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他顿了顿。

“我也说不准,我会生气到什么程度哦。”

伊地知点头如小鸡啄米。

记得记得记得,一定记一辈子。

伊地知注意到了他的用词是“你们”而不是“你”,这意味着他并不是在单单为难他一个人。

但……“你们”是指的谁呢?

总不会是,认识牧野小姐的每一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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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叛逃已久的牧野小姐竟然会有“落网”的一天,这真是太好了。

伊地知回忆至此,神色颇为复杂地叹了口气。

“说实在的,乙骨……乙骨先生。”

乙骨忧太惶恐地应了一声。

因为乙骨忧太不久前毕业了,据说五条先生有让他进入高专任教的想法,所以伊地知对他的称谓由“同学”变为了“先生”。

“对于五条先生和牧野小姐之间的事,我也不太了解。但牧野小姐对五条先生来说,确实有点特殊——这一点我和你的感觉是一样的。”

乙骨忧太愣了一愣。

“实在有什么好奇的事,可以试着去问五条先生,或者有机会和牧野小姐多接触一下也不错。他们应该不是敌对关系。”

问五条老师,肯定是问不出来的。但为了这种事刻意去和人家接触吗?

他的倒也不至于那么八卦啦……

乙骨忧太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额头。

被硝子小姐缝合的伤口,在潮湿的天气里,偶尔还是会有点发痒。一些脑海深处不属于他的记忆,总会在这种躁郁的时刻发酵、复苏。

但是,如果有接触牧野小姐的机会,倒也还不错。

毕竟,对五条老师那样的人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的人,实在是太少见了。

而且他其实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机会,接触到——“那种身份”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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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五条先生您在没有总监部高层施压的情况下,还不分昼夜地辛勤工作已经非常令人感动了。”伊地知这样诚恳地在电话里回复。

莫名其妙被拍了个马屁,五条悟顿了一下。

“本来也没怕过他们。”他嗤笑,“只是冲突起来会有很多无辜的家伙遭殃而已,麻烦死了。”

是啊。因为从本质上来说,五条先生是“关心”和“爱护”着这个世界的——所以才做着这一系列的事。

但是直接戳破他的话……应该会被他面无表情地做掉吧。

伊地知一面在心里嘀咕,一面表示理解:“所以,五条先生就当是给自己放个长假吧。反正现在您说话最有分量,完全不做什么事也……没、没关系的。”

他嘴上说得大方,心里想象着未来可能会积压如山的任务,隐隐作痛。

“长假啊……”

他听见五条悟拉长了声音,情绪不明。

“最好是这样吧。”

嗯?伊地知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白天还是会正常工作的啦。”五条悟最后大发慈悲地说:“但有几件事需要你操作一下。”

伊地知有点不安,额角冒了冷汗:“……什么事?”

-

秋日的和煦阳光落在牧野眼皮上,她在鸟语啁啾里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手脚轻轻松松摊成大字,身下宽敞柔软,脑袋深陷进了枕头,质地也相当松软。

被单清新的香气传入鼻尖。

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忽然就觉得不对劲。

沙发哪有这么舒服?

她一个激灵,倏地睁开眼。

缟色的天花板,和客厅的纯白挑高有明显区别。

她转头环顾,发觉自己身下是一张King Size的大床,身上是软乎乎的灰蓝色棉被。

身侧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沓眼罩、一块奢牌名表、一杯水,门口的衣架上挂着一整套熨烫服帖的黑色制服。

是谁的卧室,答案显而易见。

“……”她脸皮迅速开始发烫,心情极度复杂,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站在床边,她拢了拢身上松松垮垮的衬衫,犹豫了片刻,老老实实把被子摊开铺好,确保床面整整齐齐,还检查了一下枕头上有没有口水印。

她走到门边,莫名其妙觉得有点紧张,心跳也加快了一点。

深呼吸几口气,酝酿了半天,她拧开门把手。

探出脑袋,拐过走廊一看,客厅空荡荡的,好像没有人。

太好了。她松了口气,大摇大摆走了出来,左边忽然传来声音。

“我说啊……你不会以为我不在吧?牧、野、酱。”

牧野僵了僵,绷直了背。

“我们可是不会相距超过一百米的哦。”

五条悟笑眯眯从厨房里转了出来。

……谁知道你是不是出去晃悠了啊。

牧野嘴唇绷得直直地,转过头去瞟他。

太久没见到成熟男人居家的模样,这家伙居然连墨镜都没戴,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就这么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悠闲又从容。

他白发不受眼罩束缚,蓬松散开,穿一件深V领的灰蓝色针织衫,分明的锁骨间垂着一条锁骨链,加长的黑色牛仔裤直直拖到地面,更衬得他肩宽腰窄,整个人舒展又松弛。

他手里正举着瓷盘,盘里的食物散发热腾腾的香气。

五条悟很帅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这家伙甚至还轻轻松松就能下厨,魅力实在是有点过载。

不对不对不对。牧野恨铁不成钢地甩了甩头。

五条悟好整以暇地看她。

“……我怎么跑到卧室去了。”牧野硬邦邦地质问:“不是说好了我睡沙发吗?”

五条悟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谁叫牧野酱睡相那么不好,睡在客厅很危险啊——”

“我半夜从书房加班出来,发现你掉到地上去了。”五条悟一面说,一面俯身,把两个盘子面对面搁在餐桌上,一副非常周到的样子:“而且,牧野酱是客人嘛,怎么可能一直让你睡得那么可怜兮兮的。”

牧野无法反驳。她拧眉想了片刻:“那……那今天开始我在客厅打地铺就好了,我在……我在家也这么睡的。”

反正这客厅空荡荡的,挺大。

“打地铺?”五条悟看起来有点好奇的样子:“不会和别人挤在一排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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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气息莫名变得危险,牧野一头雾水,诚实道:“当然不会啊,我有自己的房间。”

审神者再怎么说也是本丸的老大啦,单独的卧室还是会有的,除非……是很穷很穷的本丸。

空气里那种危险的气息又消退了下去。

“哦……”五条悟仿若无事发生,扬眉调侃:“原来牧野酱是有家的啊。可惜,现在有家不能回。”

牧野的家当然是本丸。她咬牙切齿:“这都是谁害的啊?”

五条悟装作没听见。

他两眼扫过牧野身上属于自己的宽大衬衫、睡裙下光裸的小腿。昨夜她沉静的睡相浮上眼前,抱起她时背脊的柔软触感又在指腹隐隐复现。

其实他撒谎了。这家伙睡觉非常安分,缩在沙发里的样子,甚至安分到了楚楚可怜的程度。

他摩挲了一下手指,唇角意味不明地上扬,指了指沙发:“牧野酱先去换衣服吧。今天气温好像有点低哦,不要感冒了。”

真是随时随地在看扁她啊。牧野冷哼。

虽然她相比于五条悟来说算是弱不禁风,但体质比之常人还是绰绰有余:“我上次感冒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没有按捺住该死的好奇心,走到沙发前拎起口袋,往里看了看。

她整个人随即僵住。

安静之中,她缓缓抬头,那家伙笑得非常可恶。

“……你什么意思?”

五条悟耸了耸肩。

“没什么意思啊。”

他挑起眉毛:“你该不会以为……你是来休假的吧?牧野酱。”

铃木大和已经逐渐消化了这一事实——他青梅竹马的好朋友,躯壳里完全换了一个人。

一切灾难和剧变始于2018年10月31日的涩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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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凌晨,日本上空天色如血,铃木只在动画和特效电影中见过的、被称之为“结界”的异常空间现象吞噬了他所处的乡野。

耳边是层层叠叠的、诡异的低鸣声,阴冷的风吹过鸦雀无声的小镇。有不少“变异”的人率先从房屋中探出头来,聚集在了一起——他们似乎都获得了强大的力量,遵守着某种不知名的规则,一番交涉之后,便不管不顾地开始斗殴、厮杀,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坏楼房和街道。

小镇一片狼藉,血腥味嚣张地散开来,铃木瑟瑟发抖地躲在废弃的地窖里——那是他和他的好朋友高桥由衣的秘密基地。

箱子里一共十瓶水,柜子里有一堆速食品。

每天半瓶水,喝完的那一天就出去找家人。铃木对自己说。

如果家人们那时候都死掉了,那他也去死。

为什么……世界会变得这么可怕?

这场暴力的浩劫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的家人还好吗?

为什么他弱小得像一只苍蝇、什么都做不了?

惶惑与怨愤缠绕着他暗无天日的十九天。

奄奄一息的第二十天,最后半瓶水被铃木握在手里。

地窖的门被猛地踹开了。

飘忽的视线里,他的小青梅,那个爱穿连衣裙、笑得很恬静的女孩,现在穿着紧身吊带和超短牛仔裤,晒黑了好几个度,好整以暇地打量他。

铃木瞪大了眼睛:“……由、由衣?”

高桥由衣脸上还沾着血,她的眼神陌生而又危险,用一种铃木无法理解的傲慢居高临下注视他。

“值得开发一下。”她对铃木作出未知标准的评价,尔后指了指自己的脸:“你是她的好朋友?”

铃木茫然地点了点头。

“这附近懂咒术的小东西都被老朽……我干掉了,我是最后的胜者。”

她堂堂宣布,然后啧了一声:“但是活下来的人太少了,垃圾活没人帮我处理。”

她是循着这具身体的记忆找到这里的。

“跟我走,当我的小弟。”高桥给他选择的机会:“或者,成为我的战利品之一——”

她一直被挡在门外的手里拽进来什么东西。

一个长串,像连着草皮被拽起来的花丛,延伸到铃木看不见的门外。铃木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后,瞳孔缩起来,胃液疯狂汹涌。

他一下被吓出了眼泪,涕泗横流地捂住口鼻。

睁着眼的人头、断掉的手臂和小腿、未知主人的腰部……全部被穿孔、拴住,串了起来,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喏。”高桥由衣狰狞而痛快地笑起来:“我的战利品。”

好恶心。

好可怕。

他哽咽着说:“由、由衣,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高桥又啧了一声,懒得回答他这个问题。

“走不走?”她不耐烦地说:“不走就死。”

铃木战战兢兢地点头。

-

铃木就这样成为了青梅的小弟。

高桥不停地去碰撞和她一样实力强劲的怪物,主动或被动地发动斗争,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随时都有可能大开杀戒。

铃木就小心翼翼躲在墙后,等待战斗结束,高桥叫他,然后他再小心翼翼地出来,从那些残破的、新鲜的尸体上搜刮有用的东西。

高桥好像不会用现代科技产品,需要查路线、查资料、分辨废弃的商店有什么功能的时候,全部会命令铃木去做。

高桥还试图教会铃木使用他的“力量”,但进度缓慢。

“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怪物,有的觉醒了也弱得可怜,毫无疑问是杂碎,有的人稍微有点意思,比如你。”高桥斜眼说:“但你太笨了,教你半天,什么都不会,只能多看我打打。”

铃木觉得自己多亏有由衣的庇护,才能战战兢兢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流血的土地上生存下来。

但他又觉得,如果不是有由衣这样的人存在,这片土地根本就不会流血。

有无辜的幸存者在废墟中向他求救,他只能尽绵薄之力,帮忙把幸存者拖到角落里,免得被战斗波及。有奄奄一息的战败者朝他摇尾乞怜,他会面无表情地注视他们,然后捡起地上的钢筋,颤抖着插进他们的胸膛里。

堂而皇之地闯进无主的商店,拿走里面可用的商品,已是家常便饭。

由衣早就不是由衣了。而他也不再是他了。

他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再期待她改过自新,只是麻木认命地受她驱使,甚至期待她能多教会自己一点东西,让自己变得更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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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摇过市的高桥由衣在某一天发生了转变。

距离他们两个区的地方,东京新宿,好像爆发了规模史无前例的战斗,不知道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铃木毫无生气地坐在铁轨上,看着天边爆裂的火光、感受着地面的震荡。

原来还有无数个比由衣还强大的人存在。

这个地狱一样的东京,什么时候才会被终结呢?

高桥去观战回来后,神情异常凝重。

“喂,小子。”高桥踹了他一脚,郑重其事地对他说:“五条悟、乙骨忧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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