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还是这么忠心耿耿啊,你的这只小狗。”

“……”身侧传来长谷部磨刀霍霍声,牧野闭口不言。

“五条先生,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你传达给一期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回来一趟的吧?”她进行确认。

五条悟坦然点头:“啊……是这样没错。”

牧野拧起眉毛:“那……你有什么诉求,我们好好商量不就行了,怎么要把我搞成通缉犯呢?”

“这不是怕你不来见我嘛。”五条悟摊手:“牧野酱来这里是想干嘛,我也还算能猜到——好像不一定会把拜访老师列成必要事项呢。”

他笑呵呵:“只能拜托大家帮忙,把你抓到我面前咯,这样最保险。”

他朝牧野身后扬了扬下巴,乙骨忧太正安静地站着,不动声色锁死了牧野逃脱的空间。

“你看——今天我如果没有及时赶到,牧野酱估计是打算向忧太打听完情况就溜之大吉吧?”

被说中了。牧野挪开了目光:“……我只是,有点急。”

五条悟摆明了想将她留下来,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

她软下声音商量:“五条先生,我一直在另一个咒术世界寻找真相,情况非常紧急。这里的核心情报很重要,拜托五条先生先将内幕告诉我,我先回去处理……”

“紧急?”

五条悟截住她的话头,轻飘飘地提出疑问:“紧急在哪里?和我有关系吗?”

“当然和……”

和另一个你有关。

牧野卡住了。

正如那个世界的五条学长不喜欢听他提到五条老师……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位五条老师也不会想听到她提五条学长。

现在她已经嗅到山雨欲来的味道了。

她说不出话的空档,五条悟慢条斯理地朝她迈起了步子,一面伸手弹了弹脑后的眼罩绑带,动作优雅。

“嘛,算了——牧野酱还是别说话了。”

他隐约变冷的语调令牧野愣了一下。

“从今天见到你开始,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没有一样令我感到开心呢。”

牧野又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五条悟顿住,低笑一声,进而将眼罩掀起一角。

幼蓝色的、明亮的眼睛扬起来,直直注视她,恍若神明向阴霾中投落光辉。

牧野屏住呼吸。

“——不如被我久违地教导一下吧。”

-

听到这话还不跑的人只能用大猪头来形容了。

牧野确认五条悟并不打算和她进行心平气和地交谈,也并不打算轻易放她走,而今天甫一降落就撞见乙骨忧太并非是件幸运的事,其实是倒了大霉。

亲眼确认了这家伙活得好好的,甚至有越活越嚣张的趋势,牧野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决定采取Plan B,暂时不和他多做纠缠——传送回本丸并放弃此次任务,再重新接受任务,一切推倒重来,躲开所有熟人在这个世界里偷偷做调查。

说实话,她心里隐隐有点发闷——难道她和五条悟真的不能再回到最初那样和谐融洽的关系了吗?时隔许久回到这里,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地——

恨她?

-

金光闪烁,长谷部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乙骨忧太怔了一下,显然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奇异的传送方式。

牧野小姐是要逃走了吗?像刚刚这位先生一样?

那他能及时拦住吗?

其实他早有预料,牧野小姐虽然没有很强的咒力,但其实身份并不简单。

他神情转而变得凝重,微微张开腿起势,身后的里香也蓄势待发,等待五条悟一声令下。

自长谷部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后,下一步牧野打算做什么,五条悟心知肚明。

目光与牧野交汇,他嘴角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

他眼神中泛起的凉意一瞬即逝,令牧野心脏一涩。

多说一句话都会增加逃跑的难度。牧野硬起心肠,垂眼,沉默催动灵力。

金光亮起,倏然熄灭。

她僵在了原地——

天地陷入死寂,大脑忽然不听话地停止了运转。

一股宇宙级别的信息洪流强行灌入她的大脑,瞬间过载,烧毁了她的思维回路。

她在脑内巨大信息流的轰炸中丢失掉了她本应烂熟于心的灵力操控方法。

明明还保有意识,还能感受到时间流逝,但却似乎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无法思考、无法行动,甚至连移动眼珠都做不到,整个人仿佛被抽走灵魂的空荡躯壳。

非常令人恐惧的“虚无感”——但她已经感受不到“恐惧”的存在了。

面前的那人将举起的手轻轻放下——适才他修长的中指弯折,绕过了食指。

……那是什么?

在思考出结果之前,她的瞳孔完全涣散了。

那是一个结咒的姿势。

-

无量空处瞬间展开,又瞬间收回。

五条悟如今对领域的控制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站在牧野身后几步远的乙骨忧太完全没被波及。

里香嗅到这股稍纵即逝地、足以威胁乙骨生命的危险气息后,明显焦躁起来,在乙骨头顶低声咆哮着。

乙骨微微愣住,不由自主攥紧手心,背后渗出冷汗。

竟然出手就是领域展开。

从五条老师出手的轻重,就可以判断出他的态度——

他是铁了心要把牧野小姐留在这里。

他看着五条老师立在陷入呆滞的女孩身前,微微弯下脖颈,露出来的一只眼专注地看着她,眼底有莫测的情绪在翻滚。

牧野小姐和五条老师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

五条悟低头注视牧野饱满的发顶、涣散的瞳孔。

那张脸上的神情毫无变化,和她离开之时一模一样,带着一成不变的、令人厌恶的冷漠。

他伸出一只手,臂弯圈过她肩膀,触碰她单薄的后背。

柔软的发丝凉凉划过他指腹。

触碰到她身体的一瞬间,某些悬在心口的情绪终于有了实感,被火焰烧焦的皮肉隐隐作痛。

久旱的天空中落下瓢泼大雨,黑死的山岩上流过炽烈炎浆,昏沉的世界里刺入一抹日光。

匍匐心底的野兽有了苏醒的迹象,周身锁链铮铮作响。

他看着女孩,轻声地、满意地低语。

“抓到你了。”

-

灯光刺激着牧野的眼皮。

她的头往下一坠,脖颈拉扯的酸痛让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视野由模糊转向清晰,陈旧的石砖地面上堆满了发着明黄光晕的蜡烛。抬头逡巡一圈,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符纸窸窣摇动。

而随着瞳孔聚焦,她看清了她对面的人。

男人将椅子反坐,大长腿张扬地伸出去,趴在椅背上晃悠。

“啊——”他轻飘飘地说:“醒了诶。”

他戴着眼罩,眉眼被遮盖,幽暗的火映出唇间浅浅一点笑意,让牧野觉得莫名阴森。

对——

她昏迷之前,正在被这家伙攻击。

而且是毫不留情的大杀招。

强烈的恐惧感漫了上来,她大脑发麻,一瞬间冷汗浸透全身,想要站起身来、离这个恐怖的男人远一点,却发现身体受到某种桎梏,只能徒劳在原处挣动。

她悚然回头。

手臂在椅背后被咒具粗绳紧紧缠绕束缚,粗绳被钉子钉死在地面,使得她上半身只能嘎吱嘎吱小幅度摇晃。

……这不是总监部的处刑密室吗?

对……

乙骨忧太说,她成为了“通缉犯”。

她这是……要被处刑了吗?

真离谱。

牧野咬了咬牙。

她一句废话都不想多说,再次催动灵力——

却仿佛石沉大海。

她愣住了。

什……什么情况?

竟然感受不到灵力的存在。

难以抑制的恐慌从心底漫了上来,牧野僵在椅子上,瞳孔震荡。

五条悟像是看穿了她刚才不动声色做了什么、想了什么。

他浮夸地撅起嘴巴,一副被她的冷漠无情伤害到的样子。

“来都来了,不多坐坐就想走吗?”

坐什么坐,她这像是坐坐的样子吗?

牧野抿起嘴唇,胸膛起伏,死死盯着他:“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个世界里的五条悟……已经厉害成这样了吗?

只要她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死掉,他就可以随意把她困在这里搓圆捏扁?

走的时候也绑她,回来了还绑她,还在她身上做手脚……

牧野呼吸滞了一下,眼里露出有点刺目的警惕与畏惧。

五条悟本来优哉游哉,逐渐看懂了她的眼神,顿了一下,收起了一点笑容。

修长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敲,他声音软下来:

“一直这么害怕地看着我,反而会更危险哦,牧野酱。”

……那就不看了。牧野索性直接撇开目光。

“别着急嘛,我只是暂时性地限制一下牧野酱的能力,免得你一言不合就跑路了——”他温和地安抚她:“不是为了伤害你啦。”

牧野毫无波动。

“老师之前是有点着急了,对不起。”他进而态度诚恳地道歉。

牧野滞了滞,被五条悟骤变的态度搞得心里七上八下。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牧野酱的——包括我自己在内。”五条悟信誓旦旦做下保证:“所以,不要感到害怕,我们就这样心平气和地聊一聊吧?”

“……”牧野终于转回了目光。

她小幅度摇晃身体示意:“那……五条先生先帮我解开绳子吧。”

五条悟看着她略显笨拙地挣扎,唇角勾起来,晃了晃手指:“不可以哦——现在就是靠绳索在限制牧野酱的‘灵力’。”

“还是我从‘黑绳’里得到的灵感诶。”五条悟洋洋得意:“稍微花了我一点功夫哦。”

……在骄傲什么啊。

牧野喉头一哽,竭力真诚地眨了眨眼睛:“我答应你,我暂时不会跑路的。”

五条悟笑起来:“牧野酱觉得自己还有可信度吗?”

可恶,这家伙不上当啊。

牧野板起脸来,唇缝拉成直直的一条。

五条悟气定神闲,托着腮,似乎隔着眼罩在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牧野酱的气色,感觉比离开时好了不少呢。”他忽然轻声地说。

神色也鲜活了很多。

也就只有这个糟糕的世界,会让你疲惫成曾经那个样子吧。

“过得不错就好。”

牧野眼神动摇了一下,那颗硬邦邦的心毫无防备地被破了个洞。

她的目光落在五条悟脸上。

烛火在寂静中噼啪作响,暖黄的光打在五条悟脸上,幽暗飘忽,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气色这种东西她其实分辨不太出来,但显而易见,有高中时期的他作对比,此时的五条悟要瘦很多,下颌线的骨感更加明显。

自她走后,大概过了一两年吧?为什么会这么瘦?

是胶原蛋白自然流失?是太忙了没时间好好吃东西?还是单纯地没食欲呢?

眼罩完全遮蔽了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自然扬起的唇,带着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

她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那五条……五条先生。”

“你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用鞋跟刹了车,五条悟晃悠的身形悠悠然停住。

还是会对他心软啊,牧野酱。

他沉默片刻,莫名地笑了一声,尔后扶着椅背站起身来,伸手从桌上端起一杯清水,朝牧野晃了过来。

又要干嘛?牧野狐疑地瞪着他。

“先润润嗓子吧。”他说:“听起来很干呢。”

突然这么贴心?

“我……”

牧野很想自己来,但五条悟显然没有解开她双手的意思。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牧野身前,居高临下,水杯轻轻抵住她的嘴唇。

停了片刻,他手腕转动,水杯缓缓地、坚定地倾斜。

牧野毫无办法。

为了避免头发、衣物被打湿的狼狈,她垂着眼睛,勉强张开了一点嘴。

清凉的水透过她的唇齿徐徐流进去。隔着眼罩,似乎有一道目光强烈地打在她脸上,让她莫名不自在,舌根泛起痒意。

喝了几口,她“唔唔”示意,五条悟非常配合地将水杯挪开了。

一滴水从唇角往下淌,牧野缩了一下脖子。

温柔的、有点粗粝的指腹划过她的嘴角,她一下子僵住了。

“怎么了?”五条悟像没事人一样地收回手,坦然地问她:“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难道是她太小题大做了?牧野闷声说:“没、没什么。”

五条悟“唔”了一声,转身走回了座位,长腿一跨,反坐在椅子上,心情很好地看着牧野。

“牧野酱不是问老师过得好不好吗?”他答:“不太好哟——简直是糟透了。”

他展开双臂:“虽然看起来还是生龙活虎的啦。”

糟透了?

为什么?

是因为……经历了多场鏖战?还是因为要处理的麻烦事太多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