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杏花

谢久安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放大,脖颈有些僵硬的看向李聿,后者则是一脸平淡,甚至拿起了茶杯,点了点头。

“嗯,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宿晋知道现在不该多待,拱拳退下。

屋子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谢久安小步走了过去,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开口:“皇上...”

李聿抬眸,眸子里看不清他的情绪,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谢久安抿了抿嘴唇,不确定李聿口中的没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没事,只是孟建平这一件事是他的家事,按理说就不该插手的。

他学着之前李聿安慰他的模样,伸出手把他的头揽在怀里,一下一下的拍着李聿的后背,嘴里还在念叨。

“不管发生什么,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别怕。”

“别怕...”

小小的一方天地,一种名叫温柔的血液冲刷了李聿的四肢百骸,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双手揽住谢久安的腰。

半晌,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是朕的外祖父...”

“是我母妃的亲生父亲,朕一再退让,给他体面,给他权力...”

他顿了顿,喉间发紧。

“他却想要朕的江山,要朕的命。”

谢久安感受着他的心痛,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与疲惫,心口一揪一揪的疼。

他不知道什么是朝堂算计,什么是尔虞我诈,但他明白李聿的难过。

谢久安轻声开口:“皇上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您已经仁至义尽,是他自己走错了路。”

李聿抬头,看着他干净透亮的眼睛,心头那股戾气,莫名被柔软了一角。

对啊,他现在并非孑然一身,还有谢久安在,还有身边的那么多人...

暖色烛火之下,谢久安浑身充满了温和温柔的气质,他看着他的眼眸,清澈明亮的那双眼睛满满当当全是他的身影。

这样的温柔,在母妃走了之后,自己从未体会过。

只是…不知道这份温柔,自己能否一直拥有。

本来是温柔的互诉衷肠夜晚,两个人却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谢久安想着要和李聿要走更远的路,而李聿在患得患失,自己这样的或许是不是真的天煞孤星。

就连以前嫉恶如仇祖父也会变成通敌叛国之人,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两人又抱着亲密了好一会儿,李聿看着外面的天色不早了,让李德全派人给谢久安送回去了。

走的时候他还有些不放心,有些恋恋不舍的。

“你真的不用我陪你吗?”

李聿笑着无奈摇摇头,“我批一会儿折子就去找你,嗯?”

谢久安低着头小声念叨:“我也可以陪你一起的…我又不是不识字。”

李聿捏着谢久安的后脖颈轻轻揉了一下,弯腰与他平视,“你在这,我的心思可全都不在奏折上了。”

“什么意思!我哪里耽误你了呀!?”

谢久安有点不服,皱眉与他理论。

李聿附身,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一触即分。

“不是你耽误我,是我满脑子全是你。”

谢久安被亲的一愣,李聿话音刚刚落下,他的脸就开始烧的滚烫。

双手捂着自己的脸,“说这些干嘛呀…”

“那我先回去啦,等你来找我!”

“嗯,让李德全给你拿个披风,晚上冷。”

“知道啦!”

目送着谢久安披着白色斗篷的身影消失在自己视野之中,他眸子里的温度渐渐冷了下来。

————

城外杏花林。

遍地的粉白花瓣交织,或许是前几日下过雨的原因,不少花瓣都沾染上了泥土,看着还有几分凄惨的美感。

陈砚下了马车,四处观望了一会儿,随即拉开马车的门帘,“主子,到了。”

李聿睁开眼,眸子中倒映出月光,周身冰冷的气质仿佛化身黑夜的罗刹。

“你在这守着。”

“是。”

李聿下了车,顺着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前走,终于,林子深处,有一片杏花开的茂盛的地方。

中间赫然立了一个碑。

——慈母白映雪之墓。

李聿矗立在石碑前,弯腰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泥土。

从一旁拿着的包袱中取出了一坛酒和几支花。

他席地而坐,一壶酒洒了一半在地上。

“娘…我来看您了。”

“自从登基之后,我就一直没脸来见您。”

“您小时候教导我,皇位可以不争,但一定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郎。”

“杀兄杀父,天下罪不可赦的罪行我犯了很多,他们都说我是个暴君,但我不在乎这些。”

“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贪生怕死的先帝,酒囊饭袋的兄弟,他们都不配拥有这天下。”

李聿说到这里,哼笑了一声,拿起酒杯对着坛口喝了一大口,些许酒液落在衣衫上,但他没有擦。

“我以为会在这皇位上孤独一生,但我却遇见了要渡我的人…”

李聿的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语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他叫谢久安,从小就在寺庙里长大,我见到他那一刻,我就对人家起了不正当的心思了。”

“不等人家答应我的追求,我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亲了牵了吻了他。”

“您要是还在这世上,见到他肯定也会喜欢的…”

李聿靠在墓碑上,侧头柔声开口:“他也会很孝顺您的,他看了好多话本,可以给你讲这宫里看不到的很多事。”

“我…我很喜欢他。”

微风吹过,杏花瓣随风悠悠飘落,不偏不倚,落在了李聿的掌心。

李聿很轻的笑了一声:“娘这是…同意了吗?”

他低下头,“儿子不孝,没能让你在世的时候过上好日子,死后把您葬在这里,也是想让你图个清净,远离那些喧扰的尘嚣。”

“我想尽力去弥补您,只能把对您的一切寄托在祖父身上…但好像…呵,不说了。”

李聿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火辣辣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李聿仿佛借着这股劲儿把该说的全都说出来。

“等下次我再来看您,等我…把这一切全都平息下来。”

李聿鞠了三躬,走了。

只留下空中吹落的杏花瓣悠悠打转,最后落在坛子里,泛起一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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