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就是很好

谢久安凑到李聿身边,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或许是不经常进人的原因,两人一走进去才发现城门里面的氛围竟是安静的不行。

长街空旷,行人垂首而走,不敢高声言语,平日里应该繁荣的街道现如今连叫卖声音也没有。

只剩下风穿过巷子的呼呼声音。

谢久安摇了摇头,感慨道:“城门外是濒死的喧嚣,城门里又是活着的死寂,阿弥陀佛...”

李聿看向谢久安,只见小和尚鼻尖发红,仿佛是刚哭过的样子,双手合十,仿佛指尖都透露着几分软。

跪在城门内侧,不敢多看门缝里的惨状,却也舍不得转身离去,低头念着一些他听不懂的咒语。

声音清软又虔诚,轻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这几句吹散,可他的背影单薄又坚定。

李聿走到他身边,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停在谢久安身旁。

他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惨状,耳边仿佛都能听见微弱的哭喊。

李聿垂眸,看着他不断翕动的嘴唇和微微发颤的眼睫,看他明明害怕却固执的念着咒语的模样,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语气缓和的不像样子。

“城外饿殍遍野,遍地枯骨,百姓易子而食,与你无关,你这...又是为了什么?”

咒语结束,谢久安抬头看向李聿。

沉沉的目光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但还是仰着白净稚气的小脸,声音清软又坚定。

“皇上,众生皆苦,亡魂孤苦无依,在下并没有起死回生的术法,能做的也只有为他们念一句咒,往来世能少些苦难罢了...”

话音落下,他闭眼颔首,双手合十,低声开口:“来这人世间一趟,不该就这么无人问津的走了。”

李聿站在原地,衣袍被风吹得微动,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只见谢久安看着自己,笑了一下,发丝拂过脸颊,柔声开口。

“世人皆说皇上是暴君,视人命如草芥,可皇上为何要千里迢迢赶来青州?为何又要隐瞒自己身份亲自来这里查看情况,看着城门外百姓的惨状,皇上眼底的怜悯不是假的。”

谢久安顿了顿,眼睫轻轻颤抖,语气带了几分迟疑和茫然。

“还有...皇上明明说自己不信鬼神,不信因果,不信慈悲救赎,可为何又会听从方丈的话,把在下带在身边...”

话音刚落,谢久安抿了抿嘴唇,带了些许坚定,一字一句敲在李聿心中。

“皇上,您明明心里有善念,却为何容忍世人误会,他日百年之后,史书记载尽是暴君之名,皇上您当真无所谓吗?”

风轻轻吹过,谢久安月白色的锦缎袍子被风吹起,与李聿身着的玄色衣袍紧紧相贴。

李聿闻言,缓缓抬起眼,眼底神色叫谢久安看不清。

“后悔?那不是留给朕的情绪。”

“他人误会如何,千古骂名又如何?若能换来天下太平,山河永昌...名声于朕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谢久安听得眼睛发亮,连忙站起身来,由于跪着的时间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还有些踉跄。

李聿下意识的伸出手扶着谢久安,后者直接扑进了李聿怀里,仰起头看着李聿,一字一句的开口。

“可我在乎!为什么做了好事还要挨骂?这本就是不公平的!”

谢久安说完,他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些不对,急忙直起身。

话语也说的有些太直白太急切,脸颊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不太好意思的找补。

“皇上恕罪...在下只是...觉得皇上很好...不是要强迫您做什么,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他也说不出来了。

脑子里回想起话本子上面看到的那幅画,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变成了这样孤独的暴君,谢久安没由来的心里有些难受。

他看不见的是,李聿看着小和尚站在自己面前叽叽喳喳的说着自己的见解,心里那些被冷漠掩盖的善念,那些不被人所窥探的内心,全被他挖了个干净。

没有大刀阔斧的敲打,只有涓涓流水的柔化。

一丝从未有过的酸涩与动容,顺着四肢百骸,流向了李聿的内心。

-

两人又在城里走了一会儿,氛围有些许尴尬,具体怎么来的,谢久安就比较懊恼了。

自己的嘴怎么不知道把门,就跟个锯嘴葫芦一样全都说出来了...

正当谢久安想开口说点什么,给自己挽回一点面子的时刻,身前的李聿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位客官请留步!下官乃青州县令刘秀忠,不知两位贵客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啊!”

谄媚的笑声加上狡诈的笑容,谢久安对他没什么好感。

李聿目光冷冷的扫着面前的人,面色油光,衣衫不整,仿佛刚从哪个姑娘的温柔乡中出来。

刘秀忠眼神快速的在两人身上打量,只见李聿和谢久安衣着不凡,尤其是这个穿黑色袍子的...

一看就不是平民百姓。

李聿微微俯身,“在下季书,家住京城,听闻青州最近水灾泛滥,特此前来寻找李彦李大人...打听一些财路...”

刘秀忠一听,心下了然,但心中还是留了几个心眼,不敢怠慢也不想过分殷勤,只能躬身行礼,语气依旧谄媚。

“明白明白!那现在城中您也看到了,人烟稀少。下官府中清净安全,备了些许茶点,不如移步小坐?”

李聿淡淡的嗯了一声,未置可否,眼底却已经掠过一丝凉意。

门外百姓食不果腹,现在连见个青州司马都这般困难,一个小小县令也这样惺惺作态,面对外商进城,第一反应居然是邀请一起寻欢作乐...

李聿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却也知道现在不能轻举妄动,正好看看这青州里面到底被这帮贪官弄成了什么模样。

谢久安有些不确定的扯了扯李聿的袖子,后者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跟着刘秀忠走了,他眼底闪过一丝忧虑,却也并未多言,默默地跟着他们两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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