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善妒

孟建平闻言,怒气渐渐消了些许,看着棋盘上散乱排布的棋子,沉声道: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就按你说的办。此事交给你安排,务必隐秘,莫要被李聿的人察觉,若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在下遵命。”

孟建平站起身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看着天边高悬的月亮,眼眶不自觉的湿润起来,“你下去吧,本相一个人待会儿。”

“是。”

夜色渐深,宿晋也走了出去。

丞相府的宫人添了些许灯油,烛火跳动,将孟建平的身影拉的老长,映在斑驳的宫墙上,形单影只。

侍从抱着衣服走来,“大人,晚上凉,奴才给你拿了披风。”

“不必了,你们都下去吧。”

孟建平缓缓的走到了偏殿的一处角落,梳妆台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上面还上着锁,但是光滑的表面却没有半分灰尘。

显然是被人日日擦拭的。

他从怀中拿出一只小巧的铜钥匙,布满皱纹的手微微颤抖,铜钥匙轻轻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木匣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权势信物。

只有几件女儿小时候穿着的几件衣服,一支旧旧的木簪,还有一张泛黄的画像。

画像上的少女,眉眼温婉,甚至有几处与李聿十分相似,正是年少时候的婉妃。

孟建平伸出手,轻轻拂过画像上少女的眉眼,动作轻柔的不像话。

眼神却迸射出老鹰一般的锐利。

“婉儿...等着爹给你报仇...”

————

宿晋从丞相府出来已经是深夜。

他扶着门前的石狮子,忍着膝盖上传来钻心的疼痛。

刚才回话太久了,跪的他每走一步,膝盖上就传来阵阵钝痛,仿佛有细密的针一样密密麻麻的扎在骨缝里,酸胀难忍。

他素来沉稳自持,即便疼的指尖泛白,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脚步放缓了一些。

走了一会儿,实在是疼的忍不了,他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微微俯身揉着膝盖。

罢了。

这种情况早就不新鲜了。

这是他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常态。

晚风带着夜露的微凉,吹过路边的树,沙沙作响,稍稍驱散了宿晋满身的疲惫。

他闭了闭眼,满脑子都是那小和尚的来路和日后自己的权宜之策,眉宇间透露着淡淡的忧虑,周身弥漫着清冷疏离的气质。

“你...没事吧?”

一声清脆又带着几分局促的少年音,突然从他身前传来。

宿晋睁开眼,抬眸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锦袍的少年,站在他面前,看着有十几岁的模样,身姿挺拔,眉眼清亮,又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气质。

沈之洲今天也只是嘴馋了宫外的小吃才出了门,没想到会在街道上碰见...

见到他的那一刻,沈之洲呼吸却陡然急促了起来。

他自小在宫中和军营里长得,见惯了杀伐果断的将士,趋炎附势的朝臣,从未见过这般清冷,沉稳坚韧...却又带着几分破碎的人。

目光落在宿晋身上,竟然挪不开眼睛,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少年懵懂又炽热的眼神宿晋一看便知,不是他孤芳自赏,而是这副皮囊在他仕途上已经招惹过太多麻烦。

宿晋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疏离:“无妨,只是有些疲累,多谢关心。”

他不愿意显露自己的脆弱,更不愿意与不相干的人有过多牵扯,他想要的是什么他自己很清楚。

沈之洲见他起身,身形跟自己相差无几,但是感觉却格外的单薄。

语气有些局促,“没事就好,我...方才见你揉着膝盖,还以为你受伤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叫沈之洲,不知公子...?”

“沈之洲?”

宿晋停下脚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沈之洲?

沈彦廷沈大将军的世子,那个被李聿视如己出、悉心抚养成人的少年?

他勾起嘴角。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方才自己还在想怎么才能接近他们,这傻小子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宿晋微微躬身,语气温和了些许。

“在下宿晋,是丞相府的门客。原来是沈世子,久仰大名。”

他看着眼前脸颊泛红,眼神躲闪又不自主的看向自己的沈之洲,语气放缓,带着几分不达眼底的笑意。

沈之洲眼眸亮了起来,“原来先生就是前朝的探花郎!”

“世子谬赞了,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没有...我课余时间看过许多先生的文章,觉得您很有文采的!”

宿晋没时间跟他商量这些,转移话题道:“世子今日来这是...”

沈之洲见他对自己笑,心头一暖,连忙点头,“出来闲逛而已...”

宿晋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呵。

投个好胎还真是能省了不少事。

沈之洲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目光落在他膝盖上,“先生若是膝盖还疼,不如去我府上坐一坐?”

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与期待。

少年的心意直白又炽热,毫无掩饰。

宿晋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但又不好表现的太过于渴望,只能推脱道:“这会不会太过于叨扰世子?”

“不叨扰!一点都不!”沈之洲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又欢喜。“府中平日里只有我一人居住,冷清的很,先生能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宿晋微微颔首。“那就叨扰世子了。”

沈之洲喜上眉梢,一路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走在宿晋身侧特地放慢了步伐,时不时侧头看向他的膝盖,生怕他走的着急了膝盖更疼。

一路上,沈之洲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东西,宿晋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面上平静,心里早就不耐烦了。

——————

世子府上。

宿晋踏入府中,面前一众人纷纷向自己行礼。

“参见世子殿下,见过公子。”

沈之洲摆摆手,“起来吧起来吧!”回过头去跟宿晋开口:“先生先去暖阁中等我,我去拿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很快就回来!”

说完,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而宿晋被人带着到了暖阁,坐在软榻之上,目光落在暖阁内精致的陈设上,心底五味杂陈。

沈之洲生来便拥有一切,家世显赫,被李聿视如己出,无需看人脸色,无需刻意讨好。

对路边一个长相稍好的男子便可大大方方表达自己的情感。

这般纯粹顺遂的人生,就是他毕生所求,却也终究难以企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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