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思之如狂

思念,对薛寂雪来说是十分难得的情感。

他下山后四处游荡,偶尔夜里也会梦起少年事,纵然师兄妹心思各异,但也有和谐的时候,只是第二日一醒来,又抛却这小小哀思。

而此时,思念却如泉水翻涌,慕莲迟的脸,慕莲迟的发丝,慕莲迟的笑,他都十分思念,从小到大他自认自己是师兄,要独当一面,但这个时刻,他非常想念慕莲迟的肩膀,慕莲迟身上淡淡的清苦味道,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浅浅影子。

原来以前我得到过那么珍贵的东西,原来自己最想要的早就得到了,原来一直是自己不知足,原来,原来。

我为何对他那么苛刻?薛寂雪竟然万分悔恨,我为何装作不苟言笑,不近人情的模样?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在定北园地牢之中,那个被蒙蔽的答案。

我在乎他的——他咳出一口血来。

他望着一地血迹,怔怔地想,我在乎他的,如果今日死了,只想再见他一面,一面就好。

不知道他是否安好。

这个念头又把他惊醒,再压抑不住喉咙中的血气,呕出一大口血来。

屋外雨雪纷飞,薛寂雪摇摇晃晃站起来推开门,冷风吹凉他发热的脸庞,连带着那份思之如狂也潜入心底,只化作清浅的念头。

我要活着去见他,哪怕是最后一面。

他执着地想,拔出萧珩身上的发簪和配剑,往殿外走去。

青石砖上徒留一地血色脚印。

雨雪霏霏的夜,东宫大乱,外殿燃起大火,宫女太监们尖叫着找水扑灭,而风玄和禁卫军却脚步匆匆。

“一定要抓住他!一定要抓住他!”

骆胜杰气得牙齿战战发响,他浑身发抖,“陛下一定会杀了我的,都怪杜荣自作聪明!”

“老奴哪里知道他有那么大的胆子!骆大人,求您救救老奴!求您救救老奴!”杜荣不停在地上磕头,额头流血也不停下。

骆胜杰狠狠踢了他一脚,“贱人!老子的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杜荣被一脚踢翻,肥胖的身躯又急急忙忙翻起来继续磕头。

“骆大人手眼通天,!只要你救救老奴,让老奴做什么都可以!老奴还有、还有十万两白银,九个美妾!通通都献给骆大人!”

骆胜杰不停走来走去,“你就是有千金也保不住脑袋!”

忽然一队风玄军跑过来,为首的跪下道:“大人,外殿妖火已经灭了,只是依然没有找到薛寂雪——”

头领被一脚踹翻摔在雪地上,骆胜杰大叫道:“废物!废物!再抓不到!你们全都得死!还不快去找!”

禁卫军头领时弘厚冷笑道:“他杀了我近百个精锐,你是怎么想的?就下了一点虚寒散就敢送给殿下,如今还让此人跑脱了!”

他脸色铁青阴沉,这事就算全推给骆胜杰,自己也免不了贬职流放,他深吸一口气,只恨骆胜杰蠢笨如猪,害了自己。

“是殿下、殿下说要留点力气在床上,谁知道此子胆大包天——”

“他父亲弑君都干得出来!他一脉相承,有什么不敢!你忘了他姓薛吗?!”

时弘厚的唾沫喷在骆胜杰的脸上,他只恨不得把这两个废物杀之后快。

骆胜杰却灵光一现,急忙道:“对了,他还要用来供奉鸾木!”

“我自然知道!”

“时大人,如果我们抓了他带去定北园供奉鸾木,那鸾果传言长生不老,送给陛下,是不是能免除一死?”

时弘厚忽然一顿,摸着下巴思考起来。

陛下虽立了太子,但平时万事不管,只和贵妃内帷厮混,太子死了固然伤心,但陛下又不止一个儿子,这不是还有魏王么,再给陛下献长生不老之果,让魏王求求情,未必不能免罪。

时弘厚和骆胜杰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杜荣在一旁颤颤巍巍道:“只是这人实在狡猾……”

骆胜杰脑子转得飞快,道:“他一个人跑我们自然难抓,但他跑之前把那个小崽子带走了,肯定是个拖累。”

他招了招手,一个风玄凑上来。

“去,全力抓几个金玄,然后绑起来放在东宫门口,贴张纸,就说——”

「薛寂雪一日不来,所有金玄一日废一条四肢,直到做成人彘」

冷雨之下,传令兵忍不住发了个抖,急忙跑出去执行命令。

三人正沉默间,徐惜兰忽然扶着宫女缓缓走过来。

“诸位大人,妾有一言。”

众人都看向她。

她缓缓道:“妾今日误打误撞给那薛寂雪中了‘铜销蛊’,只要身边有妖,必定痛不欲生。”

时弘厚冷冷道:“这有何用,虚寒散寻常人早无力气,薛寂雪不也跑了?”

“大人有所不知,中蛊之人只有抓伤流血才能减轻痛苦,而那血味,妾身养的狗儿最能识别。”她微微一笑。

时弘厚这才露出笑意,上前抚了抚徐惜兰的头发。

“原来如此,早闻徐良娣美名,如果因此事牵连,香消玉殒,岂不是十分可惜?”

徐惜兰擦了擦眼泪,“妾身命苦,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留得一命,好侍奉大人。”

时弘厚朗声大笑。

雨夜,东宫外一片死寂,家家户户屋门紧闭,胆小的孩子捂住耳朵,钻进被窝里。

泥墙边,一个青色身影扶住墙壁,略微喘息几声,又继续前行,墙壁上留下一个血手印,被雨水冲走。

薛寂雪从袖中掏出一个药瓶,塞了两颗药丸在口中,才觉得乱窜的内力有所收敛,不过他走了半刻,喉中又充斥着血腥。

青色衣衫沾满鲜血,冷雨下变成紫褐色,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边血迹,躲到一处茅草棚下。

一个呆呆的少年身影跟上来,乖乖地蹲坐在茅草上,担忧地看着薛寂雪。

只是他一靠近,薛寂雪顿觉万蚁钻心,他苍白地对金十笑了笑。

“我中蛊了,恐怕不能和你待在一处,你还记得哪里是金玄的地方吗?”

金十不知听懂还是没听懂,默默离得薛寂雪远了一些,摇了摇头。

薛寂雪借着屋檐下的雨水洗干净手里的玉簪,擦干藏进怀中,一边镶玉的太子配剑卷了刃扔到一旁,千青依旧沥血泛青,暮色里,两人一剑沉默着。

薛寂雪默数到一千,不远处就有马蹄声传来,一个女子声音悄声道:“薛寂雪?你死了么?”

马车上又跳下来一个小姑娘,“薛哥哥,你在哪儿呀!”

薛寂雪听见声音才冒出来,“金花?”

金花绽放笑颜,“我偷跑出来,闻见这姐姐身上有薛哥哥的血味,便一起来了——”

司婳嫣焦急地看了看周围,“快走,现在满城疯了一样都在找你!”

薛寂雪先把金十塞进马车,道:“别急,我烧了崇文馆,他们一时半会急着灭火呢。”

几人上了车,司婳嫣驱使马车,忍不住道:“真是我以前小看你,这种事也敢干得出来。”

薛寂雪轻轻咳嗽,压下嘴里的血气,“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没办法的事。”

司婳嫣沉默一瞬,道:“寻常人都知道顺从再谋出路,你真是天底下难得的傻子。”

“好了薛哥哥,快让我看看!”

金花急急搭了薛寂雪的脉搏,却吓了一跳,急忙拉着金十一起缩到角落去。

“铜销蛊,虚寒散,又动了内力,经脉逆行,施用妖术,这简直是逆天而行……”她不住地摇头。

薛寂雪却笑了笑,想摸摸小丫头的头,又收回手,“没那么严重,我不是还活着么?休息几天就好了。”

金花焦急道:“千万不能!不行,我要去找点办法——”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便跳下车去。

“哥哥等我回来!”说罢,金花便不见了身影。

薛寂雪神情却有些黯然,有些懊悔刚刚没有问出口的话——不知慕莲迟此时在哪里?

马车没行多远,忽然司婳嫣急急勒马,大叫道:“张麟?!你在这里作甚?”

萧麟独驾一骑,此时脸上没有蒙面具,布着烫伤疤痕的面孔看起来有些可怖,他不复之前的愚蠢鲁莽,此时表情看起来竟有几分莫名的伤感。

“薛师兄在里面吧。”

哪怕如今张麟已经是萧麟,不再是幽云山那个自怨自艾的小师弟,司婳嫣依然忍不住带了些自矜。

“四师弟脸皮厚,换做是我,残杀师父,害了师兄,是没脸面再称师兄的。”

她纵然有些骄纵,多了些算计,也不过都是为了自保,而萧麟的可恶,让她都有些不齿。

换做往日萧麟定会破口大骂,数落总总不公平,但此时却喃喃自语道:“我害了师父,害了师兄吗……”

他望向马车内,“太子已死,骆胜杰之类定然不会放过,这是锁魂绫和虚寒散的解药,薛师兄拿去吧。”

司婳嫣接过,十分狐疑,萧麟道:“我虽恨你们,但你们真的死了,我却很难过。”

薛寂雪掀开车帘,雨水打在他苍白的脸色,他轻轻开口。

“多谢四师弟,从此旧恨一笔勾销,你我也不必再师兄弟相称,江湖路远,后会无期。”

他跳下马车,顺势接过锁魂绫和解药,对司婳嫣道:“萧麟在此,禁卫军不久也会来,你们跟着我太危险,劳烦婳嫣把金十送去安全之地。”

司婳嫣疑惑道:“那你呢?”

“我自有去处。”

他戴上帷帽,默默远去,雨夜里徒留一抹身影,如同几月前,躲开铸剑山庄的追捕,迎着雨幕,消散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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