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的这些情报,有一定的参考价值。”藤原惠保守地说:“你和五条同学他们讲过了么?”

刚刚编出来的假话,怎么可能跟他们讲过。

“没有。”牧野摇头,给自己着补:“我也是刚才忽然回忆起来的——人的脑子就是这样,冷不丁想起一些重要的事。”

藤原惠点头:“好的。那么我会将情况转述给他们——连同你的异常情况一起。”

她注视着这个藏着秘密的女孩:“目前,我还是会在你身边监视你。”

杉本聪也在两人交谈之时,悄无声息退了出去。牧野瞟了一眼他仓皇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这家伙够蠢,听完墙角以后就立刻按捺不住想通风报信了。

怪不得身为关系户,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最底层。

藤原惠打了一通电话给五条悟,暂时没有打通,索性将情况编辑成了文字,简短地发送给了他。

牧野看着藤原惠一通操作:“那位是不是在赖床?”

“……”藤原惠试图替他挽尊:“毕竟七点,确实有点早。”

和十年后那个每天就睡四小时的忙碌男人相比,差别还真大。

尔后藤原惠抬起头,目光与牧野交汇,又朝门外看了一眼,意味不言自明。

藤原惠起身:“那么,容我去探听一下。”

牧野欣然点头。

“希望我回来的时候,牧野小姐还坐在这里。”藤原惠显然是记仇的类型,面无表情地说:“而不是消失不见,直到我看到一阵金光以后,才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不然,我真的要对牧野小姐的一切说辞表示怀疑了。”

“……”

--

杉本聪也在安全通道中、被他刻意弄坏监控的死角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耳边举着电话,电话里传来持续不变的嘀嘀声。他连打了三通,对方才接听。

“现在是早、上、七、点。”听筒里的声音阴恻恻的:“你是谁?最好是有重要的事。”

“禅院大人——”杉本聪也焦急中带着讨好:“抱歉叨扰,我、我是杉本聪也。”

“啊?”

姓“禅院”的人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哪个杉本聪也?老子应该认识吗?”

被人忘了个干净,杉本聪也脸涨得通红,却大气也不敢出。他恭恭敬敬地描述自己,以求唤起对方的记忆。

“我在……咒术高专担任辅助监督,负责那起孤儿院纵火案的调查。您托人吩咐我,让我在医院时刻准备一份您施展咒术的媒介、然后为您传达案件的进展。”他小心翼翼地问:“您想起来了吗?”

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

杉本聪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又不敢催促。

他毕恭毕敬的态度,和面对他的上司藤原惠时截然不同。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什么人才是不好招惹的,什么人才是值得巴结的。在他眼里,藤原惠这种在咒术界基本可以算没有背景的人,不值得他低声下气,而只有讨好禅院家,他才能前途无量。

“禅院大人”终于出了声。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慢悠悠地说:“前两天,我是不是还借你那肥猪一样的身体用了一下,去瞧了一眼那位替我顶罪的小姑娘?”

杉本聪也顾不上他话语里的贬低和嫌弃了,面露欣喜:“没错,您想起来了。禅院大人。”

“所以呢?你有什么事吗?”那人不耐烦地说:“我说过的吧?不要轻易打我的电话——你本来并不具备直接联系我的资格,就连给你我的电话号码,都已经是破例了。”

杉本聪也着急地直入主题:“是很紧急的情况!禅院大人,正是因为你前两天,附身到了牧野未来的身上。”

那人倒是记住了牧野未来是谁。

“那只替罪羊?”他似乎对她有点感兴趣:“她倒是神神秘秘的,背后一定藏了点东西。能从我的幻境里找到‘端倪’,挣脱出来,这种意志力和观察能力可不多见。”

他惋惜地叹口气:“可惜啊,没打探出太多东西。怎么了?”

杉本聪也:“可您之前不是让我尽最大努力,放大牧野未来的漏洞和疑点,把锅推到她身上么?”

“有这回事?”那人停顿了一下。“唔,好像是吧。”

随口给蠢猪下发一点任务,画一张大饼,他就能欣喜若狂、死心塌地。他也就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指望这人能成事。

杉本聪也说:“但她被您精神侵入这件事,被五条悟和夏油杰目睹了!她完全可以凭借此事洗脱罪名。”

“这样?真可惜。”那人云淡风轻:“但那又如何?”

“他们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回御三家头上。一只替罪羊跑了。老子还可以找第二只。”

从上往下查,轻而易举。但想要顺着层层叠叠、层台累榭的门扉查回去,一直查到宗族最深处,每一道门槛都不是那么好过的。多的是人替他严防死守、消除踪迹。

杉本聪也闭了闭眼,沉下声音说:

“恐怕……他们要查到禅院家了。”

对方又停顿了片刻:“嗯?这是什么意思?”

杉本聪也试探性地问:“禅院大人,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就是……您的术式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和破绽?就是……反过来会暴露使用者的信息和身份?”

“应该没有吧。”那人懒洋洋地说:“反正我用过术式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也没办法做体验感调查。”

他也被这人用过术式啊!

杉本聪也背后渗出冷汗:“但是……我刚刚听牧野未来在给我的同事交代情况,她说,她被精神控制、思绪混乱的时候,似乎有听见‘禅院’两个字、看见了禅院家的宅邸……她是不是反过来感受到了您所处的环境和思维?”

安静了片刻。

“‘禅院’……”那人反复念了念这两个字。

他忽然笑了。

楼道阴森,底层的冷风盘旋而上,杉本聪也没来由地感觉背脊发寒。

————————

[化了]

“让我来猜猜看——”

“你听见那只小羔羊说,在梦里听见了‘禅院’两个字、看见了像是禅院家的园林,就觉得我要被顺藤摸瓜查到了,吓得立刻来打电话通知我?”

杉本聪也云里雾里地答:“……是的。那边藤原惠已经文字报告给五条悟了,我们得及时想想对策才行。”

那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阴森而绵长,像只缓缓拽住杉本聪也的毒蛇。

笑够之后,那人懒洋洋的声音里带上厌恶:

“你这个蠢货。”

杉本聪也被骂得心脏一沉。

“你就这么容易上钩?”

“什、什么?”

“我用脚指头都能猜出来他们真正的意图是什么,但你这种没脑子的家伙,轻而易举就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杉本聪也被骂得狗血临头,心中越来越急躁:“……您这是什么意思?禅院大人,我是在尽心尽力为您着想,才赶紧来通知您的啊!”

那人打断了他。

“你但凡稍微沉住气一点,等和她们分开之后再来找我报信,我都不会嫌你蠢。”

“你再多忍耐一会儿,就会明白,高专不会轻易相信那小鬼的一面之词,而我们在这期间,有的是机会寻找下一只替罪羊,顺带把那个蹊跷的小鬼解决掉。”

“但现在,就因为你这通急匆匆的电话,一切都晚了。”

那人沉下声音:

“虽然我不知道,那只神秘的小羔羊是怎么查到我的身份的,但一定不是因为她口中那荒谬的、术式的‘副作用’。”

“这贱人……比我料想的要危险很多啊。”

“你也不动脑子想想,禅院家人人皆姓‘禅院’,哪里会呼来喝去、张口闭口都是‘禅院?’”

没天赋的弱鸡只配叫“杂鱼”、“垃圾”、“废物”,稍微好一点的能被叫个甲乙丙丁、ABCD,若是被重点培养的优秀人才,才能被呼唤本名,加以区分,这才是禅院家的日常。

这并不是只有禅院家内幕之人才会知道的秘辛。禅院家的残酷,稍微了解御三家一点的咒术师都会知道。

梦到在禅院家里,他被人以“禅院”相称,很显然是对方没经过细想、胡编乱造的东西,不可能来自于他的术式所泄露的信息,也一定会被更了解禅院家的咒术师们质疑。这条虚假情报此刻被编造出来,毫无疑问,只是想诈一诈杉本聪也。

对方显然成功了。

但是蹊跷的地方在于,对方到底是怎么抓住“禅院”这一条线索的?

杉本聪也大脑要宕机了。

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能不能说明白啊!

“哼……不过,只要五条悟和夏油杰还没来,这两条杂鱼,还是很好解决的。姑且还算来得及。”

那人一边说,一边催动术式。

杉本只觉得脑中像是有虫豸钻入,世界天旋地转,两眼发花。

“既然你问个不停,我还是让你死个明白好了。”

“在禅院家,根本没有人会叫我‘禅院’。”

他意识清醒的最后一秒,感到耳膜如针扎般刺痛。

“——除了你这头蠢猪。”

杉本聪也眼前紫芒一闪,失去了意识。

--

藤原惠靠在墙后,将躲在楼梯间里的杉本对着电话的心急咆哮听了个彻彻底底。

禅院大人?

看来真的和禅院家有关。

怪不得案件毫无进展。有禅院家的势力替那纵火犯擦屁股,当然什么都查不到。

她神色泛冷。

这些从根处开始腐烂的大家族,真是一个比一个恶心。

她忽然听到一声脆响。

啪嗒。

什么情况?

她听见手机坠地的声音,微微探出头,看向楼梯间。

暗淡的灯光下,她看见虎背熊腰的杉本,蹲在阴影里,捂着脸,似乎很崩溃的样子。他的手机还翻着盖,躺在地上,碎了个角,大概是被他狠狠砸了一下。

看来对他来说,事态严峻。

藤原惠缩回身子,悄无声息地退回远处,假装刚刚从看守牧野的病房里走来。

“那个……杉本?你怎么蹲在这里?发生什么了吗?”

她探出头,佯装关切。

现下的第一要务,是先把杉本稳住——虽然不知道对面会给他什么指令,但基于常理,对方很有可能打算将可能会回忆起更多内幕的牧野灭口,如今只能靠她来保护牧野小姐了。

杉本蹲在地上,搓了搓脸,声音含混。

“我……没事,藤原小姐。只是突然有点头晕……”

藤原惠走近他:“这样?那你要不要回去休息?我待在牧野身边保……监视她就好。”

杉本低着头,焦躁地挠了挠后颈。

“没关系,我还能坚持……不然等高专的同事们到了,还以为是靠藤原小姐一个人,发现了牧野未来的异常呢。”

……还惦记着功劳呢?如果不是知道杉本在找借口,藤原惠会觉得他蠢得非常合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他比想象中更聪明了。

藤原惠在他身边站定:“那你现在好点了么?正好在医院,要不要去找张病床躺一下——可能这在繁忙的住院部不好实现。”

杉本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晕到说不了话。

藤原惠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听见他在小声嘟囔着什么。

藤原惠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杉本这次的声音更大了一点,他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藤原惠没有看清,他眼神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更阴沉锐利,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你知道……那个精神控制系的诅咒师,术式的媒介是什么吗?”

藤原惠觉得蹊跷:“……现在关心这个做什么?”

杉本聪也跌跌撞撞地朝他走了几步。

随光线游移,藤原惠终于看清楚了他脸上的表情,心下大骇。

这个五官粗犷的大汉,脸上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阴恻恻的微笑,眼眶里布满血丝,分外瘆人。

“我的……媒……介……”

“是——”

藤原惠的耳膜像被风吹动,刺痛翻腾。

糟了。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杉本聪也了。他被附身了。此刻的他是——

巨大的恐慌在心中升起,藤原惠清醒地意识到对方想做什么——他想对她实施精神控制。

但是距离太近,她根本来不及逃跑。

她也根本不知道如何躲避对方的术式。

要被控制了?他想操纵她做什么?

身体僵直,只能等死的那一瞬间,有人轻轻捂住了她的耳朵。

藤原惠喧闹的耳边安静下来,除了一个贴在她耳边的、非常微弱温柔的声音响起,令她心脏安稳落地。

“是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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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灯光昏暗,牧野目光明亮。斑驳的光影落在牧野神色难辨的脸上,令她像是一个融入寂静世界的幻影。

牧野被风掀动的发丝撩拨似地拂过藤原惠的鼻尖,她回过神来,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牧野。藤原惠还被牧野捂着耳朵,她听清了牧野的话,意识到牧野在保护她,因此没有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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