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尾声,匿迹

郑文晓看见他,猛地站起来。

“灿儿……”

冯灿看着她,没有说话。

上官涟从里屋走出来,脸色有些复杂。

“灿儿,你姨……她说想见你。”

冯灿点点头,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郑文晓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了。

“灿儿,姨对不起你……”

冯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郑文晓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灿儿,姨今天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冯灿等着她说。

郑文晓深吸一口气,道:“你姨夫……余怀益,他被抓了。余家也完了。姨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着冯灿,眼里满是哀求。

“灿儿,姨知道,余家对不起你。可姨这些年,对你还是好的吧?姨没害过你,还偷偷给你送过吃的,给你缝过衣裳……”

冯灿点点头。

“我知道。”

郑文晓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能不能……帮姨求求你爸?让他放过你姨夫?余家的事,能不能……”

冯灿打断她。

“姨。”

郑文晓愣住了。

冯灿看着她,平静道:“余家的事,不是我爸做的。是余家自己做的。偷税漏税、经济诈骗、贿赂官员,这些事,不是谁栽赃的。是余家自己干的。”

郑文晓的脸色变了。

“可是……”

“姨,”冯灿继续道,“余怀益对你好吗?”

郑文晓愣住了。

冯灿看着她,轻声道:“你在余家这些年,过得好吗?”

郑文晓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冯灿看着她哭,心里有些难受。

这个女人,是他童年里唯一的一点暖意。她给他送过吃的,给他缝过衣裳,在余家人欺负他的时候,偷偷给他擦过眼泪。

可她也软弱。她不敢反抗,不敢保护他,只能在暗地里偷偷对他好。

她是余怀益的妻子,是余家的人。可她也是外婆的女儿。

冯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姨,你听我说。”

郑文晓抬起头,看着他。

冯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和余怀益离婚吧。”

郑文晓愣住了。

“离、离婚?”

冯灿点点头。

“余家的事,他跑不了。可你不一样。你是被他胁迫的,当年的事,你是被逼的。只要你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争取从宽处理,你不会有事。”

他顿了顿,又道:“离了婚,你就不是余家的人。那些事,跟你没关系。”

郑文晓听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可、可我是他妻子……”

“你是被他胁迫的。”冯灿打断她,“姨,你心里清楚,这些年你在余家过的什么日子。你不敢说,不敢反抗,是因为怕他。可现在他倒了,你不用怕了。”

郑文晓哭着,说不出话来。

冯灿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想起小时候,这个女人偷偷给他塞吃的,小声说“快吃,别让人看见”。他想起有一回他发烧,她偷偷给他送药。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软弱了。

“姨,”他轻声道,“外婆在等你。”

郑文晓猛地抬起头。

“妈……妈她……”

冯灿点点头。

“外婆说,让你回去。她养你。”

郑文晓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冯灿站起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姨,那些年,你对我好,我记着。现在,该我还了。”

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听我的,离了吧。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然后,回家。”

郑文晓看着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着点了点头。

“好……姨听你的……”

郑文晓走了之后,冯灿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上官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

“灿儿。”

冯灿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上官涟轻声道:“你做得对。”

冯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妈,我以前恨过她。”

上官涟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冯灿继续道:“我小时候,有一回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她偷偷来给我送药,我听见她在门外哭。那时候我想,她既然心疼我,为什么不能带我走?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里?”

他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长大了,我就不想了。我知道她没办法,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河,怎么带我走?”

上官涟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紧紧抱住儿子,轻声道:“傻孩子……”

冯灿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妈,我不恨她了。真的。”

上官涟点点头。

“嗯,妈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冯灿忽然问:“妈,外婆那边,要不要我去说一声?”

上官涟想了想,说:“明天吧。明天咱们一起去。”

冯灿点点头。

第二天,冯灿和父母一起去了外婆家。

外婆还是坐在那个小院子里,晒着太阳,择着菜。看见他们来,高兴得不行,连忙招呼他们坐下。

冯灿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外婆,有个事,跟您说。”

外婆看着他,等着他说。

冯灿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说郑文晓来找他,说他让她离婚,说他让她回来。

外婆听着,手里的菜慢慢放下。

冯灿说完,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外婆沉默了很久。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她的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她……愿意吗?”

冯灿点点头。

“愿意。”

外婆又沉默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酸,还有一点点欣慰。

“好。”她说,“回来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择着择着,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菜叶上。

她没有擦,只是继续择。

冯灿看着她,心里有些酸。

他伸手,轻轻握住外婆的手。

外婆抬起头,看着他。

“灿儿,谢谢你。”

冯灿摇摇头。

“外婆,不是我谢您,是您谢我?”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让人听不懂。”

冯灿也笑了。

“外婆,您以后,有人陪了。”

外婆点点头,又低下头择菜。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手上。可她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冯灿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院子,外婆也是这样择着菜,他蹲在旁边看着。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家了,有父母了,有叶辰了。外婆也有人陪了。

他想,这样挺好的。

郑文晓和余怀益离了婚。

她把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争取到了从宽处理。虽然没有完全免责,但至少不用坐牢。

从法院出来那天,冯灿去接的她。

郑文晓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外面的天,愣了好久。

冯灿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姨。”

郑文晓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可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的眼神总是躲闪的,小心翼翼的,像是随时准备逃跑似的。可现在,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是终于敢看人了。

“灿儿。”她叫了一声。

冯灿点点头。

“走,回家。”

郑文晓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可这回,她笑了。

“好,回家。”

两个人往车站走。

走了一会儿,郑文晓忽然开口。

“灿儿。”

冯灿回头看她。

郑文晓看着他,认真道:“对不起。”

冯灿愣了一下。

郑文晓继续说:“那些年,姨对不起你。姨不敢保护你,不敢带你走,只能偷偷给你送点吃的。姨……姨是个没用的。”

冯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姨,过去了。”

郑文晓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点点头,握住他的手,紧紧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冯灿想,这一回,是真的两清了。

不是他和余家两清。是他和那些年的自己,终于可以好好说再见了。

也是他姨,和她那些年的自己,终于可以好好说再见了。

外婆的小院子换成了戏院后的大院。

郑文晓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扇朱门,看着那棵老柳树。

冯灿站在她身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朱门开了。

外婆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

两个女人,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出她们相似的眉眼,照出她们花白的头发。

郑文晓忽然跪下来。

“妈——”

她叫了一声,就哭得说不出话来。

外婆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抱住她。

“傻孩子,”她轻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郑文晓趴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冯灿站在一旁,看着她们。

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三个人身上。

他想,这样挺好的。

余家彻底倒了。

余怀益被判了十五年,余家其他人也各领了各的刑期。余家的产业被拍卖,余家的宅子被查封,余家的名字,从此在滨海城消失了。

冯灿没有再关注这些事。

他把那些新闻翻过去,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高考前一周,冯灿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监狱里寄出来的,寄件人的名字是余怀益。

冯灿看着那个名字,愣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拆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余怀益在信里骂他,骂他是白眼狼,骂他忘恩负义,骂他害得余家倾家荡产。骂到最后,他说:“你记住,你姓余不姓冯!你身上流的是余家的血!”

冯灿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叶辰在旁边问:“谁的信?”

冯灿说:“余怀益。”

叶辰愣了一下,问:“他说什么?”

冯灿想了想,说:“骂我。”

叶辰皱了皱眉,伸手要拿信。

“给我看看。”

冯灿摇摇头,把信收起来。

“不用看。没什么好看的。”

叶辰看着他,有些担心。

“你没事吧?”

冯灿笑了笑。

“没事。”

他是真的没事。

那些话,他早就听过了。在余家那些年,他听过无数遍。可那些话,从来没能伤到他。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白眼狼,他没有忘恩负义。余家给他的那口饭,那件衣,他记着。可那口饭是剩的,那件衣是破的,那十六年是苦的。

他把那些年写出来了,把那些苦倒出来了。然后,他就放下了。

余怀益怎么骂,都伤不到他了。

他看着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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