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丹娜看到人被拐跑了,焦急地立马就要高呼。但她还没来得及出声,另外两张相似的面孔就蹿到她面前,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说:“嘘嘘,拉斯穆森家的小丹娜,劳格他没有坏心思,他只是想和那位救了他的勇士小姐说几句话,我们保证不会有任何意外,而且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找人,只要你稍微安静一点。”

两人一左一右架上少女, 笑嘻嘻地说:“你也不想你们家的勇士被那些嘴巴不干净的人缠上吧,她这一次可是在迷雾区大放光彩, 还不知道背地里已经被多少人盯上了。”

丹娜一听,也安静了下来。她瞪着左右两兄弟,恶狠狠地压低声音说:“如果你们没能保证她安然无恙,我一定会让你们好看!”

或许嫌自己这番话的威胁力度不够,少女又立马补充了句:“勒克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是是是,谁不怕勒克那疯子。”

“勒克才不是疯子,我不许你们说我哥的坏话,坏小子!”

*

余真一头雾水地被拉到了鱼市一角。这里支着一个比拉斯穆森宽敞些的摊位,摊位后还有个十分隐蔽的巷道。余真朝巷道里看了眼,坑坑洼洼,隐约能看见对面的另一条泥泞乡道。

拽着她的人停在了巷道口上,见余真皱眉盯着巷道,神色防备,劳格不再把她往里带,而是松开她的手,将面前鱼摊顶上收着的几块防水鱼布用竿子捅了下来。

“唰”地一声。

余真眼前暗了下来。

鱼布半悬在鱼摊面前, 遮住了四面八方所有能窥探的视线。

“?”

余真朝他打了个问号。

她认出了这人,在进迷雾区的时候在那艘船上朝她吹口哨的兄弟一员,被她从沉船岛周围捞到的诈尸少年。

“我……我是劳格,劳格·弗兰森,我家住在西海岸,家里有七口人……我有三个兄弟,他们分别是卡斯……”少年劳格毫无预兆地开始朝她自我介绍,一路磕磕巴巴,从他自己到他家里人,一览无余。

“呃…你…找我有……什么事?”余真为此操起一口更为磕巴的口音,打断了他长之又长的家庭介绍。

“只为向你道谢,拉斯穆森小姐!”劳格郑重地朝她行礼,“是你救了我,救了我的兄弟们,你是弗兰森家族的恩人!”

原来是想向她当面道谢啊。

余真接受了少年的致谢,露出笑说:“嗯,不客气。”

劳格闻言,忽然盯着她的脸又没说话了。

余真:“……还有,什么事吗?”

她话音一落,少年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似乎在纠结着什么。余真半天没等到对方的回答,干脆朝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要走。

“等等!”劳格又飞快堵在了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路。

余真觉得这人奇怪,但这种别扭拧巴放在一个半大不小的青少年身上却又十分合理。她没在细究,只是说:“麻烦让我离开。”

“你以后不要再去迷雾区了。”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她被拦路的不爽,他倏地把声音压低,话说得没头没脑,“不,海边也不要去,最好连一滴海水都不要沾到…”

“什么?”余真没懂这话的意思。

少年劳格顿时急得满头大汗。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海里的蛇群在找她,而且他很确定那些东西要找的人就是她。

虽然这种确定来的毫无证据…

但他就是知道!

那个时候他听见了…

听见了那些蛇的嘶语。

嘶嘶。嘶嘶。嘶嘶嘶。

少年的脸色忽然变得无比惨白,他兀地抬手捂住耳洞,眼里透出恐惧。

蛇,到处都是蛇。

他们所踩的地面是蛇,墙壁是蛇,就连他自己也正身在那条巨蛇的腔道深处,听着那些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嘶嘶声。

嘶嘶。

嘶嘶。

劳格突然就觉得皮肤瘙痒,像是有什么,快要从那下面蹿出来了。

“……劳格,劳格!”

忽然,一个声音打破了周围无处不在的噩梦蛇影。少年脸色惨淡地抬头,松开堵住耳朵的手,那道如同救命稻草的身影映入眼帘,就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你怎么了,不舒服么?”余真皱眉看着他,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开始神神叨叨的。

“没什么…”

劳格的声音变得无比虚弱,他目光躲闪着,低下头喃喃道,“总之,别再出海了,如果勒克那个混蛋再让你出海,你可以考虑来我们家当妹妹。”

他不能说出来。

那些险恶的无处不在的东西正在警告他,这是个需要他烂在肚子里的秘密,否则那些东西一定会顺着他的口舌找到他。

他不想死。

“或者,去找那位子爵府的少爷。”劳格依旧埋着头说,含混不清地说,“安德斯·埃吉尔,有权有势的上层人,他总不会让你去海里猎鱼…”

“……”

这更奇怪了。

余真不明白这少年怎么突然提起安德斯,她再进一步问问情况,遮挡一旁的防水布却被“哗啦”一下掀了起来。丹娜冒出头来,惊喜道:“余,你真的在这里,还好那两个坏小子没骗我!”

“丹娜。”

余真见到她,也露出笑来。

鱼布被彻底掀了上去,重新卷成一团卡在摊顶上方。丹娜后面又出现了两张和少年极其相似的脸,两人一左一右,有些揶揄地瞧向自家小弟。但在看到他苍白难看的脸色后,又齐声打趣起来。

“哎呀可怜的劳格,看来拉斯穆森家的小姐没能看上你!”

“好了兄弟,收起你那脆弱的小心脏,学学卡斯那家伙,他已经被爱慕对象拒绝过起码一百次了…”

丹娜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些坏小子们打的是这种主意,他们竟然想要偷偷拐走她家的余!

“好啊弗兰森家的坏小子们,我一定会把这个事情告诉给弗兰森先生!”丹娜绕进鱼摊里,叉腰将余真护到自己背后,“余,我们走,不要理他们。”

在丹娜看来,这样没有任何前提,就粗鲁地将一位女士拽到腥臭鱼市上来表白的行为实在太糟糕了,糟糕到她甚至觉得这是个坏小子们针对余的恶作剧。

就算是勒克那种糟糕的性格,都不可能会干出这种事情,更何况还有安德斯在前。

丹娜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有觉得安德斯不错的时候。果然人比人得扔。

拨开挡在面前的少年,丹娜哼了一声就拉着余真离开。劳格没有再阻拦,埋头杵在原地,再没半句言语。

等走到彻底看不见鱼市的地方,丹娜才松了口气地朝余真说:“不管弗兰森那家伙对你说了什么,都不要轻易相信,那家伙太糟糕了,他甚至都没有提前问过你的意见!”

余真点头,然后稍微解释了下说:“不是表白,他是,来道谢的。”

丹娜一愣:“道谢?那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余真:“他好像……有点害羞?”

丹娜:“………”

害羞?她可没看出来。

丹娜猜测真实情况可能是余她根本没听懂,不过这样也好。丹娜打心底觉得余真值得更好的,比如勒克,甚至安德斯也行。

至少这两个人都有张好脸,有副好身体。至于其他什么都没有的,那就少来沾边。

丹娜对余真有种莫名的护崽心情,或许是因为她长得小小的,说话也慢慢的,比起年龄本身,她才更像姐姐,余是妹妹。

两人一起回了拉斯穆森家的长屋。

中途的时候,丹娜告诉余真说她看到了勒克,在另一艘渔船上,但转眼就消失不见了。她还疑惑他们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余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说他们在离开迷雾区后吵了一架,就分开了。

“勒克的脾气可真坏…”

丹娜对此毫不怀疑,这的确是她那个哥哥会干出来的事。

“你别理他。”丹娜说,“他总是这样,总有一天他会后悔的。”

余真没有出声,她想再怎么坏也没关系,她就快要离开这里了。

*

等两人到家后才发现,勒克并没有回到长屋,整个屋子只有满心喜悦,正在准备餐食的妮娜。

久违的热气从炉膛里冒了出来,咕噜噜的炖菜正在锅里翻滚。

“妈妈。”

丹娜朝着半隔断厨房里的身影唤了一声,推着余真坐下。

“我去帮忙,你在这里休息。”说完便去了厨房。

余真坐在餐桌旁发呆。

从迷雾区成功归来后,她在拉斯穆森家的待遇显然提升了。

饭菜没一会儿就被端上了桌,冒着热气的炖菜,几片切好的熏肉,一小块奶酪,外加刚烘烤出炉的黑麦面包,非常标准的拉斯穆森饮食,除了多出来的那几碟黏糊糊的鱼籽。

“你一定饿坏了吧,余。”妮娜阿姨脱掉身上的围裙,坐到餐桌上,语气和蔼,“不用等其他人,从现在开始,他们应该有得忙了。”

一碟生鱼籽被推到余真面前,女人笑容温柔,眼神怜悯地看向她说,“这是我特意从教堂那里带回来的,吃下它,从此一切厄运都会离你而去,母神会保佑你永无苦难,永恒喜乐。”

余真看了眼面前的生鱼籽。

与其说是鱼籽,不如说是连同巢带膜一锅端了的蛙卵。半透明的胶状物质将一颗又一颗的卵包裹其中,堆叠成一团。

那些胶质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沉闷,腐朽,甜腻,像是刚从某种太过古老的腔道里分泌出的。

而那些卵,它们甚至还有眼睛。紧紧贴在包裹它们的卵膜内壁上,冰冷地凝视着膜外,凝视着她,密密麻麻。

余真在这种诡异的“凝视”下不禁打了个寒颤,一股强烈的恶心反胃瞬间涌上心头。

“我…不爱吃…鱼籽…”

余真别看脸,不再去看那些让她掉SAN的鱼籽。她现在不仅是不想吃那些恶心的鱼籽,甚至连一起摆在餐桌上的东西都不想碰。

“不、想、吃?”

从她出声拒绝起,妮娜的表情变得逐渐怪异。她的眼眶似乎有一瞬的凹陷,眼球也比以往来得突出了几分。她咀嚼着余真的拒绝,像是在反复咀嚼一块干肉, 甚至因为过度用力拽得脸上的皮肉五官都扭曲了起来。

“你怎么能够拒绝‘祂’的恩赐,母神在上,请原谅她的愚昧无知。”

女人蓦地抬手做起了祷告的姿势,低喃出那些晦涩的忏悔词。接着,她似乎找回了往日的平静,表情再次平和下来,她朝余真示意,“我知道你只是暂时难以接受,但只要你品尝一口,你就会理解‘祂’的宽容与慈悲。”

说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妮娜用手边的锡勺舀起一大勺‘鱼籽’,狼吞虎咽地塞进口腔,给她做起示范。

嘎吱。嘎吱。

她不停咀嚼。

那些半透明的胶质和卵膜似乎出奇脆韧,在口齿间发出一阵阵令余真头皮发麻的响动。

直到满满一碟的‘鱼籽’被吃完,那些’嘎吱嘎吱’的声响依旧回荡在余真耳边。

呕。

她更想吐了。

余真双手撑在长桌两边,她准备离开这张桌子,离开这间长屋,去外面狠狠吐上一番。但她还未起身,对面的妮娜却比她更快一步绕至她背后,双手扶在了她的椅背上,将她堵在了座位上。

“妈妈…”

“妮娜阿姨……”

她和丹娜几乎同时开口。

但女人依旧维持着一副圣母般的面容,她从容地将两碟‘鱼籽’推至两人面前,弯下腰,从侧面贴着余真的面颊说:“看,我已经为你们示范了,接下来轮到你们了…丹娜,还有余。”

隔着极近的距离,余真心如擂鼓。

她和丹娜对视一眼,少女脸上也满是对自己母亲这番行为的不解和恐慌。

“妈妈,我和余都不想…”

“安静点,丹娜,坏孩子。”女人眯起眼看向自己的女儿,她说,“你们必须接受母神的赐福。”

余真额头冷汗直冒。

她忽然觉得屋子里的温度变低了,明明应该是日光强盛的午时,但拉斯穆森这间长屋的光线却越发暗了下来。

白日也被点亮的鱼油灯悬在顶上无风自动,晃荡间,余真瞥见身后妮娜落在一旁的影子突然变得异常可怖。

“她”张着满口獠牙的嘴,撑在椅子上的手间长出一层肉膜般的蹼。她的长尾从衬裙里冒了出来,绕着她的椅子脚慢慢缠绕,缠绕…

“余…”

反着冷光的锡勺挖进黏糊糊的‘鱼子酱’里,又递到她唇边。妮娜贴在她面颊旁,唇角的幅度拉得奇长。

她说:“你看到了吗?”

作者有话说:锵锵锵,突然进入恐怖片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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