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她不知看见什么,顿住了,沉默。

“……那是什么东西?”

一期一振正闲庭信步随她走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沉默了。

然后他心累地扶额:“不、不好意思……我去制止一下。”

-

由于一期一振养伤期间,长期和五条悟待在一块儿,所以伏黑惠和一期一振还算熟悉,也从他那里听到过“刀剑”这种说法。

“我有很多性格和大小各异的兄弟”——这是一期一振的原话。

但乍一看见那么多不同的、一期一振的伙伴,和自己的前辈同期们接连不断开始干架,还是颇为冲击的。

而且,要说性格不同……这也太不同了吧?

眼前这家伙比一期一振先生要难应对多了。

战斗莫名其妙中止,他的面前蹲着一个银发青年,穿华丽的白金色羽织,金色眼瞳灼灼发亮,神情兴致勃勃。

“哇……还真是长得完全不一样诶。”

鹤丸国永托着腮感慨道。

……这不是当然的吗。

“所以,你真的没办法控制我带来的这只‘鵺’吗?”他失望地说。

……在沮丧什么啊。

伏黑惠的身后,他召唤出来的橙色猫头鹰由于失宠,正委屈地收起翅膀,蹭着主人的背,搞得他摇摇晃晃。

而他怀中,正团着一只体积不小、体重不轻、毛茸茸但呆若木鸡的鸟——形态和自己召唤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但听说它也叫作“鵺”。

这只鵺似乎已经完全傻眼了。

毕竟它是被鹤丸冷不防拽到这个世界的。

它明明只是像往常一样,舒舒服服地盘在狮子王的肩上,在本丸晒着太阳,这个银头发的家伙忽然就兴冲冲地闪现回来,嘴里说着“狮子王我遇到个有趣的人你把鵺借我用一下很快就还给你”,尔后就如同龙卷风一样把它挟走。

狮子王的咆哮被远远甩到脑后。天旋地转间,它被传送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并被塞进了这个陌生人怀里。

它、它想回本丸。

它好想念狮子王啊……

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它还听见某个残忍的家伙不死心地开口。

“那如果打败它呢?”他很好奇的样子:“按照你的说法,打败它以后,不是就收服它了嘛?”

怎、怎么还要打它啊?!

属于狮子王的鵺,眼眶中泪花开始打转。它不是已经老老实实好多年了吗?

“……喂。”伏黑惠暗道不妙,手忙脚乱:“不要乱说啊!这家伙跟我真的没有半毛钱关系。”

冷汗直流,但好在救兵来得很快。伏黑惠身上一轻,毛茸茸的鵺被一双手捞了起来。

他抬头——是面带歉意的一期一振先生。

他狠狠松了口气:“你终于来了,一期先生。”

你的同伴真是太……太难应付了。

一期一振歉意一笑,转头,朝鹤丸无可奈何道:“……鹤丸殿,你这样,狮子王、鵺和伏黑先生都会受到惊吓的。”

鹤丸唇角一弯,摊手,欣然露出“那不是正好吗”的表情。

“……”一期一振放弃了。

伏黑惠的肩膀被拍了拍。

他转头,禅院真希面无表情地将视线从这场闹剧中挪开,落到他脸上,大拇指朝远处台阶上指了指。

“笨蛋老师在叫我们过去。”

伏黑惠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转向操场边缘。

并非看向那个手舞足蹈秀存在感的麻辣教师,而是落在了他身旁那个女人身上。

她一身辅助监督的黑西装,长发黑亮,坐姿端正,神态中能看出一点古典气质,大概是和她的真实职业相关。

牧野小姐……就是乙骨曾经随口提过几句的“审神者”?

——那种奇特的、跨世界的、通晓未来的存在。

禅院真希双手抱臂,手指头焦躁地点了点,催促:“走吧,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

说不清心里的复杂感受,伏黑惠回过神来,沉默着从地上站起。

-

月明星稀。

牧野已经在五条悟家度过了好几个夜晚。

从一开始的警惕、局促、不习惯、不适应,到现在她已经能安安然坐在书桌边,撑着脑袋转着笔,投入回顾思考,甚至被五条悟突袭也不会被吓到。

桌面上摆着信纸,还没写称谓,正文暂时只寥寥写了两句。

——请注意这条重要情报:K的真实身份,很有可能是一个名为“羂索”的咒术师。他的术式为“降灵术”:通过展示自己真实的“大脑”,占据他人身体,以此获得身体原主人的术式,并实现近乎永生的目的。

写到这里,她就暂时停滞了。

白天交谈过后,她手机里就多了禅院真希和伏黑惠的联系方式。

按原来的历史发展,禅院家被禅院真希全灭后,五条家和加茂家会联合向总监部申请,将禅院家从御三家中除名。但在这个世界里,五条悟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是顺水推舟按照前任家主的意愿,让伏黑惠担任禅院家家主。

实际上禅院家已名存实亡,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宅邸、不被重视也因此捡回一条命的底层族人,而牧野猜测五条悟有让伏黑惠和禅院真希重新建设禅院家的意图——只不过是大换血之后的、焕然一新的禅院家。

毕竟,如果咒术界的家族传承越来越艰难,人才越来越少,长期来看只会给五条悟增添更多的辛苦和麻烦。

禅院真希和伏黑惠允诺,这几天间会给牧野绘制一份禅院家的地图,并带她亲自去禅院家转转,以此来推测出羂索曾经可能藏匿的地点。

一切都在顺利进行。牧野这样肯定。但是……总觉得伏黑惠的眼神有点怪怪的。

并非有恶意,但也并非完全亲切,有点复杂。

牧野揉了揉头发,长出口气。

为什么呢?

……想不通啊。

她遗漏了什么细节吗?是重要的细节吗?

她正在抓耳挠腮,身后房门外响起一道饶有兴致的声音。

“哇——看起来相当烦恼呢,牧野酱。”

牧野滞了一滞。

抓瞎的样子被这家伙撞见,她脸上一热,强自镇定,转头去看。

五条悟端着一杯热牛奶,大喇喇靠着门框瞅着她。

他应该是刚刚洗完澡出来,白发滴水泛光,鼻梁上架着墨镜,眼珠像蓝宝石一样漂亮。

他穿着藏蓝色绸质睡衣,露出锁骨和大片胸膛,宽肩窄臀,像个杂志模特,整个人身上写着“秀色可餐”四个大字。

牧野挪开目光。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试图迅速终结话题:“你要睡觉了吗?”

然而五条悟却很自然地迈步走进来,仿佛这里是他的地盘——虽然这本来就是他的地盘。

“还早哦。”他故作烦恼地叹口气:“还有一大堆文书工作呢。牧野酱愿意帮我分担一些吗?”

“……我有点别的事要忙。”牧野清了清嗓子:“忙完倒也不是不能帮你。”

“开玩笑的啦,牧野酱体质这么弱,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他插科打诨地收回邀请。

“……少看不起人了。”

有别的事要忙?

她有什么事可忙的?

他走到牧野身后,俯身,将牛奶杯放在牧野桌面上,目光不着痕迹将桌面扫了一遍。

他停顿了片刻。

在牧野稍微察觉到异样之前,他平静地直起身。

“牧野酱还不睡吗?”

五条悟的气息贴近时,牧野不由屏住呼吸。

这家伙最近越来越没有距离感了……但是贸然对此发作,似乎又显得她很大惊小怪,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全盘接收。

“……快了。”她心猿意马地眨眨眼:“谢谢你的热牛奶。”

言下之意是,他可以走了。

但五条悟似乎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将身体更放松地压向椅背——这个动作让他离牧野的耳廓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

他的手撑在椅背上,手臂皮肤贴着牧野微润的发丝。

寂静的深夜、昏暗的灯光,牧野身上散发沐浴后的、和他完全一样的香气,让人产生一种两人亲密无间、融为一体的错觉。

——错觉。

令牧野捉摸不透的凉凉笑意从他唇角浮起来。

“这两天,牧野酱好像完全放弃尝试解除束缚了呢。”

他低头看着她:“是不着急离开这里了吗?”

牧野早先已经想通了,只要能把情报及时传过去,暂时走不了倒也没什么关系。

她认为她迟早能解开束缚——即使没办法凭自己的脑力想到解开束缚的正确答案,她也可以试图劝说五条悟公布答案,从而达到目的。

因此,先让五条悟心情好一点最重要。

于是牧野沉吟着说:“……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她没有得到回答,狐疑地抬起眼皮。

五条悟正低垂着眼,专注地看着她,令她背脊无端一寒。

由于他平时总是面带浅笑,因此牧野揣测不出他此时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是不太满意?

毫无疑问,这个话题越深入探讨就会越危险,要是五条悟追问她“那你有没有考虑永远待在这里”——那她就完全无法违背本心撒谎了。

在诡异的沉默里,她选择了转移话题:“……话说,五条先生,伏黑同学他……还好吗?”

五条悟似乎有点意外,顿了一下,手从椅背上垂下:“怎么忽然问起惠了?”

刚刚异常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

他转身,相当不见外地一个猛子扑到床上,尔后侧过身体,托着脑袋看向牧野,姿态妖娆。

牧野:“……喂。”

五条悟完全不理会牧野的小声抗议,无辜地眨眨眼:“我感觉你们今天聊天挺融洽啊。”

牧野从椅子上侧过身来,面对着他,手指纠结起来。

“他好像……对我的态度不是很热切——”

“没有要求所有人对我热切的意思。”她竖起手掌,飞速叠甲:“就是感觉他不是很想和我打交道,但还是出于责任和义务而在配合我。”

“嗯……”五条悟眼神落到木地板上,手指在腿上点了点。

“自从宿傩被重新封印、惠重新获得身体的支配权后,他的确沉稳了不少呢。”

他叹口气:“甚至可以用‘消沉’来形容……虽然也在强打精神完成任务、提升自己啦。”

牧野心里难受了一下:“所以是……因为曾经发生的种种灾难?”

五条悟拧起眉毛。

“我感觉……也不太像。”他说:“毕竟我的学生里,没有谁会被灾难轻易击垮哦。”

好吧,说白了,五条悟也不知道确切答案。

算了,也不是那么那么重要的事。

牧野打算放弃探究这个问题,肩膀垮下来,打算喝完牛奶、然后刷牙睡觉。

五条悟忽然灵光一现的样子,竖起手指:“啊!我猜到了——”

牧野把头倏地转回去,但又有点怀疑:“希望你不是在耍我,五条老师。”

“什么嘛,我的信誉度这么低吗?”五条悟噘嘴:“我是真的认真在想啦。”

“忧太脑袋里拥有羂索的记忆,对吧?”他说。

牧野点头。

“羂索的脑袋里,拥有泷泽和之的记忆,对吧?”

牧野点头。

她立刻猜到什么,顿住了。

她的猜想显然和五条悟重合。

“惠一直没办法释怀津美纪的死亡。”五条悟说:“如果他从忧太那里知道了一丁点跨世界的理论,还有那套很像楚门的说法……”

他用了很委婉的说辞。

“——可能会感到有点遗憾吧。”

牧野觉得很有可能是这样。

她的心微微一坠。

毕竟她此前和伏黑惠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他唯一对自己会产生些许负面情绪的理由,或许就是自己特殊的身份和能力。

五条悟摆摆手:“但牧野酱不用放在心上啦。”

他真诚地眨眨眼:“各司其职这种事,我已经完全想通了。惠也迟早会明白的。”

“十七八岁的孩子们,毕竟还不太成熟嘛。”

牧野其实本来也没有太为此难过。

如果知道未来会发生不幸——究竟是更改它,还是不更改它?

这是个永恒的、充满争论的议题,也一度是牧野烦恼的根源。她早就为此接受过数不清的激烈指责——像津田那样的历史修正主义者是非常多的。

想通了伏黑惠态度的症结所在,她心脏略微发涩,但也无可奈何。

“其实抛开那些众说纷纭的观点不谈,目前事情也已成定局。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再改变,只能竭力多做弥补啦。”

五条悟语调似乎很轻快,雪白的眼睫却在牧野未察觉时垂了下来。

——毕竟和他不一样。在这件事里,牧野并非是真正犯错的人。

牧野没想那么多,只是顺从地点点头,转过身,终于端起快要凉掉的牛奶。

“但是啊……换一个角度想。”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句意味深长、若有所思的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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