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如果能更不留遗憾地道别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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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从窗帘缝隙一点点漏进来。

玻璃缸里,那只像石头一样小乌龟,正沉稳地、悠闲地,向着有光的地方游去。

五条悟和衣而睡,在半梦半醒间睁开双眼。

真是没办法啊。

像她说的那样做好了。

她不是很难得拜托自己做点事情吗,总不能让她失望吧?

等她回来的时候,给她一个阳光明媚的、幸福的世界。

给她一个快乐的我。

巨大的音浪朝刚落地的牧野席卷而来。

她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两步,赶紧拉着长谷部一起躲在彩钢板围挡后面——他们好像误打误撞降落在了某一片工地外围。

看上去这栋大楼的基建、绿化、楼层全都需要重塑,地面被挖得不成样子,到处是深坑。大楼的水泥钢筋骨架裸露在外,像一只高大的、没有外壳的机器人,正阴恻恻地俯视在阴影中躲藏的二人。

随音浪而飞溅的尘土落下,牧野松开捂住口鼻的手,摸了摸有一丝凉意的脸颊——耳膜正在往外流血。

长谷部看着受伤的牧野,无声尖叫:天啊主公我们还是回去吧!

牧野面无表情地捶了他一拳,这家伙方才悻悻作罢。

看上去,这里进行的战斗,等级非常恐怖。

她这是撞上什么事了?

崩坏基础上再度崩坏的咒术世界没有资料可以参考,牧野沉思了片刻,按住严阵以待的长谷部,缓缓朝场内探了个头。

战斗好像刚刚才结束——就在那一片音啸之中。

烟尘四散,一个青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地立着,眼下青黑,双目有如沉潭。他缓缓擦拭刀刃,白色灯笼袖上沾了大片的血。

两三个奇装异服的家伙七倒八歪地躺在地上,均没了呼吸。其中一个人还很惨烈地被钢筋扎了个对穿,地面鲜血横流。

人与人之间的战斗?牧野拧起了眉毛,她本来还以为是在……祓除咒灵之类的。

忽然,青年背后白色的巨大咒灵,微不可察地朝这边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牧野顿感不妙,迅速收回视线,但为时已晚。

叮!

长谷部迅速拦在牧野身前,刀刃和对方的太刀死死相抵,咬紧牙关。

一道平静的视线和长谷部对上。

似乎是因为长谷部的面孔过于陌生,青年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得有点久。

长谷部的脚跟在地面噌噌作响,拉出一道深痕,隐隐有败退趋势。

青年忽然收了招,朝后跃去,太刀立在沙地上,巨大的白色咒灵在他背后悠闲地飘了一圈,发出尖利的、不明意味的絮语。

长谷部警惕地护在牧野身前。

青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牧野一眼,周身的杀意忽然退了下去。

他慢吞吞地掏出手机,似乎在给谁发消息。

一面操作,一面平淡地发着问:“你们身上都没什么咒力……是普通人吗?”

他又抬头,朝长谷部扬了一下手掌:“但是这位朋友的刀法又很好。冒昧问一句……是专业的武士吗?”

专业得很,比你不知道专业到哪里去了。

其实青年的问法很礼貌,全程敬语,但由于语义上带着对长谷部的低估,搞得长谷部觉得自己被轻视了,非常生气:“喂,你这小子——”

他的肩膀被按住了。

下一刻,主公走到了他身前。

他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往后退去。

“我们不是咒术师,也不是诅咒师,对你也没有恶意,乙骨……呃……乙骨大人。”

乙骨忧太听到这称谓,稍微顿了一顿,但没多说什么。

他盯着手机看了两眼,尔后抬起头与牧野对视,神情似乎更加温和。

“我们是有点任务在身,但不会妨碍到你的。”牧野解释:“也就是……做做调查之类的。”

牧野曾经其实和乙骨忧太打过几次照面,但没有直接合作和交流过。既然乙骨忧太没认出她,她就从善如流地假装着陌生人。

这孩子脾气是很好的,在咒术师里完全能说得上单纯,牧野其实很庆幸撞见的是他——武力值强,安全有保障,同时又很好应付。

但是……她目光扫过青年额头隐约可见的缝线,心里有点发寒。

看起来乙骨还是使用过羂索的术式?但按照剧情,那不是……在五条悟死后才发生的事吗?

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乙骨忧太了然。

“原来是新闻工作者吗,请问是要做什么调查?”他说:“我的任务已经执行完毕了,可以帮你们一起做点什么——毕竟这里太危险了。”

真是很热心肠的孩子啊。

牧野朝周围的废墟打量了一圈,乙骨忧太见状贴心解释:“这片区域是‘自由带’,有非常多诅咒师出没……小姐是外地来的吗?”

言下之意是“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牧野干咳一声:“啊,是的,我在……北海道工作。”

“嗯……那不了解也正常。”乙骨忧太看上去迅速被说服了。

“死灭洄游之后,日本新增了成千上万个掌握了咒术的人,特别是东京。”

“重建社会秩序,难免需要公民让渡自身权益。但力量在哪里,话语权就在哪里,现在政府的公信力大幅削弱,常规武装力量也难以对咒术使用者之间的冲突形成有效威慑。目前,东京的治安维护工作暂由咒术高专与御三家联合接管,但在政治权力的重构方面,大家还在协商。”

他叹了口气,两个黑眼圈分外显眼:“但是治安什么的……单靠我们这些咒术师,完全管不过来啊。”

牧野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些刚刚掌握咒力的普通人,比起受公务员体系的规则束缚,往往更倾向于成为自由行动的诅咒师吧。

“多的事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总而言之,东京的诅咒师们暗地里划出了好几个地盘,将它们称为‘自由带’。他们盘踞其中、神出鬼没、总是和咒术师们打游击。”乙骨忧太摊手:“通缉犯实在太多了,我们这样奉命行事的咒术师也只能尽力而为,遇见一个处理一个。”

看上去很辛苦,牧野看出来了。

这个东京很混乱,牧野也看出来了。

甚至找不到一个具有绝对公信力的、压倒性武力的组织……

五条悟在其中,正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乙骨忧太语毕,指了指身侧这栋只有骨架的大楼:“这里的施工电梯是可以用的。要上去看看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牧野点了点头。

他们朝大楼并排前行,脚步窸窣,长谷部跟在牧野身后。

里香歪着脑袋,打量了长谷部片刻,被长谷部警惕地瞪了回去。

里香咯咯笑起来:“好弱、好弱……”

乙骨忧太不赞同地阻止里香的嘲讽,眼见长谷部要红温了,牧野回身,安抚性地拍了拍长谷部的头。

乙骨忧太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牧野收回的手。

“两位是什么关系呢?”他有点好奇地提问:“当然……如果小姐您不便回答,可以不用理会。”

“呃……”牧野比划了一下:“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这样啊。”乙骨忧太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否接受了这个说法。

电梯徐徐上升,轰鸣声低低响起。

牧野看着乙骨平静无波的侧脸,犹豫地问:“嗯……那个……死灭洄游之后……”

她甚至不确定新宿决战有没有如期发生。

“你说在新宿发生的决战吗?”乙骨忧太很灵性地接住了她的话茬:“这个我还算了解。牧野小姐想问什么?”

想问的东西多了去了。

牧野甚至产生了一种美妙的设想——她竟然这么幸运,在降落点遇上了接触过所有核心事件的乙骨忧太。如果她在他的帮助下厘清了一切情况,同时确认了五条悟的确活得好好的,她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溜之大吉了?

先抱着真相回去解决掉原生世界的问题,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也完全没问题。

“五条……大人,是赢了、宿傩被重新封印了,对吧?”

这个问题实在是显得太太太没有常识了。乙骨忧太有点诧异的样子:“啊……是这样没错。”

非常令人满意的结局。

虽然早有预料,牧野还是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盯着乙骨忧太额头上的缝线:“那个叫羂索的咒术师……是死了吗?”

乙骨忧太顿了一下。

牧野干笑一声:“啊哈哈,抱歉,乙骨大人,看见你的额头就没忍住问了出来……总不可能现在站在这里的是羂索吧?”

乙骨忧太失笑。

电梯叮的一声停住,他率先走了出去,牧野眨眨眼睛,跟在后面。

天台的风穿堂而过,空气清新,分外清爽。今天天色有点阴,厚重的积云遮蔽了橘红的日光。

牧野沿着天台外围走动,俯瞰这一整个城市的钢筋铁骨,乙骨忧太在天台边缘停下,手扶在墙体边沿。

死气沉沉的广阔城市,像缝满了补丁的衣料,车辆在四四方方的道路中穿梭,像渺小的蚂蚁。

“牧野小姐,很抱歉,你对一些常识性的东西完全没有认知,但又对一些机密事件非常了解,令我产生了一点怀疑。”乙骨忧太开口:“在确认你的身份之前,恕我不能再告诉你更多的情报了。如果你想了解更多的事情,就请去找更合适的人问吧。”

更合适的人……是谁?

牧野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她灵光一现,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来到这里后,从来没有向乙骨忧太告知过自己的姓氏。为什么他会直接称呼自己“牧野小姐”?

她背脊渗出冷汗,后退一步:“乙骨忧太,你……”

乙骨忧太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纰漏。

他转身朝向牧野,丧气地“啊”了一声,有点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完了,好像搞砸了……”

他想了一下,索性和盘托出,朝牧野迈出一步:“牧野小姐,其实我早就认出你了——”

“既因为你曾经是一名出色的辅助监督,还因为……你是非常有名的通缉犯之一。”

……通缉犯?什么东西?

牧野的警惕值达到最大,长谷部横刀立在牧野身前,神情严肃。

“认出你之后,我就立刻发短信向五条老师报告了。他让我照他说的做,尽可能地多拖住你一下。”乙骨忧太真诚的样子令牧野咬牙切齿:“我怎么可能违抗五条老师的命令呢?”

乍一听见那个人的名字,牧野耳边仿佛有一声弦空鸣。

紧张感令肾上腺素飙升,她浑身紧绷,思考着如何从实力超群的特级咒术师乙骨忧太手下逃脱。

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通缉犯,只能风紧扯呼。

她应该能跑得掉吧?多召唤一些刀剑应该就够了?一期一振和他对上能赢吗?一面拖延、一面跑路……或者天崩开局直接回本丸重开?

身后的电梯忽然发出了“叮”的一声。

她震了一震,僵硬地转过头去。

施工电梯是网架结构,没有钢板遮蔽,因此电梯门尚未打开,牧野就已经能看清电梯里的不速之客。

修长的黑色身影在阴影中徐徐显露,青色天光照在他白皙面庞上,唇角弧度意味深长。

网门打开,像是蛰伏已久的野兽被释放,威压铺天盖地涌来。

牧野的心脏咚咚狂跳,往后退了一步。

体型非常具有压迫力的白发成年男性双手插兜,歪了歪脑袋,一声轻笑。

“牧野酱好像变可爱了不少呢——”

“居然知道害怕了。”

轻佻的调笑令牧野咬紧牙根。

什么意思?他是来找麻烦的吗?

还有,是她记忆出现了偏差吗——

她离开的时候,气氛有这么剑拔弩张吗?

脑海里警报拉响。

和年轻的五条悟相处太久,她方才意识到重新面对这个稍显陌生的、二十九岁的五条悟,是件多么令人恐惧的事——

甚至无法判断他是善意还是恶意,是会手下留情还是心狠手辣。

而只要他愿意,动动手指头,自己就会被虐得很惨。

冷静冷静冷静。

说不定只是在吓唬她,牧野尝试自我说服。

再多问几句,看看是什么情况。

“好、好久不见……五条先生。”她僵硬地开口。

不知哪个词触到五条悟霉头,他笑意不变,气息明显更危险了一点。

“是啊,别来无恙。”他轻声应和。

“——牧野酱。”

明显更危险的家伙来了,长谷部举着刀换了个方位。他挪到牧野面前,严阵以待地瞪着五条悟。

真要动手,他们毫无胜算,除了逃回本丸或是被砍回本丸外,没有其他可能,所以武力抵抗没有用。

——就和他们当初离开时一模一样。

牧野安抚拍了拍长谷部的肩膀,示意他让开,免得过于强烈的警戒感招致对面不爽。

但好像晚了。

五条悟眼罩挪向长谷部的方位,又挪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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