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周围的辅助监督和咒术师也面面相觑,沉默无言。

他们互相共享着手机界面,注视着屏幕,看着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血淋淋惨死在涩谷街头,咬紧牙关,发出咒骂。

问题是……

他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

真的,除了坐以待毙,没有别的办法吗?

-

急得大脑像是起了雾,恍恍惚惚的燥热间,藤原惠的肩膀忽然被轻轻拍了拍。

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有一道金光从背后照耀过来,将她的眼睛刺得虚虚闭了起来。

她意识到什么,猛然失语。

她背脊僵直,甚至不敢回头确认,害怕是自己在绝望之中出现的幻觉。

但周围驻守的辅助监督和咒术师都在潋滟夺目的、照彻黑夜的金光中回过了头。

尔后是一片哗然,像石子投入了水面。

她的侄子藤原愁,也怔怔然转过了头,望向了她的后方。

紫色的眼瞳罕见地摇荡起来,映出一张久违的清秀面容。

“放轻松。”

有人在她藤原惠耳边轻声安抚,声音温和得像山间的清泉。

瞪大双眼,滚烫的热意冲上藤原惠的鼻头和眼眶。

真的是她……

她回来了。

-

“抱歉,稍微……有点点晚。”那人有点自责地说,从发愣的她手上轻轻接过了手机。

屏幕显示,与五条悟的通话还在进行中。

她的情绪在周遭所有人压抑沉闷的气氛中,柔和平静到格格不入的地步。

她注视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眼神沉静,像一片包容万物的海。

长出一口气,她冲着电话那头屏住呼吸、大脑宕机的家伙轻声说:

“但总而言之,五条学长,你们的办法——”

“终于赶回来了噢。”

藤原惠终于转过了身,怔怔盯视着面前的女孩。

牧野未来亭亭立在她面前,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装束——一身红白色的正统巫女服,袖袍宽大,露出一截白藕般的手臂,裙裾飘扬,像一朵盛开的红山茶,小腿白皙纤细。

她的黑发被绾起,暗金色的蝶羽流苏流光细碎,细长的鬓发从面颊垂下,齐整的黑色刘海盖住了细眉,眼神松弛从容,唇角扬着几分弧度。

她离开了整整两年,杳无音讯,却在这个危机爆发的夜晚从天而降。

她的眼神,朦胧之间好像变了很多……但又似乎一如从前。

感慨只在片刻,危机刻不容缓,藤原惠定了定神,强制自己按捺住狂跳不已的心,开口向牧野汇报情况,像两年前多次合作时那样:

“目前的情况是,一名叫‘羂索’的咒术师凭空出现,通过精神控制集结了超过五万普通人,并在涩谷设立了结界……”

牧野拍了拍她的手:“没事的,我差不多都了解完毕了。”

藤原惠愣了一下,她顺着牧野扬起的下巴看过去,遥遥的夜色里,有一道黑影自高楼间闪过。

“我在这边……一直留了眼线。”牧野简单解释,尔后直入主题:“总而言之,我们现在的目标很简单——”

她抬头,望向面前那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通天幕墙,声音发沉:“要阻止那家伙的无差别屠杀。”

“但是这道‘帐’……目前没有任何咒术师能强行突入,也还没有找到解除的方法。”

藤原愁在两人身侧沉声开口:“五条……学长他们,至今还被困在北海道。”

“啊,我知道的……他们被关在北海道。”牧野眼神瞟向手里还未挂断,却没有任何动静的手机:“所以他们二位,即使顺利从帐离出来,也没办法及时赶到……啊,除非某个家伙还记得施展某个瞬移咒术所需要吟唱的两百字咒文。”

牧野试图开个玩笑,松快一下氛围,可惜听筒那头的人仍旧一声不吭。牧野转头环视了一圈,辅助监督和咒术师在这片场地集合,人数不少,但似乎都拿现状毫无办法,将注意力投向了她身上,神态各异。

还真是从前从未享受过的殊荣啊。

他们中有熟悉的面孔,也有陌生的面孔,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探究。有的带着希冀、有的半信半疑,还有人的眼神……绝非善意。

她垂下眼睛,在心里讽刺地笑了笑。

即使在这种危难的时刻,即使羂索在众目睽睽之下滥杀无辜、犯下滔天罪行……却还有人对她抱以“恶意”。

也许是因为她是“通缉犯”,也许是因为……他们中有人和禅院家,甚至直接和禅院家背后的那家伙串通一气。

真是烂透了,咒术界这堆心怀鬼胎的家伙。

如果没有五条悟这样的人存在,岂不是彻底完蛋了?

她眯起眼睛。还想让他和夏油杰赴死?想都别想。

好啊,羂索。

你以为你今晚出其不意、稳操胜券。你以为除了五条悟和夏油杰,没有人可以阻挡你。

你以为你可以肆无忌惮地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那么就让我来点醒你,你是多么——荒谬可笑。

-

“我能进去。”

牧野的声音云淡风轻,藤原惠不可置信地抬起眼。

她……她在说什么?

她是什么意思?

她能进去?这可能吗?

而且……她能进去,就等同于扭转局势吗?会不会只是徒劳赴死……

藤原惠忧心忡忡,迟疑委婉道:“但即使能进去,你也不一定可以……”

“我可以。”

牧野言简意赅地打断她。

她笑了一下,笑意泛着冷,像宝刀的锋刃泛起的寒光:“现在也只能靠我了,不是么?”

-

藤原惠终于确定了,相较于两年前那个温和、低调、几乎看不见棱角的女高中生,现在的牧野,的确变了很多。

她看着牧野定定注视着结界的、鸽血红一样的眼睛。沉着、冷静,还带点微不可察的……野性。

两年不见。她……经历了什么?

气质变化如此惊人。

藤原惠被她展露的危险锋芒所震慑,沉默了片刻,眼一闭心一横,下了决定:“好,牧野,那就拜托……”

“……等一下。”

电话里终于传来了声音,透过扬声器,显得有些急促。

牧野滞了一下,举起手机,抬起眼。

-

夏油杰盘腿坐在雪地上,两手揣进袖子里,呼出一口寒气。

虽然他体魄强健,但穿得单薄,在冰天雪地里待久了,难免还是会觉得冷。

除了骨喰藤四郎,所有刀剑都已经战死——被他和悟一一收拾、亲手裁决。

现在雪地上零零散散躺着二十二把刀,外加一个在角落里奄奄一息等死的骨喰藤四郎。

夏油杰又打了个哈欠。

但还是没办法。他们出不去。

刚刚已经急过一轮了,使出了浑身解数、绞尽脑汁也出不去,再加上悟用六眼探查出困住他们的帐很大可能存在“能量代偿”的问题,蛮力的使用可能会加剧涩谷普通人的献祭速度,他干脆就原地坐下来了。

反正急也没用。

他看着白发男高原地慢悠悠打着转,朝总监部那边的职员打去了电话,讨论陷入胶着,还嘀咕着什么“即使他们俩交出小命,羂索也不可能乖乖收手”。

夏油杰扬起眉毛,慢条斯理地插话:“……我可还没答应要壮烈捐躯哦,你要舍己为人可别带上我。”

当然被陷入沉思的五条悟直接无视掉了。

他手机举在耳边,站在帐的边缘,垂着脖颈,不知道听到什么,整个人忽然完全僵住了。

一动不动,像个雪人。

夏油杰察觉到他气势骤变,狐疑地抬起眼皮:“悟?”

还是纹丝不动。

片刻后,这家伙忽然冲着电话响亮道:“……等一下。”

夏油杰吓了一跳,盯着他,只见他将手机举到面前,又开始无意识地来回踱步。

“先……视频一下,视频视频视频。”他连续地按动屏幕,开口催促:“你先别轻举妄动,先冷静听我说。”

……搞什么啊?

五条悟视频的请求一直被拒绝,听筒那边好像有个模模糊糊的女声在说话。

“……什么?我不急?”五条悟“哈”地冷笑一声,又顿了一下,试图将语调平缓下来:“我当然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是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你以卵击石去送死。”

……谁要去送死?怎么送?

夏油杰拧起眉毛。

五条悟又听了一会儿电话,尔后仰头望天,胸膛起伏了片刻,才又恢复了冷静,冲着电话里安抚道:“你、你先冷静下来……你即使能进去,进去以后又能怎么样?我跟羂索这边的二十三把刀交过手,每把都是特级咒灵的实力,你的刀剑的实力跟他还差得远,连火拼的资格都没有……”

刀剑?

夏油杰听着,渐渐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瞳孔缩起来,手指在膝上攥紧。

难道是……牧野?

“是,我知道那是两年前。”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难道两年的时间就能让你们脱胎换骨吗?你们的差距不是短短两年的问题……唉我说,你这家伙两年不见,现在怎么这么倔?”

似乎又被强硬地怼了回来,五条悟的鞋尖在地面重重一踹,几把躺在地面的太刀不慎被他踹飞了出去,斜斜插在岩石上。

远处靠着帐的边界,奄奄一息的骨喰藤四郎,勉强抬起眼,看了看强忍暴躁的五条悟,又看了看远处那几把遭受无妄之灾的太刀,沉沉出了口气,却毫无办法。

“既然你可以进出结界,那你……你想办法过来,把我们带出来不就好了?谁要你送充电宝?现在是手机没电的问题吗?”

男高怎么劝都劝不动,抓狂地挠了挠头发,把手机凑近看了一眼,电量百分之十。

“送、送充电宝也行。”他声音变弱,尔后又强硬起来:“总而言之,你别犯傻,不要逞英雄,不要一个人就不管不顾往里面冲,先商量商量对策……那家伙是真的心狠手辣,而且每一把刀剑都强大到你无法想象……”

“牧野?牧野未来?……喂?”

五条悟不可置信地将手机拿到眼前,嘀嘀声非常清晰——电话被挂断了。

“靠。”

他一脚重重踹上紫色的幕墙,天地又震荡起来,但结界纹丝不动。

他面朝结界,深吸口气,静了半晌,又原地徘徊起来。

“我要出去才行,得赶快出去。那个冥顽不灵的笨蛋……”

夏油杰在身后无可奈何地呼唤他:“好了,好了,冷静下来……悟,五条悟。”

五条悟终于朝他转过了头,夏油杰呼吸一窒。

正面朝向夏油杰的那张脸,比刚刚又苍白了几分,眼底布满血丝。

夏油杰心下叹息。

“牧野酱不是个贸然托大的人。”他安抚道:“也许……情况没那么糟。”

“今天的危险度不同以往,谁能估量情况有多糟?”五条悟声音艰涩:“而且这一年她几乎没怎么联系过我,我也从来不知道她如今的情况。我只知道,如果她的实力和两年前差不了多少,去找羂索单打独斗,跟蚍蜉撼树没什么区别。”

他紧盯着夏油杰:“难道……你就更了解情况吗?她联系你的次数多吗?”

夏油杰迅速摊手撇清关系:“当然不。这一年里,牧野酱也没怎么联系过我,不知道在忙什么。”

“……所以说啊。”五条悟牙根紧咬道:“让人怎么能放心?”

“即使下定决心要做出牺牲,那也要牺牲得有意义才对。不是吗?”

气氛凝滞,夏油杰无话可说,两人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一道金光冷不丁在他们身后亮起。

远处的骨喰怔怔抬起眼。

五条悟倏地转身,眼神死死注视那道光芒,但看清那光线中显现的银发青年后,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哟吼——好像成功吓到你们了?”

鹤丸国永安稳落地,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尔后慢条斯理整了整身上白金色的羽织与铠甲。

“……你来干什么?”

五条悟眉头紧锁:“听我说,你们刀剑的当务之急,是劝你们主公别犯傻……”

鹤丸国永像是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我来——给你们带野外应急物品啊。”

鹤丸从大口袋里一件件地开始掏东西:“充电宝、毛毯、羽绒服、热饮、能量棒、啊,还有几串烛台切现做的仙人团子……”

挺好。夏油杰非常配合地两手撑开袈裟,将鹤丸扔过来的东西一一兜住,五条悟直接被无视,冷着脸杵在旁边,眼睁睁看他们过家家,却毫无办法。

扔完东西,鹤丸甩了甩发酸的手,手按着腰间的太刀,朝四处张望了一下。

“嚯。”他看着满地的刀啧啧摇头:“真惨烈啊。”

他目光扫过那些如同死物的刀剑,似乎有点惋惜,缓缓踱步,巡视一圈,最后停在了角落里的骨喰藤四郎面前。

五条悟一头雾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看着,却忽然有点发愣。

骨喰藤四郎缓缓抬头,与这个陌生的、生龙活虎的鹤丸国永相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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