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那家伙正在前后辈堆里谈笑风生,一个眼神都没分过来。

五条悟又低头看向像团棉花而不自知的牧野,咽了口唾沫。

他甩了下脑袋,咬了咬牙。

“……你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喝点热水?”他干巴巴地问,完全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缓解牧野的酒醉状态。

他甚至掏出手机,开始查询喝醉以后的注意事项。

“还好,我觉得我没有喝醉,可能是发烧了。”牧野一脸平静,慢吞吞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就是头有点痛……”

喝醉的概率显然大于发烧吧!

这家伙,怎么喝醉了看起来还能这么清醒啊。

五条悟福至心灵,按手机的手一顿。

他想起来杀死伏黑甚尔那天,牧野未来对他提出的问题。以及他质问牧野是不是做了什么之时,她闪躲的眼神。

一旦猜想滋生,就在脑海深处肆虐蔓延。

他转过头,观察了牧野未来片刻,觉得她应该是完全喝醉了,试探性地问了出来。

“你最近,头有痛过吗?”

牧野很努力地回忆了片刻,想到了什么,后怕地捂住后脑勺:“脑袋像被撕裂了,有钻头在里面搅……”

“不对。”

像触发了什么警戒机制,她忽然把手放下了,乖巧地交叠着放在腿上,神情非常严肃:“……我不痛。”

她抬头深呼吸了一下,又把气吐出去,脑袋在沙发沿上摇晃了一下。

五条悟紧紧盯着牧野。她的目光已经晃悠着飘到地上去,脸上的冷静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痛就是痛,不痛就是不痛。”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你痛不痛?”

她拧起了眉毛。

她似乎又想抬起手,去揉揉自己的脑袋,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不痛啊。”她眼睛眨了眨,眼角不知不觉染上了粉红色,也一字一句地回答。

她的记忆似乎跳到了别的地方,没有意识到这里是一切尘埃落定后的酒吧——她和五条悟只是在这个小小的角落,进行稀松平常的酒后闲聊。

“我那边没发生什么大事。”她没头没脑地回答着此刻并没有人提出的问题。

五条悟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但是……我很痛啊。”他循循善诱,放下陷阱:“觉得脑袋像被撕裂了,有钻头在里面搅一样。”

“啊?”牧野气愤难平地皱起眉。

“那我们岂不是很亏?”她握紧了拳头:“本来就不会发生死亡,结果痛竟然还变成双份的了。”

五条悟的瞳孔颤了颤。

一瞬间,什么都厘清了。

-

原来如此。

果然如此。

他的心脏产生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被细绳拴住了,吊起来,揪得很紧,还在一寸寸地割动摩擦。

血气上涌,难耐的酸涩漫过四肢百骸,溢出他莹蓝的眼睛。

并非完全是难受,但又绝非快乐。

只要有分毫偏差,她或许就会替他死去。

咒术师不就是刀口舔血,死亡又有什么稀奇?

她凭什么要擅自去替他痛、替他死呢?

他为什么值得她去替他痛、替他死呢?

牧野大概完全失去理智了,还在认认真真地道歉,低着头:“对不起,结果我好像什么都没帮到你……”

像只被揪住脖子的、老实的兔子。

这个笨蛋。

高专的学生们在旁边玩桌游,兴致正高,起哄声一波一波。夏油杰托腮等着酩酊大醉的庵歌姬摇骰子,眼神朝角落里晃过去,笑了笑,又不着痕迹将目光转回桌面上。

-

五条悟已经把身体倾了过去。

牧野就这样被困在了沙发、墙壁和他的胸膛之间。

她茫然地抬头,眼神湿漉漉的,还有着未退的自责和内疚,映着他锁骨上晃动的链条,让五条悟想到了一种叫鸽血红的、他原来完全不感兴趣的宝石。

男生身上清爽的香气飘了过来,缓解了牧野胃里漫上来的酒气。她听见他低声说:“你确实错了。”

牧野大脑宕机了半秒钟,思考不出怎么回应这句话。

那就继续道歉吧。

“对不……”

她的下巴被捏住了,有点生硬,温度滚烫。

“明明在乎我在乎得要死,还装作若无其事。”他的声音像温水一样,低沉地浸湿牧野的耳膜,带着一点咬牙切齿,又带着一点无可奈何。

“真是大错特错。”

-

牧野的眼皮在打架。

在睡过去的前一刻,她觉得额头被凉凉的东西贴了一下,像蝴蝶落到了花瓣上。

一周前仍在对外开放的神社,与那些郊野之中荒废许久的众多神社不同,道路整洁、草木馥郁,一派繁盛之感。

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柏木清香,社殿门扉紧合,榉木门板上张贴的“临时休业”在月色下泛白。木阶旁的石灯笼静默地盛着半盏凉透的月光,平日悬挂祈愿道具的架子空了大半,残余的几枚在夜风里轻轻叩击着木架。手水舍的竹杓倒扣在石槽边,长柄上凝着露水。

蝉鸣永无止歇的山林中,隐约传来不知名的兽唳,乌鸦诡异的叫声重叠着飘远。

牧野并未感到紧张,只是在仔细倾听这些渗人的怪声。

她放轻脚步,顺着湿润的石砖路往树林深处走去。

咔哒。

她顿了一下,打算忽略身后的异响,继续往前走。

咔哒。

她的额头爆出青筋。

咔哒、咔哒、咔哒……

她倏地回头,无可奈何地盯视着身后那人。

穿着和服的、傲慢的大少爷两手揣进袖里,大喇喇踢踏着木屐,跟在她身后,似乎对自己干扰了她的监听一无所觉。

“……直哉少爷。”牧野试图讲道理:“你这样做,会让那些咒灵们躲在树林深处,不敢出现的。”

禅院直哉冷嗤一声。

“需要你教我?”他堂堂道:“我是想劝你,不要用这么效率低下的方式。”

“那你觉得怎样效率高?”

“在这儿放把火,全烧掉。”禅院直哉摊手:“总监部负责赔钱。”

“……”牧野无言以对地转过头。

这个为了减轻刑期,勉强来接手一些任务的禅院家少主,在这段时间惹了不少麻烦。每个和他接触过的咒术师和辅助监督几乎都脱了层皮,怨声载道,特别是和禅院家早有过节的藤原惠——

-

“迟到两小时——结果只是因为睡过头了——已是家常便饭。”

藤原惠在电话里叹口气:“有个任务明明在市区,我在约定接送他的地点等了一小时,他忽然打电话跟我说,他已经坐直升机到目的地了。”

有什么坐直升机的必要吗?!

“我匆匆赶过去,他已经把咒灵祓除了,但果然懒得立‘帐’……”

“我联系了多个新闻社串好词,才把这场市中心的大爆炸以‘酒店燃气泄漏’圆了过去。”

-

“……听起来和五条有的一拼。”

作出这一评价时,牧野做贼心虚地捂住手机,朝不远处张望了一眼。

盛夏阳光炽烈,五条悟吊儿郎当坐在操场台阶上,宽肩腿长,气质超凡,像个男模,可惜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他正在好心帮灰原雄赶作业,而学弟正在给他捶腿。

感应到目光,这个最近明显有点不对劲的男高回视过来,抛给她一个光彩四射的Wink。

牧野完全不记得上次酒吧聚会是怎么结束的——她从床上披头散发、头痛欲裂地醒过来时,第二天的太阳已挪到了头顶。而她的前辈和同期们,已经跪在夜蛾正道面前,听他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整个早晨。

自酒吧那晚之后,再跟五条悟打照面,他的态度就变得非常奇怪——虽然他还是那副插科打诨、又跳又闹的样子,但总隐隐觉得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

比如——动怒的频率大幅降低,甚至会被牧野针锋相对的回怼取悦。

虽然一直都是五条悟在主动挑衅她这一点没变啦。

换做以前,五条悟对牧野指指点点着“这么个任务居然叫了三个‘式神’出来完成真是太废了”,而牧野对他回以“这和学长没关系”之后,五条悟应该会“哈”的一声,怒气冲冲、骂骂咧咧地走开。

但最近他只会慢条斯理地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我陪你一起去的话,简直是轻轻松松。”并补充上一句:“都说了多少遍了,你现在不准叫我学长,要直接叫我五条。”

再比如——肢体接触莫名其妙增多了。

他最近给同期和后辈们演示可自己很快炉火纯青的、咒力消耗几乎为零的究极版无下限咒术,兴致勃勃地任凭大家丢过来的铅笔橡皮悬在空中,或是被倏地弹开。

“从手动挡变成了自动挡,而且可以自主选择术式对象。”他一面走过来一面说,还嫌解说不够通俗易懂似地,展臂伸出两手。

七海建人面色发黑地被手掌周围的无形壁垒“啪”地弹开一步,而男高另一只手的手指,则轻轻松松戳到了牧野脸上。

七海建人、牧野:“……”

夏油杰没眼看地将手掌盖在额头上。

还有牧野被三人组拽着到房间里打2v2游戏的时候。

以前通常是五条悟和夏油杰组队、硝子和牧野组队,但最近恰巧都会碰上五条悟看夏油杰很不爽的时候——按夏油的话来说就是“冤枉啊,是这家伙总是在特定的时刻没架找架吵”——于是夏油杰只能慢条斯理地拉上硝子组队,然后五条悟自然而然和牧野一队。

碰上夏油和硝子胜利之后,五条悟的目光会幽幽地朝夏油杰飘过去。

像是触发了什么心照不宣的约定,夏油杰一脸菜色,张开双手朝硝子拥过去,棒读道:“好耶……”然后被硝子一个巴掌扇到脸上。

“恶心。”硝子平静地说:“滚。”

轮到五条悟和牧野赢了,男高就会夹着嗓子欢呼一声,顺理成章地搂住猝不及防的牧野。

被迫被裹在怀里摇晃的牧野:……………………总感觉很不对劲啊。

-

高专出没着各种各样的流浪猫,学生们闲暇时间会来喂喂它们,下雨的时候碰见了,也会好心给它们撑把伞。

久而久之,牧野也算是摸出了一部分猫咪的习性。

即使是稍微逗弄一下就会炸毛的猫,和人熟起来之后,也会变成只会象征性咬一咬人类手指、随便警告一下他们的猫。

曾经对一脸痴相一口夹子音的人类们嗤之以鼻的高贵噬元兽,在和人熟悉之后,会偶尔跑来刨他们一爪子,惹了他们注意后,又一脸满意地任凭他们蹂躏自己的皮毛。

心思细腻的猫咪们,大概往往会在人类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时刻,交付出它们的信任。

-

“……”冷不丁收到男高搔首弄姿的媚眼,牧野眼神变得浑浊,浑身鸡皮疙瘩地转回身,选择继续听藤原惠抱怨。

“禅院直哉这家伙可比五条同学恶劣多了。”

她一数落起来,就完全停不下来。

“我再举个例子——好不容易从特级咒灵手中救回郁郁寡欢的被困者,他一番抱怨,恶言恶语,说着什么‘给别人添这么多麻烦,怪物不吃你吃谁’,把那孩子整得抑郁状况加重了不少,直接住院了。”

“……”牧野木着脸,挪开话筒,平复了片刻呼吸。

这家伙,活该看夏油杰的大便照。

她叹了口气:“还好考虑到我跟他的过节,总监部没有安排过我们一起出任务——”

“如果跟他合作的话,我应该会心情很糟糕的。”

-

一语成谶。

夏油杰和五条悟在东京出任务,九十九由基消极怠工失踪中,长野县这边冒出来的特级咒灵,就交给了牧野未来和……禅院直哉。

为了减轻刑期,禅院直哉似乎已经很能忍气吞声了,但这个“特别一级咒术师”碰上了压他一头的新晋“特级咒术师”……挑衅的态度溢于言表。

此时这响亮的木屐声,显然是一种刻意的、幼稚的妨碍。

毕竟上个世界在京都一人跌跌撞撞地立足下来,牧野嘴炮功力还是在的。她平静地瞟了一眼禅院直哉脚踝上被暂时解封的锁链:

“倒也可以理解。我竟然要求一个脚上戴着锁链囚犯放轻脚步,实在是太不近人情了。”

“……”禅院直哉哑口无言,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嗤。

牧野转头,兀自往前走。

其实也无所谓。虽然他们这边可能会因为动静太大而得不到线索,但牧野也同时派了好几个刀剑男士在山林里进行地毯式搜寻。

自从鹤丸受伤之后,牧野总是更加严肃地确保他们身上带好了御守。

“遇见自己不能解决的诡异情况,一定不要硬撑,逃跑并联系我。”牧野提醒他们:“我会及时把你们送回本丸。”

此番来到长野县,除了完成任务之外,牧野还需要确保不能跟禅院直哉闹得剑拔弩张,以免他一刻不疏忽地监视自己的行为。

因为除了祓除咒灵外,她还有别的目标在身——

-

五条悟没能如K所愿在星浆体事件中死亡,因此牧野要重新获取K的信任,需要花费更大的力气。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