

冯茗沉默片刻,说:“慢慢来。”

上官涟点点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我心疼他。”

冯茗抬手,揽住她的肩。

“我也是。”

回城的路上,冯灿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一路无话。

上官涟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车子驶进冯府,天已经擦黑了。

周贵迎上来,一边走一边低声对冯茗说了几句什么。冯茗眉头微微一蹙,旋即松开。

“知道了。”

他转身,看向冯灿。

“灿儿,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

冯灿站住脚,等着他说。

冯茗斟酌了一下措辞,慢慢道:“你身体的事,我和你妈已经知道了。腺体的事,还有……你的情况。”

冯灿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爹想说什么?”

冯茗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心疼,是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是Omega,这事,你自己知道吗?”

冯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

冯茗没问他怎么知道的,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Omega的事,你了解多少?”

冯灿想了想,说:“知道一些。书上看的。”

“那你知不知道,Omega有婚约的事?”

冯灿愣了一下。

婚约?

冯茗看着他怔愣的神色,心里一沉。

“你外婆没跟你说过?”

冯灿摇头。

冯茗沉默片刻,往厅里走去。

“进来坐。这事,得从头跟你说。”

冯家的书房里,炉火烧得正旺。

冯灿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杯热茶,可他一口都没喝。

冯茗在书案后坐着,手里转着那串沉香念珠,半晌才开口。

“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和你妈给你订了一门亲事。”

冯灿的眉头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对方是叶家。”冯茗顿了顿,“叶锦的儿子,叶辰。”

叶辰。

冯灿当然知道叶辰。

滨海一中高二年级的传奇人物。成绩稳坐年级前列,篮球打得好,长得好,家世好,走到哪儿都有一群人围着。学校里暗恋他的女生能绕着操场排三圈。

同时也还是他的校霸同桌。

“叶家和冯家是世交。”冯茗继续道,“你爷爷和叶老爷子是一起扛过枪的交情,过命的兄弟。当年你出生,叶老爷子高兴得很,非要结这门亲。我和你妈商量过,也点了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后来你丢了,这事就不了了之。叶家也没提过,后来叶家老爷子也走了,我们更……不敢提。”

冯灿沉默着,消化着这些话。

“现在你回来了,”冯茗看着他,“叶家那边,自然会提起。叶锦昨儿个还派人来问,说两个孩子都大了,是不是该见见面。”

冯灿抬起头,看着父亲。

“爹是什么意思?”

冯茗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我的意思是,见见。”

他顿了顿,又道:“不是逼你。是见见。你俩是同班同学,本来就认得。见一面,说说话,处一处。要是处得来,再好不过。要是处不来——”

他转着念珠的手停了停。

“冯家也不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冯灿垂下眼,看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

叶辰。

他想起了那个人的样子。高高的,眉眼生得极好。球场上跑起来带风。

他和叶辰说过话吗?

好像说过一回。好像还是在吵架。

就这一回。

“他是Alpha。”冯灿忽然开口。

冯茗一愣,旋即点了点头。

“是。叶家那小子,是Alpha。信息素等级还不低。”

冯灿没说话。

他知道父亲在打什么主意了。

Omega和Alpha之间,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尤其是发情期的时候,Omega的信息素会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如果没有Alpha的安抚,那几天会很难熬。

他在余家的时候,有一回发情期提前了,他躲在杂物间里,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咬着牙扛了三天三夜。那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回。

“爹,”他抬起头,看着冯茗,“您是想让叶辰帮我?”

冯茗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有这个想法。”他说,“但前提是你愿意。叶辰那边,叶锦也会跟他说。他要是不愿意,这事也不勉强。”

冯灿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在余家干了十年活,洗过碗、扫过地、劈过柴、喂过鸡鸭。如今坐在温暖的书房里,听父亲说“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想想。”他说。

冯茗点点头。

“好。不急。”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冯茗忽然又开口。

“灿儿。”

冯灿抬头。

冯茗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管你怎么想,爹都支持你。”

他说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冯灿心上。

冯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

从书房出来,冯灿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

雪是昨儿个夜里下的,薄薄一层,盖在青砖上,被月光一照,泛着清冷的光。

他想起叶辰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过,笑起来也是弯弯的,不笑的时候,又亮得很。

如果那双眼睛看着自己,会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不管怎样,他都得试一试。

不是为了婚约,不是为了冯家,是为了自己。

他不想再一个人扛了。

同一时间,叶家。

叶辰正靠在床头看书,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叶锦。

叶辰有些意外。父亲平时很少这个点来找他,除非有什么大事。

“爸?”

叶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似乎在斟酌措辞。

“小辰,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

叶辰放下书,等着他说。

“冯家那孩子找回来了,你知道吧?”

叶辰点头。这事学校里都传遍了,他当然知道。

叶锦沉默片刻,说:“叶家,诸葛家,冯家是世交,你也知道吧?”

叶辰愣了一下。

“所以怎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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