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啊……有点黑呢,五条同学。”那边的家伙慢悠悠地说:“可以让我看清你的表情吗?”

五条悟冷声道:“要求还挺高。有事就说,能不能别整这些没用的废话?”

夏油杰叹口气,把手电筒亮起来,杵到五条悟下巴下面,给他打了一道幽幽的面光。

姑且先忍忍。

“可以了。”对面的人看起来很满意。

这是五条悟和夏油杰第一次见到羂索使用的躯壳——也就是泷泽和之的面貌。不过青年仍戴着黑口罩,只露出眉眼,白皙的皮肤显得很年轻。

青年披散着长发,穿着兰色和服,身形瘦小,似乎是静静坐在夜幕下,听筒里风声呼啸,五条悟他们分辨不出他身后的环境。

“你们已经相当了不起了。”羂索笑吟吟地:“今夜我收到消息,说五条同学出现在结界中时,还真是吓了一大跳呢。”

“应该不止吓了一大跳吧。”五条悟唇角扬起来:“是气得要死才对吧?”

夏油杰和他一直在虚以为蛇,他期待的两人友情破裂、皆孤军奋战的场景并没有发生,想要冒险一搏,顺利获取夏油杰的身体的愿望也是痴心妄想。

羂索的神情看起来没有波动,但也没有立即说话。他布满裂纹、皮肤还在不断碎裂的手指在膝上点了点,远处隐约传来惨叫声。

他终于开了口:“啊……确实让我感到很生气呢。”

听到动静,五条悟面色一变:“你在干什么?”

羂索弯起眼睛:“在做让我心情变好的事。”

五条悟死死盯住他,手机被捏得死紧。

羂索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本来是可以不闹这么大的——就让夏油先生乖乖把身体给我使用,不好吗?”

他声音转冷:“但你们非要玩什么挚友情深、演什么无间道。何必呢?只会让我迁怒、伤及无辜啊。”

今天二十三把刀剑的长时间显现已然加速了他身体的腐烂,他已经不能,也不想再等下去了。

等,也再等不了多久。

破釜沉舟,成败就在今晚。

他打了个响指:“打个商量好了——今天我的损失太大了,一定要赚点什么东西回去。而你们可以考虑牺牲什么……”

他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到五条悟身后的夏油杰身上。

夏油杰沉默不语,与他冷凝对视。

五条悟眼睁睁看着对面抬高了手机,调转了方向,向他展示自己满意的杰作。

五条悟呼吸一滞,眼瞳缩起。

羂索正站在某个宽阔的平台上,朝下俯瞰——

下方是由于遥远而窄得像丝带一样的涩谷街道,却黑压压挤满了人,像在举行一场热闹而盛大的游行。队伍里的人形形色色、衣着各异,人群朝外延伸,直到画面之外,像是长满杂草的田野,绵延没有尽头。

涩谷霓虹灯闪烁变色,这吞噬黑暗的人潮人海却安静到诡异。五彩斑斓的广告牌被染上不祥的紫红色,星星点点的广告屏上,明星艺人的笑脸模糊而扭曲。

寂静的涩谷之夜,虔诚地抬头望向镜头的、成千上万的路人,脚下青色的符文自路面升起,笼罩了一整个街区,紫色的幕布如液体粘稠地自天际泼下,合拢成巨大的囚笼。

听筒那边传来五条悟咬牙切齿的警告声。

“羂索,不管你想做什么,你敢乱来就死定了——”

寂静的涩谷上空,逐渐浮现出星星点点的人影。

他们周身飘着紫色的气焰,面无表情,气势阴沉,手中紧握着刀鞘。

他们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一众蝼蚁,被阴霾遮蔽的眼中读不出任何情绪。

——上百把刀剑,被羂索全数召唤而出。

看见众多悬浮在涩谷上空、足以建立一支强劲的小型军队的刀剑,五条悟终于倒抽一口凉气——怪不得来到他们这边的只有二十三把刀,原来是把所有存货都押到涩谷了。

该死的。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把东京给掀了吗?

羂索长袖下的手臂已经被裂纹占满了,他能察觉胸腔、腰腹的皮肤也在发出喀拉的声响,像塑料壳在被刀片一点点划开。

原来凌迟的痛,也不过如此。

但没关系。

他从胸腔里发出轻叹,看着屏幕那边难掩怒意的五条悟、神情冰冷的夏油杰,脸上是志在必得、略显狰狞的笑意。

“好好考虑吧,两位同学。你们会选择——”

“牺牲你们二位的生命,还是——整个涩谷的数万条人命?”

-

藤原惠工位上的座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藤原惠刚刚和高层通报完情况,火速冲了回来。她神情紧绷,迅速接通电话。

“抱歉,姑姑,刚刚你的手机占线,所以打了座机。”

电话那头的藤原愁声音冷静:“调查完毕——结界的边界北至JR涩谷站北侧轨道,东至明治通西侧,南至宫益坂北侧,西至涩谷川,按照涩谷通常人流量估计,结界内大约包含三万人到五万人。”

他顿了顿:“考虑到羂索在使用咒术强制聚集人群,实际人数可能比五万人更多。”

藤原惠的手在桌面紧握成拳。

“另外,由专攻结界术的咒术师判定,此结界强硬地被设定为“不允许任何人进出”,但结界内外网络和通信正常——羂索甚至在暗网平台开启了直播,试图最大限度扰乱公共秩序,并制造普通人的恐慌。”

藤原惠闭了闭眼。

毫无疑问,涩谷在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大危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到。根据情报,羂索的咒术能通过声音精神入侵施术对象,控制效果和咒力差有关——目前我们会通知二级及以下的咒术师暂时远离结界周边,并确保手边有能立即阻隔听觉的道具,确保关键时刻可以防止被羂索精神控制。”

她一面说,一面操纵鼠标,用特殊浏览器打开了暗网中某个流量较大的平台,标题言简意赅为“SHIBUYA”的直播间赫然在列,她将直播点开。

画质极低,模糊可见满目闪烁的霓虹灯,和街区上黑压压的沉默人群。

人群朝屏幕外延伸无尽头,所有人神情木然而虔诚地抬头朝屏幕望过来。

已经有观众在直播下兴致盎然地发问:Any parades or religious events in Shibuya today(今天涩谷有什么游行或宗教仪式吗?)

无人知晓。

开播十分钟,观看人数迅速上涨,目前已有两千人。

不比合法的主流视频网站,这种见不得光的平台使用者数量不多,但一旦今日的视频后续在网络上传播、流通,浏览量将不可预估,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里的直播不是他们想断就能断的。

藤原惠挂掉电话,顺手夹起平板电脑,接入直播界面,急匆匆往外走,总监部的辅助监督也都朝外疾行,大院中横横竖竖停着数十辆公务车。

刚刚和五条同学通过电话了——他目前被困在结界里,还在想办法出来。

所有一级咒术师都已经联络并就位了,唯一一位还能自由活动的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还在赶来的路上……

至于另一位销声匿迹已久的特级咒术师,牧野未来。她神情一黯。连联络途径都没有,这位没办法纳入计划考虑范畴。

根据五条同学的叙述,近来声名鹊起的“特别特级咒术师”禅院直哉已死在了结界里,也就是说……那位诅咒师有着能和特级咒术师对抗的实力?他也是特级?

怎么办?

够用吗?

手机又响了起来,是高层的电话,藤原惠边走边接通。

“现在情况怎么样?有人和引发骚乱的诅咒师联络上了吗?对方是谁?”

老者的问题像连珠炮似地砸来,藤原惠一一应答:“目前人员基本已部署完毕,还需要进一步调查。这位诅咒师名叫羂索,目前除了五条悟之外,没有人能和他接触和交涉……”

直播里忽然有了动静,沸沸扬扬。

所有人对着屏幕,木然地张开了嘴。

他们接二连三地发出了声音,机械地、响亮地叫嚷着两个名字。

“五条悟。”

“夏油杰。”

“五条悟。”

“夏油杰——”

藤原惠怔然盯住屏幕,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周围在同步观看直播、监视情况的职员和咒术师们骚动起来,他们互相张望询问。

“……什么情况?”

“夏油杰?那个从高专退学的特级咒术师?”

“五条悟又是怎么回事?”

“今天的事,和他们有关?”

“不会是……那个夏油杰干的吧?”

随着人群此起彼伏的叫嚷,直播的镜头在摇摇晃晃地移动,随后,一个神情麻木的路人的脸在屏幕上放大。

他目光涣散,盯着屏幕,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乞求:

“五条悟,夏油杰,救救我们——”

“把你们的命,交出来吧。”

-

藤原惠的车赶到了明治通附近,她下车,匆匆忙忙与自己的侄子会合。

穿着纯黑制服、身形修长的高中生静静立在通天的幕布之前。他的袖子已经被挽了上去,白皙的手臂汗水涔涔,手上攥着弓箭——显然已经尝试过了强行突入结界。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看来,神情还算冷静:“姑姑。五条学长那边……怎么说?”

“还在想办法。”

藤原惠声音紧绷。

还在想办法,意思就是——到目前为止,没有办法。

她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我已经被高层打电话骂过一通了——说什么对面要两条人命,那就给。无论怎么想,都比眼睁睁看着直播里超过五万普通人接二连三血腥自裁要划算。”

“再说了,那个夏油杰本就是叛逃的诅咒师,用他的命换,我们毫无损失。而五条悟虽是五条家的支柱,当世无可替代的六眼,但为了大局,牺牲也算是荣耀……”

藤原惠听到这里就忍无可忍地挂断了电话。

划算个屁。荣耀个屁。一堆没脑子的烂橘子懂个屁啊。

今夜已经死了一个特级咒术师——虽然是个含金量有待商榷的“特别特级”。要是举世间仅存的四个的特级咒术师又死掉两个……那么就只剩一个九十九由基,和一个“离开”的牧野未来,有希望能和羂索抗衡了。

而且,五万人,是羂索的筹码,承诺兑不兑现,也是他说了算。五条悟和夏油杰死掉后,羂索会不会反水无休止地朝咒术界索取东西,抑或是肆无忌惮继续他的屠杀,很难说。

藤原愁显然也思考不出解法。他眉眼罕见地发沉,低头看向平板——

镜头中对于血腥毫不遮掩,有一个路人被羂索控制着,手中拿着球棍,朝四周冷漠以对的路人疯狂挥砍。

肢体与金属狠狠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血肉在画面中飞溅,又一个人血肉模糊地倒下。

这毫无人性的家伙,罪该万死。

他牙根紧咬,终于压制不住心底的愤懑,抬手朝结界张弓搭箭。

一发带着青色气焰的箭射出,却只能徒劳地在帐壁上撞出火星,不能撼动结界分毫。

藤原惠从画面上挪开目光,心里一阵阵发沉,汗已经浸湿她全身,但她想不出一点办法。

捏在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她看着来电显示——“五条悟”。

希望是好消息。

她接通了电话。

“五条同学,精通结界术的咒术师已经在紧急赶往你们那边了。”她声音发涩:“你们……怎么样了?”

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嗯……我和杰还在想办法。但说实话,我和杰的结界术也不差,而且我还有六眼协助观察,即使你们这边的咒术师赶过来,一时半刻也很难解除束缚。”

“而且,我已经用六眼差不多摸索清楚了——强行破坏结界的能量代偿大概率会被羂索转移到涩谷的上万人身上——他一个人支撑的结界不可能安然无恙地承受我和杰轮番的全力轰炸。”

藤原惠说不出话来。

“直播我也在看。”他说:“这家伙手上在持续不断地制造命案,罪该万死。”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但眼睁睁地看着超过五万人就这么无辜死去,肯定也不是办法。”

“但烦就烦在,即使我和杰照做了,这家伙也不见得会信守承诺……”

语气中终于带上了遮掩不住的焦躁,指甲无意识敲击手机外壳的声音传了过来,藤原惠听得心惊了惊。

五条同学和夏油同学……竟然有认真地考虑过“交付自己的生命”。

“……请不要这么做,五条同学。”她焦急地劝止:“这样也没办法满足那家伙无止境的欲望,只是一步步在踏入他最终的圈套。”

她看着画面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街道,声音惶然:“一定、一定会有办法……”

“这点我当然知道……”听筒那边传来叹息,但已说不出更多有意义的话。

藤原愁旁听这一切,试图冷静地闭上眼睛,竭力进行头脑风暴,攥住弓箭的手指用力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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