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还是说……由于和十八岁的五条悟相处太久了,太习惯于那个对她直来直往、不会耍什么心思城府的他,所以导致她对眼前这个五条悟放松了警惕呢?

差别太大了。

她甚至开始反思——或许她把这两个五条悟当成同一个五条悟来看待,是不是错误的?

久久没有得到回复,五条悟“嗯”了一声,毫无遮掩的幼蓝色眼瞳转过来:“在想什么呢,牧野酱?”

牧野心神一滞。

光线昏暗,气氛静谧。她回到这里一整天了,还是第一次这样完全正视这双令她熟悉又陌生的、容纳下一整片天空的眼睛。

那里面好像沉淀着更明显的时光痕迹,有着更难以窥探的雾气。

她晃了晃神,而五条悟在她的心不在焉里,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凌晨三点,五条悟一反常态、心安理得窝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大堆公文。

竹帘拉上去一半,窗外是树林的黑影,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夜深人静,但他不是很想去睡觉。

时局正乱着呢。高层已经被他的好学生们杀得片甲不留,整个总监部结构都陷入混乱,乱了一年,目前也还没个定数,等着他一锤定音。

咒灵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多方诅咒师也趁乱出来搞事,任务只多不少。

按理说,平常这个点他应该还在外面忙活——但现在他暂时有了更乐意做的事,不想凌晨还在外面加班,也没人敢提出异议。

他觉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从床上起身,赤着脚无声地溜达到了客厅。

他顿了顿,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耳力很好,静静听了一会儿那道轻缓的呼吸声。

牧野给他留了一盏夜灯,放在电视柜下面,亮着橘色的微光。

这个死活不愿意去睡他的卧室的家伙,在他对她谎称说“我要去加班了”、转身走进书房后,才勉强放下心来,犹犹豫豫地在沙发上躺下去,盖好毯子。

无量空处的威力他心知肚明,牧野今天已经强撑很久了,他敢打赌她的脑袋沾到枕头的那一刹那,眼皮就会开始上下打架。

对他再戒备也没用。

想到这里,他垂下眼睛。

所有他猜测会发生的抵抗她都做了,虽然被早有准备的他一一驳回,但折腾了一整天,他也只是靠半强制的手段,把她暂时地留了下来而已。

可见她郎心如铁、归心似箭。

也可见在她心里,他完完全全不重要。

他在沙发边盘腿坐下,一手托腮,注视着熟睡的牧野。

回来这一趟,她活泼了不少,看来之前过得确实挺快乐。

可恶的家伙。他无声冷哼。

她在这期间,又去了什么地方呢?难道升职加薪了?还是去了个保护历史非常容易的、和平的世界呢?

真的就轻易把这个世界、把他,完全抛之脑后了吗?

但她对自己的态度……看起来有点奇怪。

说不上来有哪里奇怪,还得再多相处几天,琢磨琢磨。

微光照在牧野脸上,她神色在沉睡中松懈下来,略显酣然。

睡得乱七八糟的。五条悟这样观赏着作出评价。

嘴唇有点张开来了,头发也七拱八翘。掺杂个人喜好给她买的绸质睡裙她不是很接受,他又看似勉为其难实则夹带私货地借给她一件自己的旧衬衫。

走的时候她尚把衬衫抱在怀里纠结,现在衬衫已经被她套在了身上,松松垮垮大了好几号,完全什么都没挡住。

为什么不喜欢这件睡裙呢?五条悟瘪嘴。这样的皮肤,明明很适合丝绸嘛。

他注视她安安分分的睫毛、白皙的脖颈、随呼吸起伏的锁骨。

沙发有点窄,薄毯滑落到胸口下面,他俯下身,伸出手,轻柔地捞了上去。

手指擦过她泛凉的肩膀,罕见地颤了一下,心里感觉很微妙。

既觉得安定,又因为这种安定的期限未知而燃着躁郁的火。

用了他的洗发露、他的沐浴露、穿着他挑选的裙子、披着他的衬衫、躺在他的沙发上、盖着他盖过的毯子。

现在她全身上下,一定都沾着他的气息吧。

她一时半刻间无法逃脱他的掌控。

他伸出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她的发尖。

只要他愿意,就这样坐在这里,数着她的头发、捋着她的掌纹,一直待到天亮也没关系。

没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场景,是个会让他很舒畅、很舒畅,舒畅到想要刻下来永久留存的场景。

而这样的场景他或许本来可以很早就看到——却被他的主观臆断和刻意麻痹给耽误了很久很久。而现在这场景也不知道能维持几天、几周、几月还是几年。

他漫无目的地想,手将牧野的发丝攥紧了,又松开。

那就没办法了。他想。作为一个喜欢把效率最大化的人,他会充分利用好他百般谋划才榨取来的机会和时间。

他又短暂地、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在牧野身上来回地扫,似乎看多久都不够。

片刻后,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回到书房,无下限杜绝了他在木地板上可能会制造的一切噪音。

-

盯着书桌上那成山的公文,他思索了片刻,给伊地知打了个电话。

这一年多来,很多坐办公室的公务,五条悟是直接丢给伊地知的,还给他升了职。他现在应该是……叫什么职位来着?总而言之,算是辅助监督里的头头,权力相当大了。

他甫一开口就毫不客气:“从今天开始我们交换吧,伊地知。”

“换、换什么?”

“晚上我待在家里处理你那边的公务,你负责去祓除交给我的那些垃圾货色。”

“……”伊地知挪开电话看了一眼通信人,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在凌晨忙晕过去了,陷入了噩梦。还是五条先生又找到了某个捉弄他的新角度?比如——给他布置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五条先生。”伊地知战战兢兢,又深感无力:“虽然您可以处理我的工作——前提是您的确会认真做——但我完全没办法解决交给您的那些咒灵或是诅咒师啊。”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夸张而懊丧的呻[]吟。

“啊——烦死了——”

“但从今天开始,我晚上不想出门了——”

为什么?

伊地知本来想问,但问题又卡在了舌尖。

他意识到这问题是多余的。

因为,他已经从乙骨那里听到了消息。

-

“那个被五条老师涂了五颗星的头号通缉犯……落网了。”

来办公室交报告的时候,乙骨冷不丁地、慢吞吞地开口,伊地知一口咖啡从鼻孔里喷出去。

乙骨慌乱地道歉,抽出几大张卫生纸,和伊地知一起擦拭他的脸和西装。

倒也不错,彻底精神了。

“你是说……牧野未来小姐?”伊地知半信半疑地确认。

乙骨点点头:“曾经京都区域的辅助监督,于死灭洄游后叛逃了,今天五条老师已亲自将她缉拿归案。”

“是吗……”伊地知大晚上的受到冲击,有点恍惚:“挺、挺好的……”

乙骨显然有点迷惑:“但是……牧野小姐是真正意义上的‘罪犯’吗?总感觉五条老师的态度很奇怪。”

还是有点敏锐的嘛。伊地知笑起来:“怎么个奇怪法?”

乙骨思考了片刻,试图组织语言。

“……首先就是,五条老师从来没有对别的通缉犯这么上心过,甚至直白地要求我‘先拖住牧野小姐’,由他来亲自抓人。”

难道抓捕通缉犯这种事,也需要什么仪式感吗?

还是五条老师和牧野小姐之间有什么必须他亲自出面的深仇大恨吗?像和羂索那样?

“但是,五条老师看起来又似乎并不想伤害牧野小姐。”乙骨犹疑地说,手指头开始抠桌面:“甚至……甚至我觉得,他其实对她还蛮小心的。”

用无量空处这种压倒性的力量将她弄得毫无招架之力地晕过去——但随后又只是很轻柔地将她抱起来,甚至对她解除掉了无下限。

对比五条老师粗暴地隔空吸起被救者的脖子、将他们随意拎起来的行为,这不是显得非常亲密和温柔吗?

所以……老师强调了让他在不动手的情况下拖住她,应该是怕他误伤了她吧?

伊地知闻言挠了挠鼻梁,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虽然他之前隐约察觉到了牧野未来身份不太简单,但五条先生从来不把她的事情拿出来讲,所以至今,除了五条先生之外,其他人也都不清楚牧野小姐的相关情报。

当初五条先生把牧野定为通缉犯,也并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只是说着“这家伙叛逃了我还不能把她抓回来吗”这种模糊不明的话,大摇大摆地敲定了此事。

可以确定的是,牧野小姐并不是个实力强劲的诅咒师,却能叛逃这么久都毫无消息,说明是有点其他本事在身的。

还可以确定的是——牧野对于五条先生来说,应该有着很特殊的意义。

毕竟她消失了多久,五条先生就变了多久。

-

倒也不是什么明晃晃的“变化”。

大体来说,五条先生还是那副看起来兴致高昂、内里细致靠谱的样子,总能以恰到好处的亲和力引导他的学生,也能以恰到好处的威严震慑御三家、总监部那些负隅顽抗的旧势力。

新宿决战后,他的实力忽然有了巨大突破,进步飞速,不知道和他开始热衷于查古籍有没有关系。

他也经常会把乙骨忧太叫到家里单独聊天,不知道是在聊些什么——以前可没那么多好聊的。

在外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沉默的时刻也稍微多了一些。

伊地知偶尔会小心翼翼问他是不是累了,他只会惯常地竖起眉毛,一脚踩扁脚边的低等咒灵,在四溅的浆液里发出质问:“嗯?你是在挑衅我吗,伊地知?”

伊地知抖了三抖。

“我怎么可能会累啊。”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罩,里面的幼蓝色眼睛一定在莹莹发光:“我只是在思考而已。”

思考什么呢?

“这个世界,好像也就不过是个世界而已。”他这样坦然地发表听起来有点高傲的言论:“一旦这种想法冒出来,有的事情,我就忽然有点懒得做了。”

“但是真的不做的话,就莫名觉得输掉了——‘你果然在我的预料之中’,会有这种很令人火大的感觉。”

……谁会对他讲这种话啊。

“而且啊,对他们来说不足以被记录的甲乙丙丁,难道就没有意义么?”五条悟哼笑:“一群傲慢的家伙——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真是烦透了。”

什么记录?记录什么?

伊地知其实没有听懂,所以没有吱声。

大约是和五条先生偶尔截获击落的无人机有关吧。

说起来,五条悟总是把那些无人机残骸收集起来、据为己有,没有要拿给总监部进行分析调查的意思。

“所以,总而言之,这些事情,我就还是继续做了。”五条先生最后会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反正我又不会累。”

为什么五条先生会突然想这些有的没的呢?

他没有要说的意思,伊地知也不敢继续问。

而五条先生……是真的不会累吗?

伊地知已经怀疑这件事很久了。

明明五条先生此刻的神情是显而易见的百无聊赖,他却知道这没有问的必要。

因为他的答案,永远都是“不会”。

-

又在某一天,坐在车上,五条悟翻阅着一本他从本家翻出来的笔记,看着看着,“啪”地合上了书本。

明明早上还兴冲冲地朝他展示这本他从犄角旮旯里找到的、似乎很有意思的笔记呢。

开着车的伊地知大气也不敢出,祈祷不要迎面来一个大弯道或是减速带,免得车身颠簸惹得五条先生不快。

五条悟长出口气,伊地知的心随之上下起伏。

他忽然冷不丁发问:“伊地知,话说啊……原来京都有个叫牧野未来的辅助监督。你还记得吗?”

伊地知隐隐有点悟了。

看来五条先生最近的异样,和牧野小姐脱不开关系啊。

要怎么回答才能使君心大悦呢?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焦虑地敲了敲,保守地说:“好像是有点印象……”

五条悟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复。

“好像?你倒是给我认真回想一下啊。”

伊地知迅速改口:

“啊……我记得很清楚,牧野未来小姐嘛,您的第一届学生,刚毕业就被您调去京都做辅助监督,业务能力优秀,一去就是十年……”

“打住吧,伊地知。”五条悟面色黑黑:“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给做了。”

那他到底要怎么回答啊?

伊地知绝望地抹了把脸。

他从后视镜里悄悄观察五条悟。他虽然脸色不大好看,似乎又带点捉摸不透的复杂,像是……松了口气。

是在庆幸吗?庆幸什么?

庆幸他还记得牧野小姐?这有什么好庆幸的?

五条悟两手盘在脑后,伸直了长腿,抵在伊地知座位后面,很散漫地警告他:

“如果你们没什么印象了,就赶快查资料复习复习——这位可是头号通缉犯诶。如果有一天你们把她忘掉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