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罪极于天

十五日,上元宫会在定北园依然举行。

京城下了五日的雨,一个消息引起轩然大波,不仅人人自危,官员们更是冒着雨去左右相府中,商量对策。

崇安帝被酒色掏空的面孔罕见地带着怒火,隔了两日,底下人实在瞒不住,骆胜杰和时弘厚进宫请罪,他才得知,自己的太子被一个江湖草莽之辈刺杀,死在东宫里。

骆胜杰再三保证抓住那人去定北园祭祀,得长生不老之果献给陛下,以免死罪,纵使崇安帝怒不可遏,也忍不住被这个提议打动——太子本就行事嚣张,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反正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左右太子已经死了,能换自己长生不老,岂不更美?

他于是压下火气,只命人把杜荣凌迟,稍稍平太子一派的怒火,又给骆胜杰五天时间,找不到便和杜荣一个下场——妖人又如何?骆胜杰接受授官时便饮了鸾血,此生只能听命于王,但凡有反意必然妖气暴体而死,他不怕骆胜杰当不好一条好狗。

想到此处,崇文帝不禁有些可惜,另一个金玄使才能比骆胜杰高百倍,只是桀骜不驯,不肯受用,他本想设套让他饮下,却被识破,直接带着手下在定北园反了。

他肥硕的身子扶着宫婢,却忽然露出一个笑容——这两个反贼可惜遇到了朕,天底下再不训的东西,都逃不过自己的手掌心,譬如那刺杀先帝的薛虹轩,如今不也老老实实在园子里供奉鸾木么?

这给了他极大的满足感,京城这几日微微回暖,宫奴们把定北园装饰得富丽堂皇,已然能看出几分当年先帝气吞山河的气势,崇安帝看着牌匾上先帝的字迹,不禁想起旧事。

武帝想做万世英雄,收复天下,志向确实远大,却栽在了妖人和草莽手里,岂不可笑?而自己即位以来,四海安平,等过了今日,妖人和草莽之辈都握在手里,哪怕是先帝又如何?史书上只有自己的丰功伟绩。

他不禁微微一笑,大跨步走入园中。

定北园中,骆胜杰走来走去,指着徐惜兰的鼻子道:“你不是说你的狗儿能闻到他的血味吗!这都第五日了!今日不给陛下一个交代!我们都要凌迟处死!老太监那杜荣现在还没死透呢!”

徐惜兰嗔怒道:“谁知道他居然抛下那小妖怪自己跑了!身边没有妖自然不会流血,没有血自然我的狗儿也找不到——”

“好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时弘厚怒吼道。

他脸色黑沉,“指望你们一辈子也成不了事,放心吧,现在慕莲迟被困在这定北园内,他那么在乎那个小崽子,而定北园里有那么多,我发了布告让天下人观赏妖人处死,他不会不来营救的,届时蛊毒发作,你放出你的狗儿,我们就能一网打尽!”

骆胜杰想起慕莲迟这几日被困在园内的模样,也不禁有些得意。

“那当然,我的风玄可不是吃素的!”只是他到底损失了大半手下,心中有些痛惜,只等今日抓了薛寂雪,再好好收拾慕莲迟。

“骆大人,陛下召您伴君。”

“奴才遵旨。”

骆胜杰对时弘厚道:“千万不可小瞧这慕莲迟。”说罢,他便急匆匆走了。

定北园因上元宫会,前三城被封起来做帝王寝居,而内园祭坛附近的院落里却住了人,正是千里迢迢来京赴宴的江湖豪杰们。

听见不远处的喧闹声,司徒鹏翼忍不住抱怨道:“把俺们放在这里不管不顾,皇帝老儿却过得逍遥!”

庄伟茂忍不住连连道:“龙气在此,司徒庄主不可妄言!”

欧阳衷也忍不住道:“司徒庄主纵然言语过了些,但我们确实在此盘桓多日,实在烦闷!”

化气宗宗主孙才良看了看外面,思索道:“今日宴会,不知我们可要去……”

话音未落,柯兴儒大跨步走进屋内,面色带着喜意。

“诸位稍安勿躁,承蒙陛下圣恩,准许祭祀时你我草莽之辈也能去观礼,一同祭拜天地!”

这上元祭礼一般是极其有权势的人才能参加,不是王孙公子就是要员宰执,大家不禁纷纷露出喜色,司徒鹏翼喜笑颜开道:“此话当真?俺们无官无职,也能参加祭礼?!”

柯兴儒道:“自然是真的,我乃玄天宗宗主,从来不说假话,等钟声响起各位便跟着我去观礼。”

在座各位谁不是江湖上名声赫赫的人物?见柯兴儒一得意就忍不住摆起玄天宗的谱,忍不住心中鄙夷。

“不过,魏王殿下有一个圣命,需要在座各位配合。”

司徒鹏翼急道:“是什么事需要俺们出力?”

柯兴儒背过手,“太子殿下遇刺,凶手是薛寂雪,诸位可知?”

有知道消息的沉吟不语,也要不知道的大惊失色。

“他竟敢刺杀太子!”

柯兴儒点了点头,“弑君如同叛国,实在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诸位生在此朝,岂能放任这大奸大恶之徒逍遥法外?”

“正是!”几个人附和道。

“今日就有我辈忠君报国的好机会,祭祀之后,陛下会对几个妖人行刑祭天,而那薛寂雪必定会来救,届时你我布下天罗地网,定捉住此人,交给陛下处置。”

大半人都立即应下,只寥寥一两人不发一言。

红云大师摸着佛珠念了一声佛号,道:“柯宗主这消息是否属实?贫僧观薛少侠之志,非遇绝境,不会行此恶事……”

欧阳衷哼了一声道:“他当日杀太子亲卫,已有谋反之意,有何奇怪?嘴里喊侠义,却是弑君逃匿的小人!”

红云大师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也不再言语。

柯兴儒道:“红云大师有所不知,这薛寂雪乃是刺杀先帝的薛虹轩的后代,有逆反之心再正常不过,况且为人自傲,两年前无欢会便有所端倪。”

欧阳衷点头:“正是,此子狂悖,不甘于人下,我那徒儿不过是言语不当,他偏不依不饶,险些废了我徒儿一只臂膀!”

红云大师叹息道:“出家人不擅造杀孽,届时诸位自行捉拿,贫僧冷眼旁观便是。”

柯兴儒不禁点点头,心想幸好解决了红云这个秃驴,不然要是阻碍了陛下大事可就糟糕了。

事情一定,大家都回去休整准备,柯兴儒也走出屋内,招来一个小厮。

“告诉殿下,事情已成。”

小厮离去,柯兴儒望着发暗的天空,叹息一声。

可惜,可惜,少年英才又如何?和皇家作对,注定命不久矣。

京郊,祈明山,漏泽园。

一个穿着短衫的男人钻进一处破烂屋内,在四处胡乱摆放的棺材里找了找,终于停下脚步,推开一座厚重的棺木。

他脏兮兮的手擦了擦眼睛,往棺内看去,里面躺着一个男子,一身青衣被血染成紫褐色,面如纸白,眉宇微蹙,只唇上带着一抹血色,手心紧攥一柄玉雕海棠发簪,睡得颇不安稳。

男人狠狠擦了擦自己的手,似是不想脏了棺内的人,他轻轻碰了碰睡着的人的手臂。

“贵人?贵人?”

薛寂雪霎时睁开眼,深深呼吸,侧头往声音处看去。

“赵大哥?”

赵永福连连点头,露出洁白的牙齿,“贵人,你好些了么?”

棺内狭窄,薛寂雪艰难坐起身,脑中耳鸣不止,他晃了晃晕沉沉的头,一旁的赵永福手足无措,又想扶一扶,又怕自己脏了这貌若谪仙的公子。

“无妨,赵大哥,那群人走了么?”

赵永福才回过神,点点头:“三日前就走了,好像说是要去什么定北园,这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四天前薛寂雪躲避追捕逃到此地,因内伤发作晕倒在漏泽园,赵永福是这里的守尸人,误以为薛寂雪死了,便把他放在棺木内,没想到误打误撞躲过了追兵。

赵永福又拿起放在地上的褐色药物,“贵人,快把这个喝了,伤好的快!”

“这还是神毒草?”

那日赵永福本想收尸,却发现薛寂雪不仅是活的,还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他便拿出祖上传下来的神毒草熬了汤灌下去,没想到薛寂雪居然面色慢慢回转,虽然还不是完全痊愈,但已性命无忧。

见赵永福点头,薛寂雪便不再质疑,一饮而尽。

“赵兄,祖传药物用在我这将死之人身上,实在惭愧。”薛寂雪感觉体内内伤好了不少,不禁有些愧疚。

赵永福在一边棺盖上坐下,取出食盒里的饭菜,用袖子擦干净木桌,摆上三菜两饭。

听到薛寂雪的话,他连连摆手,“这东西本来俺也用不着,俺娘说,天下事唯有生死最大,能救贵人一命,俺还觉得荣幸嘞!”

他憨厚老实,却很有自己的坚持,认真道:“这东西俺家传了三代,祖父说是活死人的神药,可惜子孙不孝,俺在这里做一个守尸人,也用不着这东西。平时出门买菜都有人嫌晦气,贵人不嫌弃俺,俺已经很开心了——贵人快来吃点饭,光吃药不吃饭伤好得慢!”

“好,多谢赵大哥!”

薛寂雪爬起来,菜是普通的野菜,他却很是珍惜,开口道:“赵大哥,我叫薛寂、”他忽然一顿,改口道:“我叫薛林,你往后叫我薛弟就好!我也不是什么贵人。”

赵永福乐呵呵一笑,“那好,薛弟,俺没有兄弟姐妹,往后你就是俺亲弟了!”

“我倒有一个妹妹,只是有些顽皮,日后介绍给大哥,她是个笨丫头,却比我聪明。”

说到薛文君,薛寂雪不禁有些忧虑,他一睡就是三日,外面的事一概不知,也不知道薛文君,慕莲迟他们怎么样了。

饭后,薛寂雪道:“赵大哥,可否帮弟去城中看一看有什么布告?如果可以,直接扯下来给我看也行。”

赵永福立即应下,往城中去。

薛寂雪拿起千青剑,身上的青玉针已经用完,虚寒散已解,铜销蛊没有发作,内伤也好了大半,他却眼皮一跳,心中隐隐不安。

天际暗沉,赵永福很快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串炸丸子。

“薛弟!今日是上元节,我买了焦䭔,你快来尝尝!”

薛寂雪却接过他手里的布告,一目十行地扫视着,手心渐渐冰凉,宛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冷冷冬日,他险些控制不住双手,用尽全力捏住布告。

上面只有寥寥几句话——

「前朝余孽九玄妖军,冒犯陛下,屠戮朝民,罪不容诛。今日于定北园祭台前明正典刑,邀天下英雄共观之。」

下附小字:妖军贼帅慕莲迟,犹有甚之,罪极于天,圣命凌迟三千刀,民可食其肉,特此布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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