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难道还有什么棘手的仇敌?

牧野严肃地看着他,不死心地打探:“我离开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又来了。五条悟唇角弧度不变,却不问反答:“这是通缉犯该关心的事吗?”

牧野啧了一声。

问他过得好不好的时候,怎么不反驳说她不该关心这种事啊。

而且,她该是通缉犯吗?

牧野牙痒痒:“那我该关心什么?”

手腕处传来酸麻刺痛。她又不动声色地扭动了几下手肘,绳索粗粝结实。

五条悟双手合掌,像安抚小朋友似地:“别着急嘛,牧野酱。作为被缉拿归案的通缉犯,最关心的应该是——”

“自己的刑罚吧?”

-

牧野被五条悟的逻辑搞得晕头转向。

她一头雾水:“你不是说……我成为通缉犯,只是因为你想找我吗?”

“是啊,但也不全是。”五条悟点点头:“逼得我要下通缉令才能找到你,如果我没有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你又会再一次跑路——”

他两手食指慢悠悠点向她:“这不就是在很努力地得罪我嘛?”

“……得罪你就要做通缉犯?”牧野咬牙切齿。

五条悟坦然点头:“对啊。只要我希望牧野未来是通缉犯,你就可以是。”

牧野愤怒道:“专制,独裁,你这徇私枉法的样子跟烂橘子有什么区别?”

五条悟不为所动,笑眯眯地吐舌头:“我只对牧野酱这么烂啦,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他声音转而变得低沉,似乎有点感慨:“谁叫把牧野酱留在这里,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呢?”

牧野无声地瞪了他片刻,气却有点泄下去了。

搞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出来,就为了把她留在这里吗?

有这种必要吗?

但他其实刚刚才承诺过……他不会伤害她的。

她回想起刀剑们忧心忡忡的目光,有点后悔来之前太过轻敌了。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是唯独自己没弄明白的,才导致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此刻所遭受的一切。

她其实本来就没太理解过这个对她冷冷淡淡几乎十年、现在又强硬地想要把她留下来的五条老师。

她垂下眼睛。

“……别闹了,五条老师。”她妥协地说:“我答应你,我先暂时不走。”

“麻烦把我这个无辜公民无罪释放吧。”

-

五条悟唇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但似乎并不完全是满意。

他又一语不发地站了起来。

啪嗒、啪嗒。

脚步声慢悠悠地响起,牧野忐忑不安地垂着头,完全不知道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五条悟要来哪一出。

……干嘛啊,怎么又不吭声了?

黑色的身影停在她身边。

“那……”

他拉长了声音。

“牧野酱是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牧野无声地张了张唇,又顿住。

她错在哪里了?

一些压抑的、过往的回忆在脑内膨胀,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是从这里离开、再回到这里之后,她几乎快要遗忘的沉重氛围。

是因为曾经她保护着历史、放任一切悲剧发生吗?

“你是说……我走之前发生的事情吗?”

但牧野至今仍旧不觉得过往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误。虽然她觉得遗憾、觉得难受,但她所做的事,都是她职责所在。

但眼前这个五条悟太霸道了。

霸道到令人畏惧。

她是不是应该姑且假装认错,暂时委曲求全……

微凉的食指点在了她的眉心。

她焦躁的思绪停滞了片刻。

“不是那些事哦,牧野酱。”男人叹息着说:“不用再去回想了。都过去了。”

看见牧野略显焦虑的、沉重的神色出现在脸上时,五条悟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

啊……那种麻木的表情,真是久违了。

但那也是他厌恶至极的东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有点没办法似地揉了揉牧野发顶:“算了,牧野酱一不小心就会钻进牛角尖……我还是暂时不逼你想这个了。”

他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悟性真是烂透了。”

“……”牧野瞪着他。

“那来立个束缚吧。”五条悟笑眯眯地说:“作为唯一的惩罚。”

束缚?又来?

牧野愣了一下,脑内涌上强烈的不安感。

她可完全没忘掉一期一振身上那难缠的束缚——那也是逼迫她不得不来到这里的原因。

“……你先说。”牧野嘴硬道:“我酌情考虑。”

五条悟瞄着她,被她硬着头皮强撑的样子逗乐了:“牧野酱不会以为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吧。”

“……”牧野选择保持沉默。

其实她还可以狠狠心,想个办法死掉跑路回去。

可惜咬舌自尽不是真的……不,即使真的管用,她可能也不会选择这样做。

还是不太忍心给这家伙留下心理阴影……她垂下眼睛。他本来就过得不太开心。

如果能达成共识、把话说开就最好了。

五条悟抬头放空,思索了片刻:“束缚就这样定好了……”

“在牧野酱说出老师想听到的话之前——”

“绝对没办法离开我。”

-

牧野消化了一下五条悟的意思,大脑宕机。

……什么?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束缚?

不能离开他?

……虽然五条悟一直很在意这一点倒是预料之中啦,但是“他想听到的话”是什么鬼?

牧野下意识地问了出来,但瞬间就后悔了。

“……你想听到什么?”

她看不见身后五条悟的表情,但能听出他语气感慨:

“牧野酱的笨蛋程度还真是不容小觑啊。照这么下去,真的能找到正确答案吗?”

他故意曲解牧野的失误:“还是说——牧野酱一点都不想努力,只想依赖老师不劳而获呢?”

在瞧不起谁啊?

……瞧不起其实也是合理的。

因为牧野心里其实非常没底。

她不死心地发问:“……如果我不愿意呢?”

五条悟笑起来,摩挲她的发尾:“牧野酱想一直待在这里也可以——这也很合我的心意哦。”

“只要我想,牧野酱是没办法以‘死亡’的方式逃离这里的,你应该明白吧?”他气定神闲地补充提醒:“得到‘不死之身’的方法是很多的——只要我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

牧野头皮发麻。

“其实……老师定下来的是个很简单的答案哦。”五条悟循循善诱:“说不定没个两三天就想出来了。”

他俯下身来,紧贴在牧野身后。

衣襟的香气萦绕鼻尖,身后那人嗓音低沉、磁性,胸膛磨人的震动贴着她肩膀传了过来。

“牧野酱其实很了解老师的,应该很快就可以猜到老师想要什么。不是吗?”

牧野整个人都僵僵的。

她总觉得不太自在,大概是因为五条悟三番两次这样自作主张地无视社交距离、和她贴得太近。

“不会花很久的时间,我们就这样和平地相处、和平地解决所有问题,你得到你想要的结果,我得到我想听见的话——不是很好吗?”

五条悟修长的手指亮起幽幽青光,束缚结成的仪式停在中途,等待牧野的回应。

……真的吗?

她真的了解他吗?

他们真的可以和平地解决她完全不理解的“问题”吗?

牧野拧起眉毛,心脏惴惴跳动。

柔软的指腹搭在她肩颈上,声音里带点怅然和怀念:

“多陪老师几天而已……牧野酱都不愿意吗?”

心像被人攥住了,抓挠、揉捏。

牧野也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铁石心肠。

这个束缚听上去……并不具有攻击性,也并没有那么那么难。

她觉得五条悟想听的无非就是那么些话,道歉、忏悔、或者再厚脸皮一点,或许他是希望她能感谢他……

大不了把有可能的答案都试一遍。

她最终长出口气,松了口。

算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执着地想让自己在这里多待几天。

要不然就……答应他吧。

在她肩膀塌下的一瞬间,一道声音几乎和她的承诺同时响起。

“一百米内。”

“我同意……什么?”

牧野瞪大双眼。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青光隐隐亮起,又缓缓熄灭。

-

束缚结成了。

她双目呆滞地看着地面。

震惊。冲击。不可置信。

这家伙居然会耍这种跟偷大龙几乎没差的花招?

五条悟显然相当满意,哼着胜利的小曲,弯下身子,开始解缚住牧野手肘的绳索。

披散的黑发像丝绸一样柔软,和刺猬似的主人气质截然不同,轻抚着他的手背,像是投降后的讨好。熟悉的、久违的橙香打着圈儿钻进他的肺里。

他略微恍惚了一下,又无声笑了。

投降完全只可能是错觉。

绳索被牵引着松开,白皙手腕上几道红痕。他看着那双用力握紧到发抖的拳,唇角上扬。

“……五条悟。”

他被愤怒地直呼大名。

“怎么啦怎么啦?”他轻飘飘地应答,揉捏牧野发僵的手腕:“太痛了吗?抱歉哦,老师对待犯人总是忍不住有点粗暴……”

“我根本没有在说这个。”牧野忍无可忍地抽回手,站起身,离这把困了她许久的椅子远远的。

她回头瞪他:“你加这一百米是要干嘛啊?”

五条悟直起身,两手插兜,无辜地耸了耸肩:“因为想跟牧野酱过得更亲近嘛。”

“——在这短短的几天里。”

牧野拧着眉,盯了他片刻。

她试探性地开口:

“……对不起?”

束缚毫无反应。

出师不利,五条悟却没有逮着她的失误不放,只是慢条斯理将眼罩戴好,将露出的一只六眼遮得严严实实。

“失败第一次了哦。”他笑呵呵地:“怎么牧野酱成天就想着对老师道歉呢?明明根本搞不清自己错在哪里啊。”

不是“搞不清楚自己错在哪里”,而是“深思熟虑后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如果不是为了尝试找出那句神秘的答案,她根本不会这么轻易将道歉说出口,因此五条悟的回复令她磨了磨牙根。

“好啦,好啦。”五条悟心情很好地安抚她,大摇大摆走向她:“问题圆满解决,老师先带你回去休息吧?”

圆满在哪里啊?

“折腾了一天了,还被老师的无量空处短暂击中了——牧野酱的大脑现在应该很累吧?”

……倒的确是有点累。

只有五条悟能带她离开这鬼地方。

她忍辱负重,没有再往后躲,任凭五条悟拉起自己的……中指。

“……”牧野说:“这也太奇怪了吧?”

五条悟“唔”了一声:“老师是怕牧野酱不自在啊。绅士礼仪不喜欢吗?”

哪有绅士是牵手只牵中指的啊。

牧野板起脸,无力吐槽五条悟清奇的脑回路,有点僵硬地用五根手指拉住他的手掌。

“麻烦快点从这里出去,五条先生。”

五条悟扬起唇角:“好啊。”

-

牧野眼前一花,光线变幻。

她倏然杵在了一个客厅里,手还拉着那家伙的手。

她过河拆桥,立即松开。

是和风与现代装潢结合的客厅,面积很大,灯光很暗,棕色木地板、家居陈设简约,月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洒进来。

总感觉空气里有种浓郁的、熟悉的气息。

她心下打鼓,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哪?”她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

五条悟很坦然的样子:“是老师的公寓哦。”

“……我没记错的话,这是独栋?”

五条悟露出浮夸的欣慰表情:“牧野酱还记得啊,好开心。”

牧野心累地闭上了眼。

还用问吗?

一百米的距离。五条悟要在他的公寓休息,那她还能待在哪里?

她冷不丁又开口尝试:“我错了。”

束缚仍旧毫无反应。

空气中尴尬在弥漫,五条悟将眼罩摘下来,松快了一下蓬松的白发,优哉游哉地转头说:“牧野酱要洗澡吗?老师去给你放水吧——啊,白天已经去让伊地知买了全套衣服回来哦,不用担心。”

竟然白天就已经算计到现在这种状况了吗。

“……”牧野不死心:“如果我现在硬是要跑到你百米之外,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我也是第一次搞这种事情呢。”五条悟思索了一下:“我猜测——是会像鬼打墙一样转回来吧。”

他笑吟吟地:“要先试试吗?”

他像是在包容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太晚了,明天再折腾怎么样?”

牧野不得不承认,现在她确实有点精神不济。

主要还是那一发无量空处的问题吧——她从昏迷中醒来后,就一直觉得脑袋转得慢了半拍,不然要怎么解释她一直被这家伙耍得团团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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