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入京

进京已近冬月。

方瑾怀似早知他们今日回来,已乘马车静等。

定北侯夫人面容严肃,不待他们反应,便叫人揪了洛自谦回家。

方瑾怀含笑道:“沈掌柜,舟车劳顿,方某略备薄酒,万不要推辞。”

沈慕林颔首道谢,迅速上了马车。

城内一片肃穆,裹着冬装的人行色匆匆,便是店铺也关了许多,俨然是风雨欲来。

“贤王中毒案有了眉目,大理寺与刑部满城捉凶,半月不见结案,愈发人心惶惶。”

沈慕林合上车窗:“既有了眉目,怎半月也没拿下人来,又怎会刑部大理寺均审查此案?”

他忧心忡忡,只顾着问出疑惑,话出口才觉出不妥。

此次南下,明是为着生意,实际是为着寻人,只是马夫人身份特殊,刚好与旧案新案有关。

他佯装不知,打量着以此生事的人无法从明处下手,如此他这边便光明伟岸。

不怨沈慕林步步谨慎,京中风雨将至,顾湘竹远在江南,他不久前得了诰命,生意又是红火。

若因一时不察叫人设局或是因着言语之事被参了一本,难免有几日要被束缚手脚。

沈慕林抿了下唇,好在车上仅有方瑾怀与马夫人。

方瑾怀道:“誉王自请审理此案,如今刑部由他牵头,只是半月案件没有进度,满朝参奏,陛下派了大理寺少卿辅助誉王,此人你应当认得,颜家小公子,颜南熙。”

沈慕林:“颜南熙?”

方瑾怀:“他原在吏部任五品郎中,此次乃是破格提拔,这人瞧着胆小,实际通透豁达,你瞧如今这局面,两方平衡,互相牵制,只待有人在天秤上添砖加瓦。”

马夫人坐在角落,原是尽量将自己缩小,闻言睁大了眼。

她本想不出为何这两人交谈不避讳自己,原来她也在这杆秤上。

马夫人捏紧手,她苦等已久,至今日才得进京城,这冤屈她要诉,纵要搭上一条命,也绝不后悔。

方瑾怀道:“此次多谢你了,只是局势尚且不明,诸多事宜也不曾了结,不能大张旗鼓与你嘉奖,待京城恢复平静,自要论功行赏。”

沈慕林笑道:“不过运气,劳烦殿下牵挂了。”

下车之际,方瑾怀拉住沈慕林,低语道:“你家周遭总有人暗巡,殿下派人将其清理了,几家店铺也派人看顾,如今你回了京,便也松了口气,好歹没辜负你一番信任。”

沈慕林正因此才敢放心南下,誉王那疯狗不分青红皂白咬起人来,仅凭他一人之力,便如螳臂当车。

不如大张旗鼓出城,叫众人知晓他已南下,官道行车作遮掩,沈慕林则乘水路日夜兼程,又以化妆掩饰,这才打了个时间差。

如今回京倒不必遮掩,打的就是出其不意,也好叫他人自乱阵脚。

沈慕林与马夫人由方瑾怀引入正堂,只见主座左右各坐一人,细看面容多有相似,正是大燕的安定长公主与天子。

天子一身便装,银冠束发,面容清俊,好似邻家少年郎。

他上前扶起沈慕林:“沈夫郎,一路辛苦了。”

安定长公主难得上了全妆,眉心花钿明艳,为她凌厉眉眼添了抹柔情,颇为雍容华贵。

她淡然开口:“你是温琅的女儿?”

马夫人施以大礼,声泪俱下:“参见殿下,民妇姓马,名唤露笙,是温夫人的徒弟,亦是她的儿媳,还请殿下为民妇做主,为我家夫人……为我刁家横死的六口人做主!”

安定长公主扶起她,轻声安抚道:“陛下刚好在此,你有何冤屈尽管说,陛下定能为你做主。”

马露笙看向一旁的翩翩公子,露出些许惊讶,她知晓新帝登基之际尚且年少,竟如此脸嫩。

安定长公主看向沈慕林:“沈掌柜,本宫托你捎的香膏可带回来了?”

沈慕林拱手道:“幸得殿下庇护,沈某不辱使命。”

安定长公主搭上方瑾怀胳膊:“陛下,本宫累了,这厅堂借给你审案,晚膳已然交代下去,不必急着回宫,小锦几日不见哥哥,也想念得紧。”

萧宸温声道:“那便叨扰姑姑了。”

沈慕林正欲一同离开,萧宸却是叫住了他:“沈掌柜留下吧,朕听闻江南风景宜人,人杰地灵,只是不曾亲眼见过,倒想听听当地见闻。”

安定长公主勾唇笑道:“舟车劳顿,陛下也不让沈掌柜歇一歇。”

萧宸一副可怜的样子:“姑姑体恤些侄儿吧,难得今日得了清闲,总不好为着这个召沈掌柜入宫,若是如此,那些老匹夫要说朕不务正业了。”

安定长公主无奈笑笑:“一国之君,必然要有个样子,罢了,本宫不打扰你审案。”

马露笙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她强忍泪水,字字铿锵,连带状纸一并递上。

安定长公主叫人送来纸笔,沈慕林自觉领了主簿的活计,将马露笙字字句句誊至纸上,待其签字画押,再呈给天子。

马露笙几乎脱力,沈慕林扶了她一把才不至于摔倒,萧宸脸色黑沉似铁,他捏了又捏额角:“公主府无人敢扰,你这几日先待着公主府休养,至于你说的事,朕会派人调查。”

沈慕林默声静待。

萧宸看着关好的屋门:“朕的皇位是姑姑争来的,如今朕也只能在公主府得来片刻安心。”

沈慕林呼吸顿了下。

“你不必紧张,便当听个故事,”萧宸笑了下,“话本总说天家无情,皇家无亲,朕觉得不对。”

“若我的嫡亲哥哥还在,这皇位不必我来坐,也不必母后与姑姑明是闺中好友,如今也要扮演仇敌。”

萧宸端起茶盏,他偏爱甜口,实不爱茶,母亲总是溺爱,姑姑却不赞同,一是为着健康,二是太子乃储君,喜怒亦需不形于色。

登基以来,每每来公主府,姑姑总要备一杯甜汤,用茶盏盛着,便是难得的放松。

那年父皇崩逝,他尚且年幼,虽为太子,但有众世家虎视眈眈,萧渝年岁稍大,与世家交往更加密切,自然有人更推崇他。

纵是太子也无妨,不见传位诏书,便大谈少不当国。

父皇同胞之中尚存于世的仅安定长公主一人,自驸马离世,她便素衣问佛,鲜少见人。

可那日她换上戎装,梳好发髻,一手提长剑,一手抱饰品匣,领着三千骑兵闯进宫门。

逼宫。

众人皆惧,忽而忆起这大燕独一无二尊贵的长公主曾随着开朝皇帝打天下,曾南下击杀□□,曾写下诸多兵法著作。

安定,是她给自己争的封号。

可她是一介女流,如何登位?

不待拥簇誉王登基的这些人反应,安定长公主拿出先帝遗旨。

太子登基,太后垂帘,安定监国。

原是她要扶持傀儡。

怎有人肯应?

谏官跪了满朝,口诛笔伐者众多。

安定长公主却不需问他们意见,她将圣旨递给太子,将长剑放在地上,双手捧上饰品匣:“请太后为臣梳妆。”

太后接过匣子,却是递给身后侍女,她捡起长剑,割破指尖,以血作唇脂,抹上安定长公主不见血色的双唇,而后将泛着寒光的宝剑放回长公主手中。

“诸位先前说哀家不懂朝政,陛下年幼,如今既见先帝遗诏,莫非仍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她声音冷硬,指尖血未尽,落在金玉作饰的地毯上,叫人难以忽略这份威严。

世人皆称其温和娴雅,如今看来却也不尽然。

“安定长公主一颗真心均为我大燕,哀家信她,亦遵先帝旨意,还是说你们要抗旨?”

何人敢言?

门外骑兵正是威武,陈唐二家均在城外。

“那些老匹夫因着母后不再垂帘听政,便自觉她是受了姑姑威胁,认定她们不睦已久,有姑姑在前,我也好安心筹谋,如今万事俱备,只待放手一搏。”

萧宸放下茶盏:“沈掌柜,姑姑看重你,朕也看重你,朕要你答应朕一件事。”

沈慕林道:“愿为陛下差遣。”

萧宸道:“我要你替我护住一个人。”

沈慕林眉心轻拧:“小民不过商人,无兵无卒,只怕辜负陛下信任。”

萧宸道:“此事仅你可行。”

沈慕林:“敢问陛下是何人?”

萧宸:“誉王妃宁昔昭。”

沈慕林捏了把冷汗。

萧宸:“誉王妃贤德,得了香膏送至勋贵人家,定北侯夫人素喜礼佛,与姑姑同拜三清,得缘深交;南平侯夫人有一女儿,为嘉锦伴读,多长于太后身侧。”

沈慕林见到马夫人时便有了猜测,誉王妃未与誉王一干人等沆瀣一气。

她身处后宅,却是晓大义的。

萧宸将桌上的匣子递给他:“此次南下,你立下大功,却不好张扬,听闻你要开新店铺,便添些资金,若得了新鲜花样,多去皇后那处走走,她性子安静,却也喜欢有趣的东西。”

沈慕林谢恩领赏:“小民定当竭尽全力。”

萧宸笑道:“另有一物,是赠你与顾学士的。”

沈慕林打开匣子,银票之上,放着的是一枚龙纹玉佩。

萧宸道:“凭此玉佩,朕可满足你们三个心愿,坐在那位置,便是最最无私的也怕要生出疑心,朕不敢妄言将来,聊以此物,表朕之决心。”

沈慕林接下玉佩,轻飘飘的匣子也重似千斤:“谢陛下隆恩。”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