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五条悟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她古怪的神情。

“嗯……大概有数吧,确实是‘挺强的’。”他坦然地说:“当然,我觉得我还是能搞定的啦——只要别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吓我。”

他嫌恶地吐了吐舌头。

现在的五条悟强大到无可置疑,这点牧野倒不否认。

“那……对于十八岁的你来说呢?”

-

她直截了当、神情凝重地问了出来,却意外地收获了沉默。

这种安静令牧野感到诡异。她疑惑地“嗯”了一声,转脸朝身侧的五条悟看去。

男人唇角的弧度稍微收起来了一些,眉梢微微上挑,猫眼吊起,直盯着牧野。

神色看似松弛,但气氛却有点紧绷。

“牧野酱为什么要关心这个问题呢?”

他有点纳闷地歪头:“羂索不是都死掉了吗?”

“因为……”牧野没有多想,刚准备开口,忽然顿住了。

不对劲。

腰上的手隐隐有收紧的趋势。

虎视眈眈的压迫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微妙的危机感从心底升了起来。

她呼吸有点滞涩,眨了眨眼,掩盖瞬间的不安,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只是、只是算了算羂索使用泷泽和之身体的时间,随便问问。”

“比较不出来就算了。”她低声说。

五条悟还是沉默地着看她,神色令人难以捉摸,似乎在审视她的答案。

片刻后,他忽而笑了笑,似乎不打算再纠结于这个问题。

气氛似乎完全松弛了下来。

“牧野酱是不是还想问,为什么寄宿于泷泽和之身体的羂索这么强,这几年他却从不冒头呢?”

他垂下眼睛。

“又是为什么,他要放弃这具强大的身体,转而使用杰的尸体?”

牧野暗自松了口气,小鸡啄米:“是的。”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忧太。”

乙骨忧太乖巧地把头转回来,挠了挠后脑勺。

“根据我的记忆,羂索在泷泽和之的身体里适应得并不好……或许是因为泷泽和之的身体本该消融于世,却被他使出诸如‘束缚’一类的种种手段而强留了下来,所以时常会发生一些乱七八糟的故障。”

“羂索本身的咒力量似乎不足以支持原主所拥有的那么多刀剑,咒力的输送一直不稳定、修复刀剑也会花相当长的时间、一旦一次性使用过多的咒力,超过一定时间后,身体就会负荷不住,从而被高速磨损、加快躯体的崩溃。”

“还有……”乙骨忧太顿了顿:

“刀剑们……似乎并不太接受他成为新的‘主人’。”

牧野眼睫颤了一颤,预感不太好。

“羂索只能靠束缚去强行命令刀剑们做事。只要不使用“束缚”的力量、只要不用一定频率的“严惩”去震慑他们,大部分刀剑都会对他冷眼相待。”

“……比如羂索最常使用的刀剑,一期一振。”乙骨忧太朝操场上看了一眼。记忆中的那把一期一振,情感温度和性格,都和牧野小姐的这把差异太大了。

“粟田口的短刀们是他的弟弟,对吧?”乙骨忧太循着记忆判断。

牧野点了点头,恍有所悟。

“以短刀们的安危作为要挟,一期一振成为了所有刀剑中,对羂索最顺从的一把刀。”

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一些残忍的画面,一些惨叫回响在耳边,乙骨忧太闭了闭眼。

“还有一些态度坚决的刀,无论受到怎样的折磨,都不愿意屈从于羂索。”

乙骨忧太神色沉重:“不知道牧野小姐是否知道,有一把叫三日月宗近的刀……很强大、也很美丽,是泷泽和之队伍中的佼佼者。”

牧野心下一紧。

“他甚至从来都不愿化为人形——直接拒绝和羂索这个新主人当面沟通。”

羂索为了逼他现身,使用过非常多残忍的方法。令他承受火热的灼痛、刺骨的寒冷、将他弃之荒野、在他刀身刻下道道印痕又修复,周而复始……

三日月宗近却不为所动,只安静地躺在那里,沉默以对,有如一把失去灵气的凡刀。

像一抹看似温柔,却永不会泛起涟漪的月光。

怒火从心底升了起来,牧野咬紧牙关:“怪不得……”

怪不得当初K那么轻易地把三日月宗近拿出来,毫不心疼地借给伏黑甚尔使用。

甚至在它碎掉后也不为所动,在此后与牧野的交流中,甚至一句也没有提及他。

既是一种羞辱,也是一种放弃。

三日月宗近,就那样活生生地碎掉了。

牧野攥紧拳头,掌心隐隐作痛。

羂索。

简直可以用“毫无人性”来形容。

泷泽和之和那些忠心耿耿守护着他的刀剑,凭什么要为了羂索的一己私欲而不得安宁,受到他残忍的折磨、迎来惨淡的结局?

该死的。

死得太便宜他了。

她一定要在原生世界里,扳正被羂索搅乱的历史、揭穿他的阴谋、打破他的计划,让他受世人唾弃、死无葬生之地。

她要让羂索,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她还隐隐产生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和心悸……如果在咒术世界那痛苦的十年,她没能狠下心肠,作出了和泷泽和之同样的举动,她是不是也有可能落到如此下场?

而且比起泷泽和之,她实在是太幸运了——

她可以在原生世界坦然地做自己,但泷泽和之不行。泷泽和之会由于改变历史而受到制裁,但她不会。

既然这份幸运降落到了她头上,那么她一定要尽最大努力,为五条悟做出更多改变。

……她能做到吗?

血液奔涌,她的心跳得有点急。

“怎么啦?”

她眼睫毛颤了颤,五条悟在她耳边温和地问:“怎么发起呆了?被羂索这家伙恶心到了吗?”

他对她在原生世界的经历、亟待解决的危机尚一无所知,因此只是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了——已经被老师狠狠做掉啦。”

牧野低声说:“……我只是觉得,肩上变得沉甸甸的。”

“诶?”

五条悟反应了一秒钟,将挂在她肩上的手换了个位置,揽在她腰间。

“这样呢?老师有那么重吗?”

“……不是那种沉甸甸啦。”

在打闹声里,乙骨忧太又脸红红地把头转向了操场,试图心无旁骛地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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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羂索虽然很努力地尝试过了多种方法,使出浑身解数,但仍然无法稳定利用泷泽和之的身体。”

乙骨忧太说到这儿,沉吟片刻:“总结来说,按照羂索的想法,他一直不敢冒险大动干戈——他担心咒力不稳突然掉链子,或是身体负荷不住产生损耗。”

乙骨忧太犹豫地看了一眼神色平和的老师:“当时羂索选择使用夏油杰的尸体,既是因为咒灵操术对他的计划很关键,也是因为,泷泽和之的身体已经虚弱到完全承受不住他的咒力,他不得不更换一具身体。”

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羂索赖在泷泽和之身体里是有诸多限制的,而2017年末算是他最后的时限。

夏油杰的死,五条悟的仁慈,完全正中他下怀。

牧野垂下眼,不敢回头看五条悟,怕勾起他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而这家伙只是懒洋洋地揽着她……应该没有想太多吧?

“担心什么。”

成熟男人轻声说:“该思考复盘的东西,我早思考过了,不会现在才反应过来的。”

“……”牧野低头盯着台阶:“没有担心。”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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羂索是个喜欢在暗处规划掌控全局的人,不到逼不得已,绝不愿意暴露自身存在、破釜沉舟,和对手硬碰硬。

但如果有一天将他逼至绝境,完全豁出去的话——谁也不知道事态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毕竟泷泽和之的能力如果能发挥到极致的话,从打击范围来说,杀伤力绝对是毁灭性的。

牧野心下有了定论。

也就是说,在确保有能力一举拿下羂索之前,不能打草惊蛇,把他逼急了。

要向那个世界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步这些重要的情报——他们甚至都还不知道,有羂索这号人物在暗中布局。

牧野继续问乙骨:“羂索在泷泽和之时期,是藏匿在哪里进行活动的?”

她说出自己与K博弈得来的情报:“应该可以确定,他和禅院家有密切的联系……有很大可能在和禅院家合作、并获得其庇佑。”

五条悟一直默不作声听着,闻言,眼睛微微眯起来,不着痕迹落到牧野脸上。

她从何得知的?

乙骨忧太面露歉意:“抱歉,牧野小姐……”

牧野有种不详的预感。

乙骨叹口气:“这部分,正是被羂索销毁的记忆。”

-

在他及时赶到协助老师、对羂索展开围追堵截后,那家伙终于无处可逃,被五条悟打得节节溃败、毫无还手之力,鼻青脸肿地躺在深巷里。

乙骨忧太和五条悟离他只有那么几步路时,他胸膛起伏,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一点诡异的微笑。

永远……都不要让你们知道。

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有气无力地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皮肤开始龟裂,血迹从额头渗出。

五条悟反应很快,一句废话也无,瞬发的赫直射而去,炸断了羂索的臂膀。

乙骨忧太也迅速赶上,太刀狠狠插入羂索胸膛。

羂索就这样彻底失去了气息。

在一个无人在意的凌晨,死在破败寥落的巷中。

但还是晚了一步——当硝子完成移植手术后,这具身体上大量记忆朝乙骨涌现,甚至令他晕眩作呕。

经过相当长时间的消化和缓冲后,无论他如何苦苦调动记忆区域,羂索的记忆链条还是在中途产生了断裂,只不慎留下了他占据泷泽和之身体、试图驯服所有刀剑的前期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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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骨艰难地检索着脑内的记忆:“但模糊的画面中,确实有出现一些贵族宅邸的场景,和牧野小姐推测的‘禅院家’并不矛盾。”

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没办法一下找出羂索藏匿与活动的确切位置。

牧野叹了口气,垂下脑袋。

没事儿,不急,不急。至少那个世界的羂索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还有回去的一天,更别说她还可以和五条悟、夏油杰互通情报。

只要没惊动他,就可以耐心地查下去。

她的脸颊冷不防被捏了一下。

牧野吓了一跳,眨了眨眼,有点茫然地转过头,莫名有点心虚。

五条悟顿了一下,默不作声地注视她片刻。

反应有点异常。

牧野僵硬地问:“……干什么?”

反应非常异常。

但是……晚一点再研究这个问题吧。

他脸上重新挂起微笑:“不要气馁嘛,牧野酱。”

“关于禅院家,显然还有可以帮助你的人啊——”

他朝热火朝天的操场里扬了扬下巴。

“喏。”

-

激战了十多分钟,禅院真希仍旧未能和一期一振分出胜负。

他们收着打是其中一个原因——不然整个校园都有可能面目全非、满目疮痍。

另一个原因是,他们或许本身就势均力敌——禅院真希徐徐收势,这样做出判断。

烟尘在二人之间徐徐消散,穿着西洋军装的青年在她对面轻盈落地,看禅院真希似乎不想继续打了,便把太刀收回鞘中。

很强大的女性,一期一振在心里评价。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她年纪尚轻,还有很多成长的可能性。

她满身的伤痕,和她冷静的神色,彰显她已经历了无数磨炼。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被五条悟先生特训过很长一段时间……他恐怕早就被这位小姐打得节节败退了。

“……你说过,像你这样的‘刀’,还有很多把?”禅院真希忽然发问。

一期一振点头,脸上带着一点久违的怀念:“禅院小姐可以看看周围。和你的伙伴对练的,都是我的‘伙伴’。”

兵戈交接声在禅院真希周围此起彼伏。

如果每一把刀都有和一期一振同样的潜力……那意味着,理想状况下,将来或许有很多个能和“禅院真希”匹敌、甚至超越“禅院真希”的战力。

而他们都有同一个主人。

禅院真希眯起眼睛。

想想都值得敬畏啊——

那位“主人”。

她意味深长地转头,朝操场边缘的台阶上望去,愣了一下。

乙骨忧太、牧野小姐尴尬地坐着,而她的傻瓜班主任正贴着牧野小姐,兴高采烈地冲她摇花手。

本来就长手长脚,这下看上去更像一只在水面上扑腾的蜻蜓了。

……干嘛?

他还朝伏黑惠的方向指了指,似乎示意她把惠一起带过来。

找他们有事?

禅院真希黑脸,但还是照做了。

她转身朝正背对着她、盘腿坐在操场角落,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伏黑惠呼唤:“喂——伏黑,五条让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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