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星浆体任务中,五条悟对我擅自离开又安然无恙地归队有很大意见。”牧野这样解释:“他已经对我这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路子产生了怀疑——认为我或许和某些诅咒师集团有所勾结,希望联合分掉杀死天内理子的赏金。”

“而由于禁忌,我没办法对他解释清楚我的身份。”牧野叹息,坦白自己的无路可退:“我失去了高专的信任,所以我现在唯一能找的靠山,就只有你了,K先生。”

“五条悟正在动用五条家的势力彻查盘星教,试图找到盘星教的幕后控制之人。”牧野说:“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否有这个能力查到您身上,但我为表诚意,已经根据我所掌握的资料找到了盘星教所有的高层,并将他们提前转移了。”

K沉吟了片刻,轻笑她的不痛不痒:“这么点诚意,怎么够呢?”

话语里有松动,牧野神情一动。

“请您说吧,还需要我做什么?”

“给我一根宿傩的手指。”K在电话里这样说。他的声音透过变声器,带上一丝非人的、贪婪的质感。

“长野县这次的特级咒灵,应该就是因为那里的封印松动了。”K慢条斯理:“应该不需要我为你解释,什么是宿傩的手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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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出人意料的要求——如果是站在K“想要让咒术师凌驾于世人之上”的立场上考虑。

但牧野不觉得暂时交付给他一根宿傩的手指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也不觉得这件事很困难。

于是她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并出乎意料地被告知了她此次的新搭档——

禅院直哉。

任务的难度,立刻急速上升。

按照K的说法——“如果连区区一个禅院直哉都瞒不过去,我不相信你能瞒过六眼和咒灵操使同我合作”。

因此,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长出口气,看着幽静的树林,打算先顺其自然、静观其变。

这个神社总体来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个香火非常旺盛、历史非常悠久的神社——否则也不会在数百年前被定为宿傩手指的封印地点之一。牧野甚至在主殿外陈旧的经幡上,看见了涉及灵力体系、但毫无疑问已随时光流逝而残缺的符文。

随着行进,道路旁边显露出一个弓道场。看起来很朴素陈旧,室内室外环境整洁,显然是常被使用和打理——资料显示,这里的神主是个资深弓道选手,一周前被神社中突然显现的咒灵伤到腿,骨折住院并暂时关闭了神社,因此牧野没能和他碰面。

弓道场角落堆积着修缮待用的木材,往时缭绕终日的线香在空气中留有余味、若隐若现。

禅院直哉在身后打着哈欠,发牢骚:“找不到线索就不要勉强。我早说了,干脆全部毁掉——”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中,一道白影忽然从弓道场房檐下窜出,在风声呼啸中朝草丛中飞去。

牧野正敛眉观察,发觉身后一道青光射出,厉声喝止:“等一下——”

咒力已出手,没有收回的余地。心狠手辣的攻击朝那道白影直射而去,草丛中发出窸窣声响。

叮——

淬光的锋刃将青色光芒挡劈散,机动性极高的短刀药研瞬间飞奔而出,拦在了草丛前方。

牧野松了口气。

几乎是下一瞬间,草丛中有一团黑影咕噜噜滚了出来。

两个压低嗓子的惊叫声响了起来:“凑!”

“你没事吧?”

一招未中,禅院直哉在牧野背后啧了一声。

药研藤四郎冷冰冰扫视他一眼,退至一边。牧野眨了眨眼,看着不明来客。

被称作“凑”的、一个穿着黑色学生制服的青年从地上坐起来,灰头土脸,光洁的额头上沾了根草,怀中抱着一只受了惊、瑟瑟发抖的白鸟。

他翡翠色的眼睛里闪过惊惶,头上冒了汗,强自镇定,防备地瞪着牧野两人。

他的两个同伴迅速从他身后的草堆里钻了出来,蹲在他身边。这两人背后都背着矢筒与弓袋。

左侧戴着黑框眼镜的清秀青年手里还抱着另一副矢筒和弓袋,侧过身体,仔细检查着凑是否受伤,而右侧的棕发青年则不着痕迹蹲在两人身前,两眼打量着牧野二人,姿态不卑不亢。

这位棕发青年的神情相当镇定,显然是临危不乱的类型。他穿着和另两人款式不同的校服,是西洋贵族学院的风格,外貌出众,手脚修长,眉眼隐约有一丝不同于亚洲人风格的深邃,紫罗兰色的眼睛和牧野对视。

……总觉得有一点眼熟。牧野蹙起眉,但她确信自己没来过长野县。

在理应清场的任务地点发现了无关人等,应当立即将他们送出去。

牧野礼貌发问:“请问三位同学,在这危险的地方做什么?你们是否听说过,这个神社一周前发生的事故——现在这里可不适合高中生待啊。”

确认凑安然无恙后,戴眼镜的青年便完全冷静了下来,此刻略带不郁地回怼,带着泪痣的凤眼不怒自威:“冒昧问一句,你不也是高中生吗,这位小姐?”

“……”牧野低头瞅了一眼,忘了自己身上也穿着校服了。

凑抱紧怀中白鸟,硬邦邦开口:“我们知道这里的事故。这里的神主——受伤的那个人,是我们的弓道教练。”

他神色一黯,摸了摸怀中白鸟的头顶,后者已经从突如其来的惊吓中安定了下来,受用地眯起眼,逐渐变得温顺。

“我们是来找‘风’的——我们老师所豢养的白猫头鹰。它已经快一周没好好吃饭了。”他怜惜地说:“瘦了好多。”

牧野看着那只体型硕大、应该能压垮不少树枝的白猫头鹰,决定不做评价。

她叹了口气:“刚刚实在是太惊险了,还好我莽撞的同事没有误伤到你们。”

身后传来驴叫似的冷哼。

还好暂时没放帐,否则要把这些孩子送出去,还有点麻烦。

她摊手:“那么,既然你们接到了——呃——‘风’,就请赶快离开吧……”

“抱歉,请等一下。”戴眼镜的青年冷声开口,眼里带着警惕。

“冒昧问一句,为什么你们可以留下来?你们想对夜多神社做什么?”他审视着问,目光从身侧一直无声站立的药研身上掠过,尔后定定落在牧野身后双手抱臂、面色不善的禅院直哉身上。

“我们能不能,先确认一下你们的身份?”

还蛮警惕的,是好事。牧野欣然点头,正准备从口袋里掏出证件,电话忽然响了。

她掏出手机,看着通讯人那一栏、被白毛男高强硬换上的龇牙帅照,犹豫了两三秒,手肘忽然被硬生生按下去了。

手指一抖,电话被挂断。

主公被贸然肢体接触,药研眼里冒出火,“噌”地拔刀,吓得他身边的凑抖了三抖。

禅院直哉收回手,越过牧野,啪嗒啪嗒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俯视。

牧野认命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打算待会再拨回去。

根据五条悟最近反常但统一的表现来总结规律,无非就是一堆“我做完任务了你做完没有那堆烂橘子太烦了什么时候回东京想吃甜品了”之类的闲话。

既然她在干正事,那就待会再说。

她嫌弃地拍拍被禅院直哉碰过的手臂,听着禅院直哉木屐清脆磨人的声响,心里翻滚着恶意:真想有朝一日把他腿给削了,让他用爬的。

“哪里来的杂碎,这么不会看眼色?”禅院直哉操着一口阴阳意味浓厚的京都腔,低头冲着戴眼镜的青年冷嗤一声:“刚刚没看见吗?我手指头轻轻一动就能要你们的命,怎么还敢堂而皇之浪费我的时间?”

眼镜青年沉下脸色,但细看他额角已渗出冷汗。

“本少爷没有冲你们解释的必要。”禅院直哉冲山下一指:“现在,滚。”

颐指气使,语气轻蔑,两个青年神色中含着隐怒。棕发青年看起来倒不喜不怒,展臂,以保护性的姿态拦在另两人面前。

“这位先生,虽然不知道你为何火气这么大。”

他抬头,明明处在低处,却不显得卑微,冷静地说:“我们只是为了神社着想,才想问个清楚。既然你是不希望旁人来妨碍你,那么,就算你现在成功我们赶走了,我们由于对情况不明不白,而选择立即报警的话,你们也没办法顺利达成目的吧?”

禅院直哉当然不敢真的动手伤及无辜,毕竟牧野还在他身后看着。

见这三人不买他的账,这小子气场甚至不输于他,他啧了一声,上挑的眼冷冷往下瞪,心里怒火燃了起来。

五人就这样僵持着——算上在一旁警惕伫立的药研的话。

唉,明明是来光明正大做任务的,被禅院直哉搞得跟登堂入室的江洋大盗似的。

牧野扶着额头:“那个……禅院直哉啊……”

她连“少爷”都不想叫了。

禅院直哉完全没有回头的打算。

“你该不会是忘了带证件吧?”

禅院直哉身体一僵。三个青年愣了愣。

怪不得这家伙突然开始虚张声势。牧野叹息一声,认命地给这巨婴收拾烂摊子,将刚掏出来的证件翻开,绕过禅院直哉,在三人面前俯下身来。

有了禅院直哉这个白脸衬托,她在三人面前显得和颜悦色、知书达理。

“我们是受公安所托,专程来调查夜多神社神主遇袭事件的。”牧野温声说:“你们既然是当事人的熟人,应该隐约能察觉到——”

“这是个超自然灵异案件,对吧?”

三人神色一凛。

为首的棕发青年面色不变,目光落到牧野的咒术师证件上,没有多话,眼神里有一丝令牧野不解的恍然大悟。

眼镜青年念着牧野证件上的字:“牧野未来,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特级咒术师……”

他眉头蹙起,显然有点头大。

虽然牧野拿出了所谓的“证件”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但他完全没听说过这种特殊的职业,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胡编乱造。

他和身后被称为“凑”的男生对视一眼,眼里有着同样的疑虑。

他的膝盖忽然被安抚地拍了拍。他愣了一下。

“可以确认没问题了,竹早。”棕发青年目光落回牧野这个疑似同龄的女孩身上:“这位小姐的确是为这桩案件而来的。”

“至于这位先生……如果牧野小姐说他没问题的话,就勉强当做他没问题吧。”

牧野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棕发青年扶着膝盖,从容不迫地站起来。

他站直身体后,高了牧野一个头,气势略微有些逆转。

月光从头顶倾泻,他身姿挺拔,气质矜贵,语调沉稳温和,紫色的眼瞳被清辉柔化。

“牧野小姐你好,我恰巧从姑姑和族中长辈那里了解过‘咒术’的事,也听说过你的名字——”

“我名叫藤原愁,是长野藤原家的长子。”

牧野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他漂亮眉眼间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他的姑姑,是藤原惠。

“——这里,就是我察觉到诡异之处的地点之一。”

青年用皮鞋指向屋脊之下、支柱旁的石砖上。

手电筒的光顺着移了过去,照亮了那里跌落的一串风铃,石砖缝隙里正冒出一般人见不到的、幽幽的青色气体。

身后两只爬虫状的咒灵窸窣着靠近藤原愁,却在三尺外被两刀斩杀。

守在藤原愁身后的药研收回短刀,青年神色不变,朝他点头致谢。

藤原愁的指引言简意赅而精准,像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牧野不着痕迹打量着他,思索着她曾经与藤原惠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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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三家之所以为御三家,除了家族中咒术师的强大之外,还有很多别的因素。”

藤原惠这样说:“联合排挤、暗中妨害以削弱其他家族的话语权……这些策略,想来你已经不会觉得奇怪了。”

见牧野点头,她吸了一口果汁,继续说:“狗卷家是知名受害家族之一。除他们之外,还有我头上这个,明明最为庞大和高贵的姓氏——藤原。”

藤原家在几百年前,尚是个毫无短板、全面发展的家族。于都市从商从政,于乡村发展农业生产,甚至有数个耕耘于咒术界的旁支,不同分家之间分工明确,声名显赫,可以说在日本当代是风头无两的第一家族。

树大招风,不仅被其他家族排挤,也被统治者忌惮。在皇命压迫下,藤原家最终被逼着做出选择——尘俗入世的合流之途,或是孤高避世的力量之路,二者必须择其一。

藤原家选择了前者,保留了雍容富贵,但至此退出咒术界,两百年再未涉足。

但从藤原愁的表现来看,藤原家似乎并没有将曾经的光辉历史完全抛却,仍然将核心的情报,传给了家族中能堪大任的子嗣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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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这次来之前查清了资料,做足了攻略,早知道这只特级咒灵的各种情报,因此其实并不在乎藤原愁能不能给出信息——纯粹是顺水推舟,为了制造和他独处的时间罢了。

她表面不显,道了声谢,蹲下身,在那道泄漏的咒力面前假装认真地观察起来。

“藤原同学看起来很熟练啊。”她状似闲聊:“……你的那两个朋友,可以看见咒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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