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那样——不就是在不负责任地吊着你们两个人吗?”

牧野毫不留情地指出自己的恶劣,而五条悟注视着她,心里焦躁憋闷,却对牧野的自我谴责无能为力。

甚至没办法开口说一个字。

“我已经充分意识到了,你们两个人……我割舍不下就是割舍不下。”牧野面露苦涩:“我不想再这样耽误时间了,我不想再因为我的犹豫不决而导致我们之间的一年、两年、三年就这么被浪费掉。”

“唯一能堂堂正正陪伴在你们身边的办法,就是成为朋友吧。”牧野重新抬起眼,坚定地看向一语不发的五条悟:“这样……我就不需要做出选择了。”

“你们也不需要再等待我。”

掏心掏肺地解释自己的心路历程实在是有些羞耻,但牧野自认为她已经给出了最佳的,也是唯一的解决方案。

所以……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吧。

但她的心里,并没有感到轻松。

“做朋友也很好啊。”她定了定心神,殷切地朝沉默以对的五条悟摊开手解释:“作为朋友,可以一同吃饭、闲逛、游玩、也可以推心置腹、无话不谈……做朋友就足够了,不是吗?”

“这样……不是比必须抛下其中一个、与之形同陌路要好得多吗?”

-

开什么玩笑。

五条悟在心底无声嗤笑。

他沉沉出了口气,翘起脚来,手搭在膝上,眼罩后的目光是牧野察觉不到的森冷。

做朋友哪里好了?简直是糟糕透顶。

这家伙以为……他可以满足于朋友之间那遥远的距离吗?

她根本不了解——他也好,那个年轻的小子也好,他们心底对她不可言说的贪婪欲望有多强烈。

而且——朋友这一身份,听起来平庸而普通,想必完全没办法独占牧野的爱意和温柔。

这意味着,她既可以对他这个朋友微笑,也可以对她另一个朋友露出同样的微笑……甚至这样的朋友,将来还可以有无数个。

这令他无法忍受。

所以他和牧野之间,绝对、绝对不可能只做朋友。

他不着痕迹咬紧牙根,但却没办法在此刻激烈反驳牧野。

因为如果他此刻强硬地拒绝接受这一结果,驳斥牧野的想法,逼迫她一定要在两人之间做出选择,很可能会起到反效果,把她越推越远,致使她选择另一个更通情达理的五条悟——

那意味着,他会收获一个比现在更坏的结局,也就是彻底失去她。

该死的囚徒困境。

他看着牧野隐隐带着企盼的表情,强迫自己的心一点点软下来。

心脏又觉得刺痛,又觉得苦涩。

“……那家伙呢?”他沉声发问:“他没有发表意见吗?”

牧野局促地摸了摸鼻梁:“我……没有给他反驳我的机会,就直接赶到这边来了。”

……话又说回来了,牧野唯独向他坦白了自己的烦恼和痛苦,却没有告知那个家伙啊。

五条悟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但总体来说,还是糟糕透顶。

他看着牧野鸽血红一样的眼睛。眸光楚楚动人,令人不忍辜负。

他嗓子紧了紧,片刻后,脸上浮起一丝咬牙切齿的微笑。

他勉强做下了决定。

一个临时的决定。

“……好。”

-

牧野愣了一下,惊喜地瞪大双眼,脸色明媚不少。

“老师——你同意了?”

“啊……暂且是这样的。”

眼罩遮盖住眉眼,白发男人的笑容带着牧野没能察觉的滞涩和阴沉,衣袖下的手臂已然绷起青筋。

“那我们——就做朋友好了。”他长出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无话不谈、推心置腹的那种。”

牧野沉默,注视他,露出释然的微笑。

……这家伙竟然真的敢感到“释然”?

五条悟嘴角一抽,几乎要忍不下去了了。

他真想踢翻面前这张碍事的桌子,把这满脑子馊主意的笨蛋牢牢抓住,不再放手,想尽一切办法教训她、惩罚她,让她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

但他还是竭力忍住了。

女孩浑然不晓,半是欣慰半是怅然地说:“那从今以后,我们就以朋友的身份好好相处吧——五条老师。”

“……希望牧野酱不要后悔。”五条悟似笑非笑地低语。

“什么?”牧野没听清。

“没什么。”五条悟端起咖啡,浅啜一口,冰凉的液体使他更冷静下来:“我说……咖啡已经凉了诶,好可惜。”

牧野心事了结,端起面前的咖啡,索性直接一口闷了。

五条悟一语不发看着她长出口气,作出宣告。

“我暂时有一些事情需要回到本丸,大约半天时间。等我处理完毕以后,就回来找你……”

她顿了一下:“我目前的想法是,我大概会在两边的世界来回跑动和生活,拜访你们的同时……也可以尽我所能帮你们分担一些任务。”

还真是个公平女神啊。五条悟哂笑一声,眼睁睁看着牧野起身,告别,尔后转身离去。

“——回见。”

-

一个人被丢下,五条悟冷着脸翘着腿坐在桌边,气质外貌实在出众,惹得身旁几桌路人频频偷瞄。

片刻后,他垂眼注视自己在膝上摊开的手掌。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焰光自掌心亮起。那是灵力的颜色。

-

……一辈子做朋友?

绝无可能。想都别想。

这只是他稳住牧野、体现自己温柔体贴的权宜之计而已。

半天——

牧野的半天,大约是他的一周。

这一周,他还可以尝试做很多事情。

他冷冷扬起嘴角。

而如果,他真的可以做到某件事的话——

此局就好破多了。

-

牧野回到本丸时,一派轻松,轻松到廊下的刀剑们都从她的脚步声里听出了她的解脱之感。

“那个——主殿啊。”鹤丸挥了挥衣袖,叫住了牧野:“你的事情解决了吗?”

牧野停在原地,眨了眨眼,有点羞恼:“……难道我这件麻烦事已经传遍本丸了吗?”

再怎么想,也都是不方便告人的少女心事吧。

鹤丸举双手表示无辜:“没有没有,放心放心,除了你心理咨询的那几位树洞刀剑之外,就只有我知道这件事啦。”

这还是他刚才抱住三日月的大腿,使劲在地上耍赖扭动才成功获悉的。

牧野勉强放过了他。

她舒了口气:“是啊——解决了。”

三日月闻言,笑吟吟挑起眉梢,一期一振也欲言又止地看向她,有那么点惊讶。

“真的?”鹤丸不可置信:“那两个五条家的小子,怎么想都不会同意这么荒谬……咳,这么明智的决策啊。”

牧野哀愁叹息:“大概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吧。”

她目光飘远:“比起一直耽误时间、一定要忍痛伤害其中一个人……果然还是这种方案最两全其美。不是么?”

其实她心知肚明——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她会失去什么。

别看她在劝说五条悟的时候,一副觉得“做朋友”也很好的样子,但事实上,她心里也百般煎熬不舍。

她喜欢他,也喜欢……另一个他。

做朋友,意味着需要保持朋友的距离,意味着会失去特殊的优待,意味着……以后连拥抱都需要充分的理由。

其实她……也会觉得那不太足够。

她无数次眷恋且沉溺于五条悟的怀抱和目光中,并希望能将其永远拥有。

但没有办法。她再次坚定自己的想法。

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既然她贪心地想要和两个人同时维持关系而不受道德谴责,就要接受这种距离上的退让。

-

“不患寡而患不均——”三日月笑叹着饮了口茶:“干脆就都寡吧——主殿如果回到古代去做统治者,应该是个了不得的明君呢。”

几把刀噗嗤一声笑出来,牧野面颊烧红瞪过去。

唯独一期一振没笑。

他有点忧心忡忡的样子:“主殿——”

“一定不要放松警惕啊。”

牧野愣了一下:“……又不是在对抗敌人,要警惕什么?”

“……”一期一振一时难以说出口。

他能说他不相信那个五条悟能那么简简单单地松口妥协,他多半有后招?

那家伙可是有前科的。

但他空口无凭,这样随便说出来,显得很像在挑拨关系,反而会令五条悟得意。

片刻后,他无奈地长出一口气:“算了,没什么。”

“……总而言之,还请主殿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牧野眉眼弯弯:“谢谢,我会的。”

真的吗?三日月笑而不语。

但愿吧。

牧野回本丸耽搁了半天,回到她的老师所在的世界,已是一周后。

年长成熟的五条老师看起来完完全全消化调理好了牧野的决定,试着开始适应二人的新关系。

从前两人间的轰轰烈烈的感情冲突仿佛只是一场共感的梦境,五条悟再次见到牧野时,坦然地迎接了她,两人肩并肩,散步去向牧野的公寓——

“这是专门为你腾出来的房子哦。”

“在老师隔壁,间隔一条石板小路和两排树——这点特权老师还是有的啦。”五条悟笑吟吟地摊手:“毕竟我和牧野酱现在只是朋友,而你会比以前更频繁地停留在这个世界,一定需要个能自在落脚的地方——”

“虽然老师不介意,但牧野酱一直无名无分地借住在老师家里,心里一定会不太好意思吧?”

……老师是有洞察人心的本领吗?准确地指出了她心里那点不安,甚至体贴地主动后退一步。

与以往那个极具侵略性、毫不掩饰占有欲的五条悟截然不同。

牧野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向五条悟,面露感谢的微笑:“我确实有这样的烦恼——谢谢老师的安排。”

五条悟唇角弧度不变,耸了耸肩,推开门。

牧野竭力忽略心底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空落,踏入了客厅。

公寓已经被精装过了,完完全全按照她的审美,简约而不失温馨。

牧野环视一圈,就连构造布局都分外眼熟,她一时发怔。

“——我去逛过牧野酱在京都的小公寓哦。”

五条悟在牧野背后轻轻地说:“很多、很多次。”

这句话听起来意味深长,除却怀念和遗憾之外,似乎还有其他色彩。

曾经的老师,是有多思念她、多么寂寞,才会一个人莫名其妙跑到那个不起眼的、早已被遗弃的小地方去呢?

牧野闻言沉默片刻,有那么一丝心疼——不行不行,在心疼什么啊。

房间是逛不进去了,牧野回过头,只能看见五条悟被眼罩遮盖、难以借之分辨情绪的眉眼。

……明明看起来,她已经和五条悟达成了共识——他们之间只剩下了纯洁的友谊,但她还是会在五条悟的细心和珍视下心跳加速,还是会……感到不舍和歉疚。

是出于惯性吗?

心里隐隐烦恼,牧野面上不显,假装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风格的确和我曾经那间公寓很像呢。”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打算再说。

他们的关系,不适合再去深入触碰那些东西。

五条悟平静注视牧野片刻,尔后若无其事地笑笑,不像从前那样,会强势抓住他想谈论的话题不放。

“牧野酱喜欢就好啦。”

-

待了几天,牧野转而回到了学长五条悟的世界。

她离开时匆忙慌张,几乎可以算是捂着耳朵落荒而逃,所以她分外忐忑——学长这边……这几天是怎么想的呢?

他会是什么态度?还在生气吗?

结果却出乎她意料——

“我想清楚了。”

年轻的五条悟硬邦邦地说,不轻不重拉住牧野的手腕。

看起来并无暧昧的意味。

“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小步拉着牧野在高专的小径上赶路:“比起眼睁睁看着你斩钉截铁选择那个老男人,跟我们两个人都只做朋友——”

他顿了一下,深吸口气:“听起来,好像……也还行吧。”

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实在是太好说话了,完全不像数日前的那个他。

“那、那就好……”

牧野掩饰住心中的诧异,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而学长回头给予她一个愤愤的眼神,尔后又将头转回了前方。

总觉得……他的情绪有点古怪。

牧野茫然地眨眨眼,但无暇细思,不知不觉间已被他带到某个熟悉又陌生的位置。

五条悟松开她的手腕,朝近在咫尺的房屋扬了扬下巴。

“喏。”他没好气:“给你腾出来的公寓,就在我旁边。”

他偏过头,用余光观察着牧野:“既然是朋友,一直住在我房间,肯定也不好——以后只能住在我隔壁了哦。”

他真希望这家伙能露出一点点失落、沮丧和不适应的神情。

然而女孩只是略微讶异地睁大了眼,尔后回视他,反常地失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