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余真, 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吗?”

临别之际,玛侕斯半坐在船上,仰头看他。

青年肤色苍白,眼眸暗蓝,半张脸上爬着一道微凸起的浅粉色瘢痕,给这张脸增添上了几分魔性的艳丽。

玛侕斯不想余真再回到那个简陋的蛇窟。如果必须要回去的话,那它也要跟着才行。

玛侕斯对同样能够长毛,能够长出一张人脸来的蛇种忌惮之极。那家伙的毛毛不比他少,虽然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恶心,鳞片也是黑乎乎一片,远没有它的来得漂亮可爱。但玛侕斯没有忘记那条蛇的狡诈,它会用狡猾的谎言蛊惑余真,让余真抛弃它,再也不见它。

玛侕斯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余真是它的,是它先遇到余真的。

不论是谁,都不能将她抢走。

玛侕斯仰着脸,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些苍白过头的皮肤镀上一层珍珠般的莹润细闪,清纯圣洁得如同天使再临,但那双蓝中泛银的眸子里却只有对情敌的冰冷杀机。

不知道它的毒液有没有把那家伙浑身的毛给毒掉。

玛侕斯暗想,如果没有, 那下次它会注入足够多的剂量,足到把那家伙全身上下的毛都烧光。

“帮帮忙, 先回子爵那边。”余真也背对船舵蹲下来,她在的船台位置更高,蹲下来刚好能和高她一头的青年齐平视线,藏进阳光的背面。

“我需要子爵亲自召见我, 作为他爱子的救命恩人。”

余真合掌,对着他轻声说:“拜托拜托。”

拜托…

玛侕斯盯着眼前对它嘱托的余真,一下子陷入痴呆。心脏被一种莫名的情愫充盈,它无法形容这种感受,只是拼命看着她小小的脸,褐色的眼珠,越发痴迷上。它忽然就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天,它迷迷糊糊掉进一处深渊缝隙,看到的一簇小小的珊瑚。

毛茸茸,软绵绵。

最后玛侕斯一口吃掉了那簇珊瑚,它第一次尝到了珊瑚的滋味,也是最后一次。

而现在,它对余真产生了同样的强烈冲动。

它好想好想“吃掉”现在的余真。

玛侕斯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可怕想法惊到,它猛地往后退,甚至连触手都冒了出来,狠狠将自己吸到了渔船的另一头,让它完全曝晒在阳光下,试图让当头的烈日把自己那种可怕的想法晒干,晒坏。

它竟然想吃余真…

玛侕斯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头,它想一定是这根坏舌头尝到了余真的香味,才会让它生出这种想法。

血腥在口腔里翻腾,玛侕斯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即便咬住舌头,关闭所有的感受,它依旧觉得眼前的余真很“可口”。

它是个怪物。

一条对伴侣不忠的坏种。

青年在日光里大颗大颗留着眼泪,那悲伤到快要晕厥的模样让余真吓得连连结巴起来,她赶忙靠近上前,却被玛侕斯出声止步。

“别过来!”玛侕斯边哭边朝她说,“余真,远离我…”

余真手足无措,她只是让它回家帮忙带个话而已,怎么能哭得这么伤心啊!

“实在不行你让你的侍从去递个话也行,或者你就当我刚才的话是废话,别在意……”余真小心翼翼地说。

玛侕斯摇着头,眼泪依旧流个不停。余真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眼泪,多到她的心脏也被泡的酸酸的,闷闷的。

“你到底怎么了?”她说,“我没有要赶走你的意思。”

人形章鱼不言,只是一味巴巴地掉眼泪。

“算了,随你吧。”余真也有些累了,她站起来说,“想回去或者想要去哪里都是你的自由。”

她不应该把自己的希望强加在一只初次做人的章鱼身上,是她把一切都想的太好了。

玛侕斯哭得更厉害了,但某种无形的恐慌令它强行开口,即便它的想法太过难堪,即便余真会因此抛弃它,它也必须要开口,不然余真现在就会不要它。

“对不起…余真…”它狼狈地开口,说出自己那个可怕的念头,“我怕我会吃掉你。”

青年垂着脑袋,吸盘将他固定在了那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浑身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死沉沉的苍白,像是最初被钉在船头的模样。

“什么?”余真呆住,她以为它想说的是它不愿离开,不愿帮忙,结果是想吃她?

余真一时间无法理解,也陷入沉思。

半晌,她忽然问:“为什么你会想吃我,如果想吃掉我的话,在迷雾区的时候你就应该吃掉了吧?”

而且谁会为了一个想要吃掉的对象哭成这样子。

余真觉得这不对劲。

玛侕斯也答不上来,“他”只能模糊地描述说:“因为余真你刚才那样了。”

那样了?哪样?

余真打了个问号。

古怪的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余真瞅着青年闭目绝望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

虽然这样想可能有点太过自恋了…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也许你只是觉得,呃…”余真有些结巴地解释,“就是人有时候会对自己觉得很可爱的事物产生这种想要‘吃掉’的心情…”

玛侕斯闻言猛地抬头直直看向她:“因为余真可爱,才会想要吃掉余真吗?”

“应该…是吧…”大概是对方的表达太过直球,余真有些承受不住地眯了眯眼。她突然感觉对面的人形章鱼明晃晃比日光还要令她眩晕。

它实在是太过坦率了,坦率到令她开始担心它会不会在子爵府邸里傻呆呆露出尾巴,被人生生发现做成章鱼大餐。

“算了,你还是跟我走吧。”几秒钟后,余真改了主意,“说不定你的侍从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为什么改变了?”青年歪头,虽然在人类的某些情绪上它过于呆板,但在某些时候却又异常敏锐,“你在担心我吗余真?”

“对。”余真没有掩藏自己的担心,“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你的存在。”

她甚至觉得只有她这种异类,才会对它如此接受良好。

但这是不对的。

即便外表再像人,但它依旧不是人。

就像勒克说的,也许这是它的伪装,毕竟她也见过它野性凶猛的样子。但余真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无论是它伪装出的身份,还是它本身,她都很难拒绝。

那就这样吧。

余真想,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无论是未来她被欺骗,被吃掉又或者其他,这都是她的选择,一切后果她会自负。

想到这里,余真忽然就觉得心中无数的忐忑犹豫,踌躇不定都消失了,她再次对它说:“一起回去吧。”

玛侕斯此刻的心也变得轻飘飘的,它用陈述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担心我余真”,随后放开了钳制住自己的吸盘,膝跪着往前,靠近了她所在的“高地”。它看着她,仰面跪立,痴痴问说:“余真,你什么时候会爱我?”

又是这一句…

余真依旧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实际上她也相当的混乱,最后只能反问说:“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救了你吗?也许你不是真的喜欢我,在我的家乡有个说法叫‘吊桥效应’,会把因为在危险环境里发生的紧张当成是喜欢…”

虽然她不知道这个理论在其他生物身上是否存在,但万一呢。

和一只人外谈爱太过大胆,余真不敢冒这个险,她怕自己输得血本无归。

“余真,我不是人类。”

玛侕斯没有半点被怀疑心意的怨忿,也没有被屡次拒绝的不甘,它相当平静,一双暗蓝色的眸子冰凉,澄澈,清晰映照着她的面容,矛盾又和谐。

“我的心脏,触手,和灵魂都一清二楚,不会有那种模糊不清的说法。”

喜欢就是喜欢。

爱就是爱。

它的世界非黑即白。

“抱歉我还没想好…”余真也老实开口,“其实比起谈恋爱,我更想回家。”

“回家,余真的家在天空上吗?”玛侕斯忽然问。

“可以这么说吧?”余真惊讶地看他,又叹了口气,“反正不在这里。”

“那我们就去找余真的家。”

玛侕斯说。

“可它在一个很远很远,连我自己都还找不到的地方…”余真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眶却有点酸酸的。

“不要伤心余真。”玛侕斯直起身,张开手臂,把人抱进自己怀中。它心脏酸涩,恨不得现在就带怀里的人飞上天去。

“你一哭,我的心脏就好痛,比炸掉还痛。”

它情愿所有的眼泪都从它的眼睛里流出来,也不要余真掉眼泪。



……

………

半晌,“安德斯”松开了她,向她告别。

“余真,我很快就回来找你。”

余真愣住,等她再要张口说什么的时候,青年的身影已然不见踪影。

奇怪。

余真按了按心口。

明明“安德斯”回去是最好的选择,为什么她会感觉像是少了点什么。

习惯真可怕。

余真摇了摇了脑袋,她将渔船停泊在港,一连串脸熟的脸生的人瞬间涌了过来。

丹娜挤在人潮里,她远远就看看了自家的船,但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她根本挤不进去,只能在人群里大声喊着:“让一让,请让一让,余!余我在这里!”

但人群实在太过嘈杂了,余真根本没听到她的声音。突然,她的手被一侧伸出来的人一拽,余真还来不及看清楚对方身份,就被拽着脱离人群,往鱼市的一角奔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