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水路

沈慕林回了客栈,夜深之时,顾湘竹才缓缓进门:“刁喜胜全都交代了,他受洪鹤荥指使,谋害刁家五口人,此事是他给洪鹤荥的投名状,亦是洪鹤荥给承恩侯的投名状。”

来扬州前,顾湘竹便深知此事会牵连甚广。

一州何其大,纵然是洪鹤荥身为一州之首,也不能轻易遮掩,何况他在位不足十年,如此遮天蔽日之态,必然另有推手。

“承恩侯是誉王外祖,有他周旋支撑,怪不得这些人目无法纪,狂妄自大,”沈慕林面色凝重,“马夫人说当初方子被抢,便有承恩侯的手笔,刁家产业半数被刁喜胜献给侯府,这才保他这些年在州府内长盛不衰。”

顾湘竹道:“这处不安稳,承恩侯不动声色,兴许是有后手,怕只怕这边大张旗鼓地查,引了全数注意,叫他们别处钻了空子。”

两人不必言深,只一个眼神便可了然。

承恩侯惯来清贫,不沾俗事,不慕权财,这样一个响当当的大善人,却是几个案子的幕后推手。

如此只手遮天,便是说句土皇帝也不为过,既有野心,又有皇子在手,图谋更多也不足为奇。

乌明山上匪寨前有东瀛字样的石碑,偏生陈霄武问询江无踪之际,异族侵扰南疆海岸,寻求援兵。

查来查去,竟也同东瀛有关。

勾结异族,侵吞国库,目的显而易见,兹事体大,必要先请示陛下。

沈慕林坐在桌边,拄着头慢声道:“后日我们便要走了,马夫人一同入京,她写了诉状,要呈给天子,如此一来,便不是查案翻案,是要大刀阔斧地拿人捉人,扬州府要改天换日了。”

天子遣顾湘竹与陈霄武来扬州府,本就是以他们为利刃,将这官官相护之地撕开一道口子。

此案涉及皇亲国戚,本是由新案引出旧案,旧案查至新案,几方掺杂,各方势力角逐,若想彻底肃清,以正国法,还需陛下旨意,趁其不备,一举拿下。

顾湘竹道:“熊振已入狱,陈将军不日返京,你与他们同行,路上也可安稳些。”

沈慕林皱起眉:“这处不稳当,焉知他们不会对你下手。”

顾湘竹嘴角上扬,轻轻牵住他:“魂牵梦萦,你总入我梦中,如今见面,清减许多,是禧宝闹你了?”

“小丫头乖得很,前些日子咿呀学语,依稀有了雏形,说不定归京之时,便会喊小爹了,”沈慕林拍开他,“别打岔,陈将军返京,哪还有人压阵,你又有几人可用?”

顾湘竹笑道:“元副将领了半数兵卒驻扎在城外,山匪已除,水匪却还没头绪,仍需驻守,陈将军此次归京,是要押送江无踪与郭遐,另外便是为着述职。”

“再者,乌明山南寨五十二人尽数归降,半数收编,可为我用,武艺皆能拿得出手,半数归家,散于城内,是探听消息的一把好手。”

沈慕林放下心来,他半阖着眼,勾唇笑着:“夜深了,小顾大人可要回府衙?”

顾湘竹轻轻叹气:“公务繁忙,好不容易偷闲,林哥儿还要赶我。”

沈慕林抬手掐了下他:“怎分别几月,你还学会卖乖了,我说禧宝性子随了谁,原是你同小家伙千里传音呢。”

顾湘竹笑着,目不转睛看他。

沈慕林伸出手,晃了晃指尖:“小顾大人。”

顾湘竹握住他的手腕,稍稍用些力气,沈慕林顺势站起,多月不见,再见之时又非寻常之地,容不得温声细语地温存。

此刻得了静谧,暖黄烛火下两人渐渐靠近,依偎在床榻之上,街上更夫不知走了几遭,隐见旭日初升。

沈慕林本就浅眠,顾湘竹稍稍挪动,他便醒来,只是尚未完全清醒,下意识揪住将要离开床榻的衣角。

顾湘竹被扯回来,他温声道:“我交代了店家,过会儿送早膳,你且用些,再离开也不迟。”

沈慕林懒散应了一声,脱口道:“我在京中等你。”

顾湘竹揉了揉他的发丝:“听闻城郊有座依着松柏建造的寺庙,可保百年平安,我已求了符箓,可惜没得了多少空闲,只能买了荷包存放,待回了京,我同你补上。”

沈慕林这才注意到枕边的荷包,青绿色绣着莲花,很是清丽,他理了理衣衫:“帮我系上。”

洛自谦微微皱眉:“你这荷包何时买的?”

沈慕林碰了两下:“心上人送的。”

洛自谦望着风平浪静的江水,嘴角抽动几下,怨不得他觉得这荷包同衣衫不搭,原是沈慕林叫情爱蒙住了眼,审美出了差错。

沈慕林又道:“保平安的。”

船只忽而剧烈晃动,两人紧抓桅杆才堪堪站稳,洛自谦瞳孔狠狠缩了下:“平安?”

沈慕林挑眉笑道:“进舱。”

洛自谦不知他卖什么关子,却也知晓保命要紧,脚下生风般钻进一间屋,窗外兵器缠斗声传来,约摸半个时辰没了声响,正要抬头,被沈慕林按了下去。

“没事儿了,出来吧。”

洛自谦听着声音有些耳熟,窗户被整个推开,陈霄武脸上沾着血,面无表情站在窗边。

“陈……陈将军,你不是走官……官道吗?”

沈慕林拍拍心有余悸的洛自谦,笑道:“平安符显灵了。”

洛自谦瞪大双眼:“你早知道?”

沈慕林摸摸他的头:“引蛇出洞总要诱饵。”

洛自谦震惊:“我何时答应……”

沈慕林道:“他们是奔着马夫人来的,你我只是捎带,只要马夫人同我们一起,总归有不安稳,不过我没想到尚未出扬州府,他们便动起手来,正巧陈将军要拿水匪,便声东击西,早早埋伏,不同你讲是因着怕你年少露怯。”

洛自谦眨了下眼,有些憋闷。

沈慕林道:“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并非全然不信任你,一来是因着时间紧迫,事急从权,二来是我将你带出京,要护你周全,不过总归是没提前说明,害你担心一场,我该道歉。”

承恩侯图谋不轨,此事天子当有预料,顾湘竹与陈霄武先后南下,大刀阔斧,一番审问,打草惊蛇是必然之势。

天子登基以来,先掌兵权,后清六部,皇位渐稳,自然不允许他人觊觎,誉王近年越发嚣张,撕破脸亦是必然。

承恩侯与异族勾结一事,原只是猜测,今日拿下这些海贼,这才得了实证,果真是胆大妄为!

此事便要追溯至顾湘竹上乌明山拿下北寨后,那几日他留在山上,封锁消息,陈霄照常排兵布阵,佯装无事发生。

那几日在山寨中,顾湘竹已摸清熊振等人来龙去脉,说来新奇,落草为寇者要么是无路可去,譬如江无踪与霍颖,要么是吃穿皆忧,譬如南寨众多兄弟。

北寨却是不同,那熊振竟出身兵卒,手下一众弟兄,亦有富贵人家,入寨不问其他,只三样。

财、权、力,三者取其一。

倒也有寻常人家的年轻人入寨,均是些做杂活上阵冲锋的排头兵,更似是扔给剿匪官兵交差的“玩物”。

这样的匪寨,全天下怕也没有第二个。

可为何这些人放着好好的公子哥不做,放着好好的军营不闯,偏要上山落根,当了让人不齿的土匪?

除非是有利益驱使,有着无法拒绝的巨大诱惑。

加之寨门刻有异族字迹的石碑,暗室内通信的暗语,私吞旧案的金银债券。

桩桩件件皆显露内有不臣之心。

如此便好说了许多。

熊振出身行伍,这便有来历,有来历就可寻亲缘友人,逐层谈去,便能理清利益输送往来。

查出其背后之人不难。

洪鹤荥不过明面上的主家,背后之人谨慎非常,可坏事做多了总要有疏漏。

那年钱债案后,扬州府知府称病致仕,不久病逝,洪鹤荥经推荐,由同知升任知府,掌一州事宜。

刁家换了主子,而后金银玉器,流水一样进了洪鹤荥及背后之人的口袋,祁监工进献图纸,升迁尚书。

谁人受冤,谁人得利,显而易见。

又有前几月刁家借势抢夺马夫人藏下的刁家温夫人研制的香膏方子,如此轻而易举窥见背后之人。

正是自来谦虚谨慎的承恩侯。

凭着债券偷了国库金银,又有地方豪绅进贡,竟还需以新的香膏谋取重金,这样多的金钱,无声无息没了去处,如何不叫人心惊。

若与异族勾结,便不仅是罪加一等了,其心实在可诛。

江上有匪,此事众人心知肚明,海盐案是真,驾船撞岸的是江无踪,进盐的是郭遐,这两点也是真,可这盐不是私盐,是正正经经从冀州买来的货物,是有按了手印的契书的。

可江无踪与郭遐捏着救命的契书不说。

他们是孤注一掷,看着这乌烟瘴气的泱泱土地,想着亲人友人遭遇的不公,念着家人乡亲将来的日子,赌着全部拼了个声响。

不大,却震到了京城。

既他们是侠义之士,哄抬盐价,倒卖海盐的便另有其人,运送海盐需要船只,江上有匪便不足为奇。

洛自谦听着这一箩筐的来龙去脉,搓了几下终于拿回的香膏,嘴巴张张合合,长舒口气。

罢了,他尚且年少,不必事事皆清,亏得沈慕林嘴巴严,否则这些日子他怕是要成了惊弓之鸟。

沈慕林道:“海道快些,日夜兼程,不足一月,便可返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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