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不要我啦?

八月的最后一天,北京城下了最后一场雷暴。

叶辰被父亲从被窝里拎出来时,窗外雨线像乱鞭,抽得玻璃噼啪作响。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踝还留着云南晒出的浅麦色,趾甲盖儿透着健康的粉。

“穿什么牛仔裤,今天见长辈,给我换西裤!”叶锦把一套深灰高定西装扔在他脸上,布料带着雪松香,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我不去。”少年嗓音沙哑,却拔高一度,“我有喜欢的人了,婚约是你们上一辈定的,要结你们自己结!”

回答他的,是叶锦抬手一招,两名保镖一左一右,把他架出了房门。

楼梯口,姐姐叶恬端着一杯冰美式,靠在栏杆上看戏,噗嗤笑出声:“叶小辰,你尽管挣扎,咱爸今天绑也要把你绑去的。”

“姐——”叶辰像抓住救命稻草。

叶恬拿起叶辰的手 看,屏保是两人在洱海边骑双人车的合照,少年笑得比阳光还晃眼。她压低声音:“我看你等会儿会不会跪。”

叶辰愣住。

叶恬拍拍他肩:“相信我,你即将会和真爱订婚。姐今天算过,你今天肯定得跪一次。”

同一时刻,冯家老宅。

冯灿站在祠堂前的回廊下,看檐角雨线串成珠帘。他穿一件月白对襟褂,领口绣着极浅的银线牡丹,像把月色穿在身上。

“原来我和叶辰,小时候订过娃娃亲。”他轻声重复母亲方才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手腕内侧那枚“Y&C”银印章。

印章边缘被他把玩得发亮,背面那行小字——Dali 2027.8.15——此刻像一道密码,把滇西的星光、稻花、温泉水,一夜间空运到北京这座潮冷的四合院。

母亲上官涟把一摞红礼单塞进他手里:“你们两个孩子都命苦,你更是。但那孩子估计还蒙在鼓里,一会儿见面,你多担待。”

冯灿垂眸笑:“恐怕他得炸毛。”

“炸毛了你也得给我顺好了。”上官涟点点他额头,“那是你未来共度一生的丈夫。”

雨刷器在宾利车窗上来回摆动,像老唱机的针,一遍遍刮出相同的旋律。

叶辰双手被安全带绑死,活像押赴刑场。他别过脸,看窗外积水里自己的倒影:西装笔挺,领口却别着一枚极细的银链——那是从云南回来那天,余灿偷偷挂在他脖子上的,说是“临时戒指”,回京再换正经的。

如今倒好,直接快进到“正经”的订婚。

“爸,我最后说一次,我有喜欢的人。”

驾驶座,叶锦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点开车载蓝牙,拨通冯家座机。

“冯家兄弟,我们到路口了,让小辰的未来媳妇出来迎一迎。”

叶辰瞳孔地震:“你开外放?!”

叶锦冷笑:“让你未来媳妇亲耳听听,你是怎么为他‘守身如玉’的。”

电话那头,冯灿轻咳一声,透过电流,嗓音低而稳:“叶辰,你不要我啦?”

轻轻七个字,像一根银针,噗嗤扎破少年所有张牙舞爪的气球。

叶辰瞬间安静,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

叶恬在后座笑得直拍真皮座椅:“弟,跪得挺快啊。”

叶辰回头道:“姐,你也知道啊。感情就把我一个人放鼓里。但不跪的快点,我怕我媳妇跑了。”

冯家正厅,老梨花木供案上,一对龙凤喜烛高烧。

叶辰被父亲押进门时,冯灿就站在烛影里,腰间那枚银印章换了条朱红绳,垂在月白褂前,像一滴朱砂落在雪里。

四目相对,叶辰脑子嗡的一声——

原来真名冯灿,被余家圈养了这么多年苦日子的余灿;原来戏台上惊鸿一瞥的“余导”,竟是自己骂了一路的“包办未婚妻”。

他腿一软,当真扑通跪了。

地毯是手工缂丝,厚得吞没所有声响,却吞不掉满屋长辈的哄笑。

冯灿弯腰扶他,袖口掠过一阵风,带着熟悉的云南玫瑰糖味。叶辰被拉起来,手腕内侧被对方指腹悄悄一刮——那里也有一枚印章,同模同款,只是字母是“C&Y”。

“别跪了。”冯灿贴着他耳廓,用气音说,“再跪,我要折寿。”

叶辰憋得眼眶通红,半晌憋出一句:“老婆,你耍我。”

“是你先装不认识。”冯灿挑眉,“机场邮局,谁把明信片写得像遗书?‘两年后的自己,别怕,戏台塌了有人陪你搭新的’——那人不是我?”

叶辰哽住。

订亲流程走得很老派:纳吉、问名、纳征、请期,每一步都要交换信物。

到“纳征”时,冯家捧出一只檀木箱,打开是一整套点翠头面,翠羽在烛光下幽蓝发亮。

叶家回礼,是叶锦早年在苏富比拍下的清代“同盛金”银票模子,寓意“财源同盛”。

轮到小辈互赠,长辈们识趣退到屏风外。

厅里只剩两人,烛火噼啪。

冯灿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锦袋,倒出那枚“Y&C”银印章,把朱红绳拆下,换上一条极细的铂金链,正式做成吊坠。

“伸手。”

叶辰乖乖伸出左手。

印章落在腕骨,冰凉,又被冯灿掌心覆住,很快染成温热。

“该你了。”冯灿抬眼。

叶辰磨磨蹭蹭,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对折的A4——是《流动戏台2.0》的股东协议,早已签好甲方姓名,只等乙方。

“回北京就盖公章。”他嗫嚅,“那现在……我们先按手印。”

冯灿笑出声,咬破食指,按在乙方签名处,殷红一点。

叶辰有样学样,两人指纹交叠,像把两枚印章扣在一起。

屏风外,长辈们排排站,偷听得津津有味。

上官涟压低声音:“亲家,孩子们比咱们想得成熟。”

叶锦板了一路的脸,终于松动:“臭小子,回去就把公司隔壁的文创园腾出来,给他们当排练厅。”

叶恬举手:“我负责PR,三天内让全网知道——非遗IP孵化平台背后投资人是叶氏。”

冯家老太太又看了一眼,言:

有缘自有天意瞩,万般游路到头来。

纵迷迷糊糊相定,行至终处认来生。

夜宴散场,雨停,月亮像被洗过,挂在冯家天井上空。

冯灿带叶辰和家中说要去沈外婆那去。

“外婆,我们来了。”冯灿牵着叶辰站到沈夏晞面前,二人一同下跪。

叶辰道:“感外婆照顾冯灿十余年,谢外婆成全我二人。”

沈外婆含泪笑着道:“你要对灿灿好好的,晓得吧。苦了太多,要甜蜜蜜的才补的回来。”

他们都知道这是老人家最大的祝福。

青斓戏院后罩房,那是他练功的所在。

推门,月光与灯管交错,照出满墙皮影、半面残鼓,还有一具用旧戏服改成的“流动戏台”模型——蓝白扎染布做顶,四轮木板当底,收起来像只大行李箱。

“我改进的。”冯灿用脚踢了踢轱辘,“可登机,可折叠,下一站去敦煌,壁画像背景,骆驼铃当伴奏。”

叶辰眼眶发热,上前一步,把人抵在鼓边:“冯灿,我有没有说过——”

“说什么?”

“在早读教室,我借你半块橡皮那次,我就动心了。”

冯灿弯眼:“原来那么早。”

叶辰低头吻他,带着桂花酒的甜,也带着雨夜潮气。

鼓面“咚”一声闷响,像替两人敲下定亲锣。

回叶家别墅已是凌晨。

叶辰洗完澡,发现冯灿坐在他书桌前,翻那本《徐霞客游记》,书签是两人从大理寄回的明信片。

听见动静,冯灿回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机票:“明天一早,昆明转机,去敦煌。”

“这么急?”

“剧组约的壁画像背景,错过就要等下一个季度。”冯灿眨眼,“况且——”

“况且什么?”

“订婚得度蜜月,古今通用。”

叶辰扑过去,把人压进椅背,耳尖红得滴血:“度就度,但我要申请睡帐篷,看银河。”

冯灿勾住他后颈,笑:“睡我怀里,银河给你当被子。”

窗外,月亮隐入云幕。

叶辰枕着冯灿肩窝,听见对方心跳,一下一下,像远程鼓点,与千里外洱海的浪声同频。

他忽然想起那枚银印章背面的小字——Dali 2027.8.15。

今天,2027年8月31日,他们正式订婚。

而印章刻下的,是十五天前的大理。

原来命运早就提前盖了戳,只等他跌跌撞撞跑完全程,回身发现——

所谓“包办”,不过是月老亲自写的剧本;

所谓“逃婚”,不过是把两条平行线硬生生弯成一个圆。

叶辰伸手,把台灯捻灭。

黑暗里,他摸到冯灿手腕,两枚印章在皮肤下轻轻相碰,发出极轻的“叮”。

像银河里,两颗小行星终于确认轨道,从此并肩航行。

少年声音低而笃定——

“冯灿,下一站

“敦煌,玉门关,刚好八点日出。”

“再下一站?”

“回北京,文创园,戏台开幕。”

“那下下站?”

冯灿翻身,吻落在他眉心:“好了,你个不安心的。书礼已娉,余生所有站点,都与你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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