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相处过这段时间,他总觉得自己在看一个成熟与天真兼具的、有点顽固的灵魂,她好像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因此用不着他来说教。

“好吧。”他应道,忽然换了个话题:“说实话,如果不是五条担保,从我的角度看,你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

看似弱小,却几次在危险中安然逃生,更何况身上还有他们完全未知的力量。

牧野笑了笑:“他确实很喜欢到处捡人……”

“嗯?什么意思?”

“啊……不是。”牧野截住话头:“我确实不危险,夜蛾老师,五条前辈的担保还是靠得住的。”

目前来说是这样。

夜蛾正道说:“希望如此吧。但你怎么会愿意随波逐流来到咒术高专呢?我认为你并不缺乏自保的能力,是不是有其他的目的?”

牧野坦然答道:“是。”

夜蛾被噎了一下。

牧野又说:“但我不能说。”

夜蛾又被噎了一下。

牧野宽慰他:“是对你们没有任何威胁的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觉得自己是打算做为他们好的事。

减少死亡、减少牺牲、减少背叛,应该算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事吧?

“而且……”她眼神飘荡了一下:“还没到我开始行动的时候呢。”

夜蛾正道愣了愣,他在篮球框下靠坐,沉默片刻:“所以,在此之前,你会‘一动不动’?”

牧野疑惑地转头,视线倾斜,脑袋下的木地板嘎吱作响:“什么叫‘一动不动’?”

像她现在这样躺着吗?

夜蛾正道打了个响指,站在牧野身边的咒骸大摇大摆朝自己的父亲直线走去,毫不动摇地踩了一脚牧野的肚子。

“……”牧野像半死不活的鱼一样扑腾了一下。

夜蛾说:“你已经不打算成长了?”

牧野叹气,她已经长不动了,长得够够的了。

努力给刀剑练级、让刀剑成长才是正事。

“人际关系之类的……也无所谓了?”

牧野滞了滞,没说话。

“说实话,每次看见你独来独往,独自坐在食堂吃饭,或者独自打工,傍晚才返校的时候,我总觉得我是不是为你做得太少了——作为老师。”

牧野了然,所以今天才忽然这么关心我啊。

“谢谢老师关心,我的确暂时打算‘一动不动’。”牧野说:“不然的话,总觉得以后会有点麻烦。”

她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了。

其实有众多刀剑相伴,她并不孤独,但她明白刀剑不能和一般的“伙伴”画等号。刀剑会无条件遵从、配合她的指令,而“伙伴”不会。

夜蛾注视她片刻。

“老师不会干涉你。”他说:“但我认为,只要并非无所不能的神明,‘一动不动’、‘铁石心肠’,总归是不好的。”

“是吗?”

牧野神色雾蒙蒙的。

她其实已经知道“铁石心肠”会给自己带来痛苦了。

“谢谢老师。”她说:“我会好好思考一下的。”

-

雨声似乎更大了,噼里啪啦打在透明的屋顶上。

五条悟靠在体育馆半圆形的通道最内端,而硝子和夏油杰站在通道最外端,夏油杰无可奈何地打着伞,显然是被奴役了——硝子露了半颗头在外面,嘴里叼了支烟。

五条悟是从“但我不能说”开始听的。

他回头瞅了瞅通道出口的那两位,显然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这段时间其实清楚意识到了一件事——牧野好像从不惧怕孤单,甚至排斥别人的亲近。对她来说最理想的状态,恐怕是和所有人都只是点头之交。

那句挑衅似的发问,也只是为了提醒他注意分寸,或者说——吓跑他。

他对此恨得牙痒痒,因为他还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明明他在努力主动示好,呃,虽然稍稍别有用心,但是对方完全不买账不说,还把他搞得狼狈而逃。

无论有没有他在旁边,她总是安然自若地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工、一个人走在路上。对她再热情她也就是点点头,对她再冷漠,她也只是点点头。

总觉得面对这铜墙铁壁,他好像在哪里输掉了。

什么叫“总觉得以后会有点麻烦”啊?和他搞好关系、被他罩着,怎么可能是一件坏事?

这家伙的想法太荒谬、也太落后了吧?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理由而不接受他的亲近,他可不会认同……

夜蛾正道带着调侃发问:“我看前段时间,五条不是对你挺热络么?我还以为他转性要做热心好学长了,最近怎么又躲着你走了?”

五条竖起耳朵。

“老师这不是该问他么?为什么来问我?”

“你觉得他那张嘴,愿意直面自己的滑铁卢么?”

“……这倒也是。”

好哇,两个人在背后说他闲话。五条咬紧牙根。

牧野茫然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把他吓成那样子了。”

你还好意思说“不、知、道、怎、么、的”?这都怪谁啊!

牧野低笑了两声:“我有一个朋友,总喜欢做恶作剧,我以前还不知道这之中有什么乐趣,结果这次一不小心吓到五条学长了,才发现……”

“恶作剧还挺有意思的。”

她语调悠然,像羽毛一样,穿过空荡宽敞的场馆拂过来。

五条耳根噌的一下热起来,胸中波澜起伏,拳头握紧了。

“哇。”远处的家入硝子感慨一句:“怎么有个人渣忽然燃起来了?”

夏油杰凉凉道:“易燃物嘛,是这样的。”

他也升起一点兴趣了,试图将伞架在硝子脖子上,然后走进体育馆听一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刚刚迈出一步,白发大少爷就遥遥转身瞪他,伸腿一拦,恶狠狠地龇牙。

嚯,还不让听?偷听还有名额限制?

夏油杰停下脚步,虽然还是笑眯眯的,但额头暴起青筋。

五条拦住他,转头又朝体育馆里看过去。

“不愿意和学长学姐们打好关系吗?”夜蛾正在问。他眉梢挑了一下,眼神似是而非地朝二楼通道这边扫过来。

“……非要说的话,愿意是愿意啦。”

五条悟遥遥俯视着牧野,神色有些费解。

那为什么对他不买账呢?

“但是……”她云淡风轻:“真情还是假意,我姑且还是分得清的。”

偌大的场馆里,少女躺在地上,静静注视着骤雨里的天空,像一座漂浮在深海中的孤岛。

五条悟喉结滚动了一下,像被强光刺到了,转头挪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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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方面都需要一些转折的契机[狗头叼玫瑰]

明天不一定能更,如果晚上九点还没更就后天更啦~后面部分有点卡,我还得再思考下[化了](9.7留)

“下个月初你有休假?我有空啊,可以在涩谷上次那家汉堡店见面。”

牧野歪着脸,用肩膀和脸颊夹住手机,怀里抱着一大堆夜蛾正道拜托她拿到办公室去的资料,步履维艰地走在林荫路上。

“嗯……我想换个别的吃的尝尝看。”电话里传来伊藤惠略带雀跃的声音:“旁边有一家评分很高的拉面店,啊,还有一家寿喜烧店,不过周六晚上已经预约满了……”

“和牛?我还挺感兴趣的。”牧野惋惜道:“拉面店也不错。这样吧……树他想吃什么?让他来选吧。”

她的个头不高,视野几乎被垒成一座高塔的书籍挡完了,她一面唠嗑,一面小心翼翼用余光扫视路障,一步一步往前挪。

好想叫把刀出来帮忙啊。

她不慎“咚”地撞到一面墙。

她猝不及防地晃了晃,手机跌下去,被人眼疾手快地接住。

牧野嘶了一声,头从书堆后面绕过来看,原来那面墙是白发男高硬邦邦的胸膛。

此刻这人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她的手机,俯视她,漆黑的墨镜在日光下“叮”地闪了一丝光。

电话在碰撞过程中不慎被挂断了。

不会又要被凶了吧?

不对……按照他最近的表现,他应该会直接无视她,然后一蹦三丈远,绕道走吧。

为了避免麻烦,牧野老实巴交:“啊,那个,不好意思,五条学长。”

“……”五条悟沉默着盯了她片刻,又看了看她怀里成山的书:“谁让你搬的?”

“夜蛾老师啊。”

五条悟拧眉:“他?让你搬这么一大堆东西?”

“他说他打过你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掉了。”

“……”五条悟干咳一声。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刚才不知道谁打来电话,他刚刚在吃早饭,嫌烦就给挂了,忘了回电。

出乎牧野意料,她手上一轻,整堆书都被五条悟单手接过去,不费吹灰之力。

他把牧野的手机递回来,牧野扬了扬眉毛,略感诧异,将手机接过去:“谢谢学长。”

“顺便而已。”五条悟斜眼看她:“我只是正好要去找他。”

“噢噢,这样啊。”牧野人机式点头:“那我先走了,辛苦学长。”

“等……等一下!”五条悟不可置信地叫住她:“你不一起去吗?”

牧野转回身,有点茫然:“我本来就只是为了把东西搬过去而已,既然不用我搬了,那我就不用去找夜蛾老师了啊。”

她看着五条青白交加的脸,很有眼力见似地:“那……那我陪学长一起去?”

什么叫“陪”啊?本少爷需要人陪?

但是我在帮她忙诶,她凭什么跑掉啊?那我不是白帮了?

但她给的解释又很合理,可恶……

五条悟脸色疯狂变幻,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牧野:“……学长你怎么七窍都在冒烟啊。”

五条悟最后想了个合理的说法:“我是在帮你忙啊,这么一大堆东西都由我来抱,不合适吧?你再怎么也要意思意思搬一点啊。”

他用着无下限,抱这一堆书,应该如同洒洒水吧?但他讲得倒也有道理。牧野完全搞不明白五条悟的脑回路,但还是点点头,打算接过一半的书。

五条悟闪避了一下:“用不着拿太多,一本就够了。”

牧野:“……”就一本,有拿的意义吗?

两人折腾了这么一会儿,重新上路。

牧野盯着手里那本书:《线性代数入门——斋藤正彦》。

她眯起眼:“这不是大学教材吗?夜蛾老师是拿来干什么用的?”

五条悟斜眼看了看:“这你都知道?”

牧野眼神一闪:“啊,是的。”

“听说你开学前把各科的毕业考试卷都做了满分。”五条悟嘟囔说:“你还挺厉害嘛,到目前为止我都还做不到。”

转性了?竟然会夸她?牧野偏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头。

牧野笑:“我只是以前学过很多遍而已啦。五条学长脑子好,等以后学过一遍也就都会了。无下限咒术好像是要用无穷级数来比拟吧?这对于普通高中生来说,其实已经超纲了啊。”

五条悟很是受用:“你还挺了解我嘛。”

“那倒也……还好。”牧野低声说。

她更了解的,应该是十年后的他。

说是了解也不太恰当。

越和那家伙接触,越自以为了解他,其实就意味着越不了解他。

春光明媚,正是樱花初绽的时节,斑驳的树影投落在牧野黑亮的头顶,五条看了她一眼,眼神落在她恍惚的眼神上,又转过头去。

“我最近‘被迫’越来越忙了,他们应该是要动手了,你要小心。”他意有所指:“能不出校门还是不出吧。”

在夜蛾的授意下,以前他做完任务,还能有空绕道去牧野打工的区域走一圈,以示牧野正处于他们的保护中,但最近不行了。总监部那边刻意派发过来的高等级任务越来越多,毫无疑问,只有五条悟和夏油杰能胜任这些任务,他忙得几乎脚不沾地,更别说到处闲逛了。

牧野不出他所料,不但没有害怕,反而跃跃欲试:“没事的,正愁罪证不够呢。”

五条悟眯起眼睛:“你这家伙……虽然不知道你厉害在哪里,但你的体术那么差劲,咒力也不多,使阴招伤害你可是轻而易举的事,可不要太自大了。”

“……”牧野沉默以对。完全想不出怎么反驳啊。

进入教学楼,通道变窄,五条悟朝后面一让,牧野拎着一本书,有点不自在地率先上楼。

五条悟平常上楼都是三步并作两步,轻轻松松,此刻则优哉游哉跟在她后面,牧野上一阶,他也上一阶,颇有余裕,像是龟兔赛跑里耀武扬威的兔子。

他看着牧野背后飘动的裙摆和长发,勾起嘴角:“我跟夜蛾老师提议了,把所有一二年级的体术课合并在一起,反正目前一年级也就你一个人。”

什、什么?!

牧野睁大了眼睛,倏地转回头去。

五条悟坦然回视她:“我会帮忙认真训练你的体术,还有,咒术。”

这群好心人怎么都不死心呢,没有用的。牧野虽然非常感动,但婉拒道:“那个,学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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