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是啊……他是特别的。

数不胜数的五条悟、还在不断新生的五条悟中,只有他一个人,是牧野未来的“老师”。

他的脑海里,有任何人都无法复制的记忆。

虽然这些记忆里,也带着独一无二的遗憾和痛苦。

由于他的傲慢而造成的遗憾和痛苦。

原来如此。

即使他真的可以做选择——

他应该也会拒绝牧野未来的“拯救”。

即使看起来,唯独是他被形单影只地抛下了。

-

好吧,虽然很不想承认。五条悟想。

那个遥远的、冷冰冰的时之政府,那些约束着无数个庞大世界的通用的规定和守则,并非意味着不近人情和不通人性。

那些约定俗成,或许是在被无数次痛苦地咀嚼、透彻地思考后,才诞生的吧。

-

但五条悟要的不只是这个。

他喉结上下滚动,酸涩从心脏直直传到舌根。

牧野察觉得很快。

对话将要新开一个段落,她自然而然地想松开他的手,却被反握住了。

修长手指牢牢裹住她显得纤细娇小的双手,大小对比鲜明,力道却很温柔。

与过去他强硬的肢体接触截然不同。

……这个姿势好怪。两手并拢微微吊起,牧野抬头看着立在自己面前的五条悟。

他的双眼只是直直望向她。

好吧。她无奈地笑了一下。

“以及……老师是希望我完全不要管其他的‘五条悟’吗?”

她终于准确地指出五条悟的诉求。

还算没有迟钝到家。

五条悟稍微满意地“嗯”了一声,发觉自己嗓子被堵了很久,强迫自己稍微轻快起来:“不可以吗?”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深的敌意啊,每个五条悟总是喜欢把自己和别的‘五条悟’分得那么清楚。”牧野有点茫然地自语,又甩了甩脑袋:“算了,这不重要。”

“……”五条悟决定收回前言。

牧野说:“但是……明明我有这个机会和权力去改变一些既定的事,我怎么可能忍住不做啊?”

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令牧野非常不自在。

她顿了顿,长出口气,鼓足勇气:“……我就是很不忍心。我就是觉得‘五条悟’的命运不应当像现在这样——盛大降临却又惨淡落幕。而所有目光在他退场后……毫无留恋地散去。”

五条悟神情平静无波,但牧野觉得即使像这样一笔带过地说出来,也是件很残忍的事。

“我能够正当地改变某个五条悟、甚至此后每一个五条悟的命运,让他得到幸福,这对我来说是件无比幸运的事。”

那个意气风发、年轻张扬的青年面容浮现眼前。

她万般笃定,那道明朗笑容是她一定想要守护的东西。

她胸膛起伏着:“更何况……更何况现在已显露端倪,整个咒术世界都只是由于某个人的阴谋而在遭受不幸、陷入崩坏。”

五条悟察觉被自己手掌包裹的手指紧扣了起来,齐整的指甲在掌心无意识地摩挲,足见主人情绪激动起来。

“如果可以真正实现五条悟的心愿,让‘他’有圆满的友谊、避免他所珍视的人的牺牲、甚至让咒术界成功被改革——”

牧野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我怎么可能不去做呢?”

-

牧野对自己肃然起敬。

大概是发自肺腑,她不可思议于自己居然有这么慷慨激昂的一天。

直抒胸臆、掷地有声,把内心所想和盘托出……

一定能传达到吧。她想。

自己那份“完全是为了他的幸福才忍不住去行动”的心情。

沉默片刻,五条悟长出一口气,神色带上一点释然。

……什么意思啊?

他有被她说服吗?

牧野忐忑地盯着他,看他另一只空闲的手朝身后扬了起来。

五条悟将一把椅子吸了过来,尔后从从容容地面对她坐下,微微俯下身体,朝她凑近。

他的双腿松弛地张开——夹住了牧野的双膝。

自始至终,他的一只手还是将牧野的双手不轻不重地握着,像是怕她溜掉似的。

牧野:……这是要促膝长谈的节奏吗?

但毫无疑问,气氛又更松快了一点。

五条悟的眼神似乎柔软了很多。那种像是“老师引领学生”一样的余裕感回到了他身上,唇角的弧度也抬起了一点,带着一点无奈。

“啊……我理解了。牧野酱也的确在很努力地解释了。”

他这样说着,幼蓝色的双眼像被阳光晒暖的海面。

“但其实,仔细想来,老师最最最在意的东西好像也不是这些。”

牧野死鱼眼:“……明明刚刚就在质问这些事情啊,还差点就又生气了。”

现在看起来,他的心情总算稍微好一点了。

……吧?

五条悟干咳一声:“毕竟矛盾也要分主次嘛。”

他的膝盖撒娇似地蹭了蹭牧野的腿,体温透过轻薄的丝绸布料传了过来,像是安抚她的手段。

五条悟沉吟了一下,发问:“那这一切,会有结束的时候吗?”

牧野愣了一下:“……什么?”

“让‘五条悟’重新获得幸福——你的行动会在什么时候结束呢?在羂索被消灭的时候、在咒术界改革成功的时候……还是在他‘寿终正寝’的时候,你才会放心呢?”

牧野顿了顿,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大概是在我确认所有事都能达成之后……”

真是呵护备至啊。

五条悟在心里不忿地酸了一下:“那……也就是说,一切的确是会结束的吧?”

牧野古怪地看着他:“那是当然的吧?”

一切终有尽时。他这是什么问……

“结束之后呢?”

牧野愣了一下:“……什么?”

五条悟笑意清浅,两眼定定地看着她。

“一切尘埃落定以后,牧野酱是怎么打算的?”

“留在那家伙身边、来到我身边,还是——”

“功成身退,重新做回那个高高挂起的审神者,永远离开?”

-

五条悟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房间里荡开无声的涟漪。

尘埃落定以后,她有什么打算?

这触及到了牧野的思维盲区——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去留并不重要。

所以此刻,她被五条悟磁石一样的目光吸住,屏住呼吸,大脑空白。

漫长的安静中,五条悟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牧野被这个突兀的问题困住了。

她一时完全没有思路,呆呆盯着五条悟。

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沉寂的氛围,五条悟“啧”了一声,松开牧野的手,直起身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接通电话,目光自然而然挪到别处去。

在短暂的间隙里,牧野无意识地撮了撮带有余温的指尖。

-

她打算……去哪儿?

她的第一反应是让一切回到正轨就好——她结束休假、回到本丸,重新成为原来那个勤勤恳恳工作的审神者。

但这好像是个无法让任何人满足的答案。

一切尘埃落定后,原生世界五条悟的命运或许能稳中向好,但是他强调过——没有牧野陪伴的他,绝不会感到“幸福”。

而这个世界……她早先以为这个世界的五条悟已不需要她的任何帮助和参与,现在她才发觉自己想错了。

他看起来也很需要、很需要她。

这个不慎被她忽略的问题,竟然是个答不上来的难题。

她……该怎么做?

-

“喂——伊地知。”

五条悟懒散地朝电话打了个招呼,尔后听那边急切地说着什么,嗤笑一声。

“认真的啦,我说发给她就发给她。”

“对啊,全部。全——部——”

“再质疑我一次,就把你也列进名单里哦。”

什么事?

“她”是谁?名单又是什么?

牧野正茫茫然在听,自己桌面上的手机也“叮”地响了一声。

五条悟长臂一揽,一面讲电话,一面把牧野的手机递给了她。

“……”牧野终于察觉到一丝古怪,盯住他。

难道五条悟这通电话……跟她有关?

五条悟坦然地冲她眨眨眼,她接过手机,迟疑地点开新消息。

是伊地知发来的邮件,带有一张图片附件,标题为《东京诅咒师组织分布图》。

……给她看这东西干嘛?

牧野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点开图片,双指放大。

黑白的东京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涂满彩色的点,图例全是诅咒师组织名称,色彩色调和浓淡代表不同组织的善恶性质和人员多少。

图片旁边还附了一张表,标题为“危险等级评估”。

……什么意思?到底要干嘛?

五条悟又讲了几句,尔后挂了电话。

他的手揣回兜里,看着牧野正咬唇思索,显然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邮件上。

他明白,她现在大概很难、也没打算对上一个问题给出确切的答案。

……虽然他希望她掷地有声地对他宣告,她会留下来,她会留在他身边。

-

算了。

往好了想,现在牧野的犹豫,也意味着他相当有机会。

他觉得他还算了解“自己”——虽然牧野现在没交代过任何有关原生世界的东西,但他坚信,那边那个和他同名同姓的家伙,不可能不对牧野生出绮念、歹念、色心、占有欲。

他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但从牧野的态度可以看出,他们一定还没有确认特别的关系。

他在兜里的手微微攥紧。

嘛,即使确认了关系也无所谓。

反正现在牧野在他身边,他凭什么不能争取?

他不知道要比那个小屁孩强到哪去了。

他长出一口气,把胸中憋胀难耐的情绪姑且给忍了下去,神情转而伪装上洒脱。

“这样吧——牧野酱可以慢慢思考上一个问题。”

反正一时半会,她也跑不掉。

而在她思考的期间,他可以多为自己加点分——比如现在他正打算做的事。

牧野僵了僵,低低应了一声,像个鹌鹑。

“现在,我们去上班吧?”

她倏地抬起头来,有点疑惑:“……你不是说,任务都推到明天了吗?”

“啊——这个任务是我刚刚让伊地知添加的。”

他修长手指转着手机玩,眼神意味深长:“是专门给牧野酱准备的工作啦。”

欸?

社畜的回忆涌上来,牧野一呆:“……什么?”

“牧野酱是想——杀掉使用着泷泽和之身体的羂索,对吧?”五条悟循着记忆确认,并不出意料地看见牧野回以点头。

啊……应该是想把那个世界里的“杰”也保护好的意思吧。

五条悟无意识地发散了一下思维,又觉得心里升起一点绵密细微的疼。

……别想了,这明明是好事啊。

便宜那个家伙了。

牧野觉得五条悟的笑容有点难以捉摸。

像暮秋的雨一样凉,但片刻后,又变回一贯的没心没肺。

“那么,让我看看吧。”

她听见他云淡风轻地开口。

“现在的牧野酱,拼尽全力,是什么样子的。”

牧野略微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

她紧盯五条悟幼蓝色的双眼,他却好整以暇,没有继续补充说明的意思。

牧野大脑飞速运转,心跳开始加速。

片刻后,她握紧了拳。

-

东京郊区的面积非常广,比起市中心的区域,治安要差很多。

有一大片村镇都被诅咒师们大喇喇地纳入了“自由带”。

这一带完全没有普通居民滞留,一团一团的废墟中,全是靠入城抢劫、地盘吞并来掠夺生存资料的诅咒师组织。

死灭洄游后,刨去那几个已经被五条悟、乙骨忧太等咒术师们解决掉的诅咒师组织,现存规模最大的诅咒师组织“不收未成年”的大本营就在这里。组织的头目来自极道,战斗经验很丰富,成员众多、管理有序,甚至在东京各个不同的“自由带”都派出了人手驻扎。

按理来说,诅咒师们应该不见天日地生活,像老鼠一样,应对咒术师们采取游击战术才更容易生存下来,但“不收未成年”不需要这样——

成员中有众多伪装型、隐蔽型、结界型的、不低于一级的诅咒师,而且与从根部开始腐烂的总监部有着见不得人的关系,消息非常灵通。一旦有风吹草动,所有成员都能迅速以各种手段分散逃跑,甚至巧妙、奸诈地融入东京市的众多居民区内,让人无从下手。

咒术高专已派出过不少咒术师来处理这一带的问题,但每次都束手束脚,只能零星收拾掉几个组织上层,非常棘手,费时费力不讨好。

而这个组织惹起事来也很擅长避锋芒——比起那些出头鸟,他们犯罪手段没那么残忍、杀人数目没那么多,因此消灭他们的任务,在每个周期里都不会被排到最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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