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算啦,老师改变主意了——”

男人低低笑起来。

“今天晚上,还是稍微惩罚一下未来酱吧。”

牧野终于下定了决心,和五条悟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两位都是。

-

她率先向更年轻的五条学长告知了这一决定——因为相比之下,他的危险系数要低很多。

虽然牧野自己也说不上来,宣布这件事为什么要考虑危险系数。

昔日的学长坐在桌对面,听见牧野的宣告,不可置信地停住了动作。

一时周遭喧闹恍如隔世,勺子悬在半空,草莓冰淇淋化开,奶油向桌面滴落。

五条悟的墨镜都滑落到鼻尖,却无暇自顾。

牧野直视他幼蓝色的、呆滞的眼睛,坚持了不到三秒钟,就不忍心地移开了目光。

半晌,五条悟艰难地开口:“你说——你、要、和、我、做、一、辈、子、好、朋、友?”

他们是小学鸡吗?

不对——牧野未来还是个小学鸡吗?

牧野抿住嘴唇,点了点头。

她硬着头皮解释:“其实……我想清楚之后发现,我对五条学长并没有那种‘特别’的感情——我们之间,应该只存在真挚的友情。”

勺子喀拉一声在“挚友”手中断裂。

牧野抖了一抖。

“你确定?Are you sure?”五条悟眯起眼睛:“你摸着你的良心、你对天发誓、你立下束缚……哦,也不用那么麻烦,你有本事就看着我的眼睛,把这句话再重复一遍,我就相信你。”

然后他不可置信地发现,这个笨蛋竟然还真的打算认真尝试一遍——

牧野深吸口气,抬眼与他对视:“我发现我对学长——”

心脏隐隐作痛,她的目光变得躲闪,忍不住又挪开了:“没……没有那种‘特别’的感情。”

短暂的寂静。

显而易见的心虚,牧野脸上的粉红蔓延到了耳根。

五条悟一声冷笑:“你到底哪根筋搭错了,要对我说这种谎话?”

他一拍桌子,惹得邻桌的女孩子暗暗侧目:“我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没等到好消息也就算了,结果——你千里迢迢只为回来给我讲笑话听?”

说是笑话也太过分了。牧野拧眉:“我是认真的,学长。”

她摊开手掌继续解释,虽然心脏莫名其妙有些难受:“我真的思考了很久……我觉得我们之间,做朋友才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她……

牧野垂下眼睛,制止自己再想下去。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冷笑:“那你和那家伙呢?有情人终成眷属?”

牧野摇头:“当然也只是朋友——我只是还没来得及去告诉他。”

……话又说回来了,牧野酱竟然选择先来通知他诶。

五条悟心里稍微平衡了那么一点,但随即重新涌上了憋屈和不痛快。

“……到底为什么啊?”五条悟紧紧盯着她:“你明明就还喜欢我啊?”

但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显然不打算给他刨根问底的机会。

牧野倔强地摇摇头:“总而言之……就是这样。”

五条悟眼睁睁看着她站了起来:“我……我要去那边也说一声,就先走了。”

这么快?五条悟尔康手:“喂——”

仿佛晚一点就会舍不得似的,牧野迅速转身:“放心,以后我也会常来拜访你的……五条学长。”

五条悟眼睁睁看着那纤瘦的身影逃也似地走出甜品店,拐进隔壁的巷角,显然是要找个无人的地方迅速离开。

被擅自丢下、孤零零地坐在甜品店里,他神色泛冷,面无表情地握紧拳头,胸膛起伏。

做朋友?搞笑吧。

女朋友才对吧。

今日他满心欢喜赴约,荒谬的闹剧猝不及防上演,又迅速落幕,巨大的失落感和不甘心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个笨蛋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啊?

要是牧野看起来不喜欢他,他也不会觉得这么离谱。

但看看那家伙的脸。

那道依依不舍的眼神,那副忧郁又纠结的样子——为什么她要做出这种没有人会感到开心的选择?

……到底为什么?

-

本丸春风和煦、鸟语啁啾。

三日月、莺丸、小狐丸坐在廊前喝茶,近日完全迷上扑克牌的鹤丸照旧拉着一期一振和烛台切在打牌。

今日清晨,由于少女心事久久颓在卧室里的主公愤而早起,一阵丁零当啷拾掇好自己,带着某种决心昂首挺胸去往了某个世界。

响在他们身后的脚步声分外响亮。

没花多久时间——大概十分钟后,她就又回到了本丸,垂头丧气朝卧室走去。

他们身后回程的脚步声虚浮凌乱,主公显然心事重重。

又过了十分钟,主殿似乎再次重振旗鼓,咚咚咚再次气势汹汹朝传送室走去。

“……”鹤丸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牧野的背影。

“……主殿这是去干什么了?”鹤丸扇着手里的扑克牌,与一期一振对视:“你知道吗?”

一期一振犹豫了一下:“知道……一点。”

他叹了口气:“但现在不太好说。等主殿回来,你直接问她好了。”

鹤丸还是心痒痒,扭头问三日月:“那你知道吗?”

三日月老神在在啜了口茶,点头:“略知一二。”

他眼里的月牙朝着天空,笑吟吟叹了口气,有那么点无可奈何:“总结来说——”

“是一件相当天真的事情呢。”

-

牧野来到那个历经劫难的咒术世界时,五条悟正把一只特级咒灵踩在脚下。

他双手插兜,身上沾满了咒力残秽,面无表情地抬眼,看着这个令他束手无策的女孩毫无顾忌地出现在重重结界之中。

“……”牧野落地,局促地摸了摸鼻梁:“我是不是来得不太巧,老师?”

五条悟笑起来,鞋跟在咒灵背上碾了碾,下一瞬间,轰鸣声响彻此间,地面泛开直径十米的蛛网裂纹,咒灵瞬间化为齑粉。

“很巧。”他这样说,打量着牧野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郑重表情:“神出鬼没了这么多次,这下终于打算和老师好好谈谈了?”

牧野盯着他,心里七上八下,徐徐点了点头。

-

他们在银座一家顶楼咖啡厅落座。

五条悟的手臂松弛地搭着椅背,膝盖晃悠了一下。

面前的女孩相比几年前,已经成长了很多,但今天看起来似乎又有点过往那样的不安和生涩——是什么事情,让她如此烦恼呢?

其实过了这么久,眼睁睁看着牧野在这个世界来回进出、神出鬼没,一面认认真真完成任务、祓除咒灵来帮他分忧,一面避开和他的正面接触,既别扭又真挚,五条悟对她摸不得碰不得,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他已经差不多想清楚了。

——只要牧野愿意继续爱他,也愿意接受他的爱,那么他会尊重她想要的“自由”。

说实在的,别说是“自由”,什么都听她的,也不是不能接受。

会不会一直留在他身边,会不会牵挂着别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前提是她不计前嫌——毕竟他在爱她这一点上,做过很多自以为是、把她越推越远的事。

比如十年前擅自放弃她、十年后又强硬地想要留下她……

“我决定,原谅老师对我做过的所有事情。”

像是心有灵犀,温和的声音在对面响起,五条悟倏然从思绪里抽身而出。

牧野看着他,平静地说:“毕竟我想了想,我也有很多没能顾及到老师心情的地方。”

五条悟晃了晃神,一瞬间有点怀疑这是他的幻想和错觉。

他笑意不变,抬起眼皮:“啊——那真是太好了。”

是个天大的好消息,非常完美的走向。他想。

但心里隐隐有那么点不安和困惑。

为什么……牧野会突然决定,轻描淡写地放过那些他们之间百般纠结的问题呢?

算了,别再自寻烦恼。

既然牧野愿意“冰释前嫌”,那是不是说明,她放不下他,所以打算和他做……

“我们做朋友吧,五条悟老师。”

-

五条悟大脑宕机了一秒钟。

……什么?

女孩双眼炯炯有神,神情看起来很真诚:“虽然我们曾经是师生,这样的提议听起来有些没大没小——但我相信老师愿意和我建立比师生和前同事更亲密的关系。我也绝对、绝对会认认真真对待这段友谊的。”

她顿了一下,补充:“……一辈子。”

五条悟本来颇有余裕的笑意一寸寸僵硬了下去,肉眼可见。

他停顿片刻,试图消化牧野的意思,最终还是难以抑制心里那股无名火,沉沉出了一口气,扯了扯眼罩系带。

心往下坠到谷底。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翘起二郎腿,手搁在了膝上。

“所以……牧野酱是决定,和那个人生走了狗屎运的家伙在一起?”他不动声色:“比起我,你更喜欢他?”

凭什么啊,那家伙所想皆所得,获得牧野青睐,一切皆能如愿?

他不动声色攥紧了拳。

出乎他意料,牧野摇了摇头。

谎言多说几次,就能说得更熟练了。她堂堂否认:“我发现……你们两个,我其实……都不喜欢。”

五条悟又顿住了。

……他又听见了什么?

他不可置信,盯着牧野那复杂纠结的神色,被紧咬泛白的嘴唇。

这是不喜欢他的样子吗?她怎么敢把六眼当瞎子骗呢?

但她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拒绝?为什么最后两个人都不选,都只决定做“朋友”?

等等……“都”?

一刹那间,他思绪千回百转,尔后猛然领会了这家伙天真的意图。

该不会……

多半是了。

真扯。

他皮笑肉不笑,凉凉看着牧野飘忽的眼神:“……你知道你在讲一个多么无聊的笑话吗,牧野酱?”

第二次被这么说了。

牧野紧抿嘴唇:“我是认真的。我对你们只有朋友的情感,所以还是做朋友……”

“来吧,别急,先来听听看老师说得对不对。”

五条悟轻飘飘打断了她。

牧野勉强闭嘴,睫毛颤了颤,心跳加速。

-

身姿修长挺拔的男人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加了无数糖块的咖啡,入口香甜里带着苦涩。

但五条悟的心情比之刚才好转了很多——虽然还是在“糟糕至极”的范围内。

他沉吟片刻,开口:

“你纠结了很久,最后发现——你果然还是喜欢着老师。”

牧野张嘴反驳:“我不……”

“但是——”五条悟语调一转:“你却又发现,你也还喜欢着那位五、条、学、长。”

正中靶心,牧野一下哑巴了。

她有种被人从里到外看得清清楚楚的错觉,羞耻和惭愧使她面颊滚烫。

五条悟鹰隼般的眼神如浓雾般包裹着她,令她内心的隐秘无所遁形。

果然……眼前这个成熟的男人还是太危险、太难蒙混过关了。

“而我和那家伙,也都非常、非常想要得到牧野酱。”五条悟不紧不慢继续说:“作为一辈子的爱人——你对此心知肚明。”

他眼神落在闷不做声的牧野脸上,看着这只缩头乌龟,有那么点牙痒痒,恨不得把她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真是个浑然天成的坏蛋啊。

“而牧野酱不忍心伤害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所以试图追求公平。”

在牧野的无力反驳中,五条悟一针见血地总结:“于是你想出了一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

“干脆公平地伤害我们两个人。”

牧野的心惴惴作响,两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男人摊开手掌,似笑非笑:“我应该没猜错吧——令人叹服的正义女神?”

牧野在五条悟犀利的目光下陷入沉默。

片刻后,她肩膀垮下,低落地说:“……是又怎么样?”

五条悟张了张唇,却又顿住了。

他一时脑热,只顾着戳穿牧野冷酷无情的假面具,没顾得上想这个问题。

……是,又能怎么样呢?

他喉结无意识滑动,而女孩叹着气抬起头来。

“老师实在是太聪明了——猜的很对。”她无可奈何地笑:“但我……”

“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五条悟看着她脆弱的目光,其间忧郁如有实质。

看来她是真的为此……烦恼而痛苦着啊。

“我……喜欢着你们两个人。”她滞涩地承认,为自己感到羞耻:“要我伤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心,我都做不到。”

“说白了……我就是优柔寡断,就是不忍心,就是没办法做出选择。”

五条悟抿住唇。

“如果选不出来,就继续想,想不出来,还是继续想……难道就这样,日复一日举棋不定,让你们一直等着我吗?”

她茫然低语:“这段时间,我是真的很想念、很想念你们。可如果我一直做不出决定,我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和你们恢复联系、继续若无其事地相处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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