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傅钊赴不动声色地盯着朝他跑来的女孩,及腰的长发乌黑蓬松,脸蛋粉扑扑,还未靠近就闻到她身上沐浴过后的香气。估计还记着他说的话,和他说话时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上扬,怯生生地看着他。

“就是这个人,你看看有没有见过他。”白梨把平板里她画的纹身男的画像递给傅钊赴看。她仔细想过,谨慎起见还是得让傅钊赴加深对这个人的印象。万一出现意外,他也可以有所防备。

只是,傅钊赴只盯住她看也不说话,阴暗不明的表情让人猜不透,白梨歪了歪脑袋,小声嘀咕:“我画得不是很好,你,你就将就看一下吧,主要是这个人身上的特征……”

傅钊赴蓦然开口打断她:“你画得很好。”

白梨估摸着以男人恶劣的性格,看到她的画肯定会无比嫌弃,又要毒舌打击她了,现在估计在憋着一肚坏水。白梨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却听到傅钊赴出乎意料的夸她,她登时小嘴张圆——

“啊?”

他、他他没病吧?

瞧着白梨呆滞的表情,有够傻乎乎的,傅钊赴挑眉:“你很关心我?”

算得上关心吗?白梨一时无语,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她是因为更担心王畅畅所以才怕他出事吧?

白梨垂下眼睫,点着头含糊道:“嗯嗯嗯!!!”

“唉。”

想死怎么就那么难。

白梨心中一动,好像听到了男人叹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白梨抬起眼睛看向傅钊赴,突然他伸出手,手掌轻轻压在她脑袋上,像撸猫一样揉得她头发都乱了。

白梨……是一动不敢动!!

浑身僵硬!!

傅钊赴对她说:“不用担心。”

他会死。

一定的。

但她会活得好好。

白梨的视线被自己眼前的头发遮挡了些,感觉到男人向她靠近,莫名想起刚才在阳台时傅钊赴捧着她的脸,离她很近很近,近到她能仔细看清他鼻梁上的一点痣,他的体温炽热。

白梨不自觉打了个颤,用力甩开脑袋上男人的手,瓮声道:“那,那我先去睡觉了!”

傅钊赴看她跑得比兔子都快,睡觉就睡觉,急得平板都不要了?

无语了片刻,男人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女孩的平板。白梨画得很好,其实在这之前,傅钊赴就已经想起一个人。现在看到这张画像,他更加确定这人他见过。

正是海钓那天,在颂猜身边干活的男子。

看来他可以稍微调整一下自己的计划,男人眼底跳跃着病态亢奋,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所有人都认为傅钊赴要钱不要命,但他只是不想活了。唯一的问题就是不知道卡帕安排了多少警方势力在暗中保护他。

傅钊赴不惜以身入局他自会承担危险的后果,自救是不可能自救的。

*

潮湿的厕所里,污渍斑斑的天花板悬着一盏极为黯淡的白炽灯,哗啦啦的水从生锈的水龙头中流出,王畅畅弓着身洗了把脸。

在这个阴暗逼仄的房间里待的这几天,算是王畅畅25年为数不多的人生中最吃苦的日子了。虽说他以前是体育特长生,曾经在国家游泳队待过,但是其艰苦程度都和这里无法相比。

燥热的环境中,王畅畅闷出了一身汗。

他喘着热气,捧起衣服擦汗。

卡帕进来时,看他一头自然卷又毛躁又乱糟,手臂淌着热汗,像只大型落水犬。

卡帕过去揉了揉王畅畅的头,突然很好奇:“再待几天,你的头发会不会闷出蘑菇?”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王畅畅热得都炸毛了,手肘朝后一顶,下手没轻没重的,卡帕闷哼一声,撞上了身后脱皮的墙。

王畅畅这才想起他腰上有伤:“没裂开吧?”

边转身问,王畅畅边撩起卡帕的背心下摆,上面裹着一层层交织的纱布。实在太暗了,王畅畅弯身凑得更近地看。

卡帕靠着墙,仰头凝着白炽灯的一个点,腹部吹过热气,卡帕倏地伸手,手指抓住王畅畅的头发,推开他的头。

王畅畅头皮被轻扯,只好仰头问卡帕:“干嘛?”

卡帕说:“太热了。”

这不是废话吗,王畅畅伸手摸了摸卡帕滚烫的腹部,还好伤口没有裂开,没渗出血。确认完毕后,王畅畅反手在卡帕肚子上用力拍了一下。

“嘶!”卡帕猝不及防,痛得弓起腰。

王畅畅问他:“你身上这么多伤,这点痛也忍不了?”

卡帕摆烂地坐在地上,又痛又无奈道:“装的,我可怕痛了。”

“哈哈哈哈哈!”王畅畅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待久了,精神压抑到爆炸,人都有点不正常了,有个发泄口子干脆就放肆大笑。

卡帕望着王畅畅,也跟着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前来送干净衣服的管理人,走在阴森的走廊上第一次冒出见鬼的念头。这里长年只有痛苦的惨叫,居然会有人在这种炼狱的地方开怀大笑,不是见鬼是什么?

这哥俩不会是疯了吧?

就算是疯了,他们也要把阿特送到颂普面前,他现在是颂普看上的大红人,也是在他们这里创下最高赏金记录的人。离开这里后恐怕就要飞黄腾达了。

这里隔间的厕所都不带门,所以管理人一进去就见到挤在狭小厕所间的两个男人,他们还在大笑,可以说是疯得很纯正了。

管理人嘴角抽搐,“阿特,你赢的赏金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这座小庙已经没你可发挥的地方了。有个大老板想要见见你,车就在外面。”

说完,阴暗厕所间的笑声骤然一停。

里面两个人同时扭头看向他,都面无表情。

非常非常诡异。

管理人咽了咽唾沫,竟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赶紧放下了干净的衣服:“你们换好就出来吧。”

人走后,王畅畅和卡帕从厕所间出来。望着放在凳子上的整洁西装,王畅畅再看一眼他和卡帕现在的衣服,沾血的背心短裤衩,仿佛是要他们从野兽重新披上文明的人皮。

王畅畅讽刺道:“真是荒唐。”

卡帕沉默地换上衣服,即使过去多年满腔恨意也依然无法平复,已经走到这一步卡帕把能赌的全都赌上了,回头没有来时路,前路生死难料。

卡帕看向王畅畅,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衬衫纽扣都扣错了。

卡帕走过去,伸手逐一把他扣错的纽扣解开,再重新一一扣好,直到锁骨处。卡帕低头问他:“你怕吗?”

王畅畅望着卡帕挂着淤青的脸,他剃了短发,眉毛有一截断眉,完全颠覆昔日端正的形象。王畅畅说:“要是让我妹妹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肯定怕。”

想到白梨,他们脸部的紧绷都稍微松缓了些。

不知道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突然发现他们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很遥遥领先,疯疯的,让人安心~

同一时间。

岛上日落比曼谷晚一个小时, 咸湿的海风夹着热气褪去的凉爽迎面吹来,海面霞光粼粼,有人冲浪也有人在游泳。

白梨坐在游艇船尾上, 研究着手里一架黑色照相机。

他们下午出海玩,白梨不会游泳, 就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呆着。泰莎华换好泳衣出来看女孩孤零零的怪可怜的样子, 就给了白梨一架照相机打发时间玩。

避开了白天强烈紫外线的日照, 泰莎华和几个保养极好的女性可以尽情下水玩。

白梨研究完照相机的功能后, 捧起镜头拍照。

超高清镜头的聚焦下,前方冲浪的男人身形和王畅畅有几分相似, 只是身材没有王畅畅好, 腹部的肌肉有点松垮,应该是日常疏于锻炼了。王畅畅就算受伤退役后, 也一直有坚持锻炼, 他可爱游泳冲浪了。

不知道王畅畅现在怎么样了。

白梨叹了口气, 挪开了镜头,看看天看看海,发现没什么好拍的。镜头一直无所事事地挪啊挪,这时出现在白梨眼前的是另一艘游艇, 傅钊赴他们就在这上面。他没跟她们一起, 男女分开各玩各的, 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傅钊赴靠着舷墙,手里攫着个酒杯把玩,慵懒又漫不经心,偶尔白梨觉得傅钊赴比她更不合群,仿佛一直游离在外,没有温度地盯着这些人。

不过, 男人不长嘴的时候确实长得好看,衬上他身后的海天绝色,完全是一张完美的构图,连滤镜都不用加。

白梨大脑一过,身体先一步做出动作,本能按下拍照快门。

傅钊赴偏过头,耳边没营养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实在无聊得紧,他掏出手机打开某直播APP,用户的后台界面一穷二白,连个特效都没有,才发现这是他的小号。

他多久没上大号了?

侧头想了下,确实有段时间了。

海上的网络信号不稳定,傅钊赴垂下眼,手指若有所思地点着手机屏,最后还是嫌麻烦,懒得换大号了。小号上关注的直播间就白梨一个小玩意儿,都不用想,她在海上呢,开不了直播。

收起手机,傅钊赴转头望向海,一眼就望到坐在船尾上的白梨。女孩露在短袖短裤外面的皮肤白得扎眼,她这回倒是不盯着女人看了,捧着个破相机在拍男人!

什么审美?

那男人冲个浪把自己冲翻车正在海里扑腾着等教练捞他,看得傅钊赴发出冷笑,白梨的眼光不是一般的差!

男人这一声冷笑,让游艇上的气氛都冷了下来,大家面面相窥,不知道是谁说错话惹他不快了。

颂猜在这时拿着瓶酒从船舱里出来,“赴,试试这酒。奥比昂,我儿子一直最推荐的白葡萄酒。”

边说边让人开酒、倒酒,颂猜坐下来道:“他过两天也会来这,正好介绍给你认识。”

“哦?”傅钊赴攫着酒杯,漫不经心没多大兴趣的样子。想到这些人的后代就心生厌恶,他沉着脸,眼角余光暼到刚刚还在瞎拍的女孩,现在正在偷偷拍他。

傅钊赴眉尾一扬,转过头——

白梨的镜头前倏然撞入了男人锋利的目光,他那隆起的眉骨与眼窝衔接处极为深邃,天生就具有压迫感。

白梨猛地吓了一跳,心虚得很,捧着照相机的手不自觉一松。

完了完了!

被傅钊赴发现自己在偷拍他,等下不会要找她算账吧?

想到又要被男人拎起来教育,白梨就后背发凉。

照相机一骨碌地滚了下去,发出挺大的一声,好像有什么碎掉了,白梨回过神赶紧慌里慌张去捡。

完了完了!

没没摔坏吧?

“……”傅钊赴远远看见白梨这一通令人无语的操作,顿时给气笑了。

怎么,他是魔鬼吗?吓得相机都摔了!

真是越看越火大!

傅钊赴俊冽的眉眼冷了下来,手‘啪——’地一声放下酒杯,无视旁人起身走进了船舱。

日落后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温度变低,泰莎华从海里上来时冷得一哆嗦,她看白梨在船尾上半弯着腰不知道在找什么,也没多管,和其她人一起进入船舱的更衣室里换衣服去了。

照相机的电池不知道摔哪里了,白梨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不会是掉海里了吧?

天黑后,海面平静得像无底的巨大深渊,能把人吸进去那种。白梨看一眼就本能感到害怕,对水深的地方始终抹不去深藏的恐惧。

她下意识往后退,后背突然被用力拍了一下。

白梨瞬间视野颠倒。

噗通——

冰冷的海水迅速将白梨淹没,水花极小。

不知道是谁先听到外面的动静,开始大叫了起来:“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游艇上一片骚乱。

泰莎华正在吹头发,听到外面的声音,匆忙出来看一眼。其实不慎落水的事情时有发生,泰国本地人大多水性都很好,不用太过担心。

只是泰莎华这出来一了解情况,顿时心都凉了。

不慎落水的人是白梨!

白梨不会游泳!!

这边正在组织救人,另一艘游艇上又响起一声‘噗通’,有人跳海了!

泰莎华眼睁睁望着傅钊赴跳入海里,旁边嘈杂混乱的人声中,许多人在尖叫!漆黑的海域在两艘游艇的范围内被照得一片通明。

谁能想到有救援潜水员的情况下,傅钊赴居然会亲自救人。

冷峻的海风刮得泰莎华的脸颊生疼,她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汗水甚至浸湿她的头发。泰莎华有预感要是白梨出了什么事,她就完了。

*

白梨不会游泳,沉入海里的极端恐惧好像又回到濒死的时候,明明此时此刻她的手脚并没有被捆绑住,明明知道这里没有缠绕她的水草。但白梨的手脚还是仿佛裹挟着上千斤的铅,无法挣扎,身体不停下坠。

窒息中,她好像听到邢望怨恨的声音。

“白梨,我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

“你为什么没来救我?”

“为什么!!!”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她没有!

白梨骤然剧烈挣扎起来,双手捂住自己脖颈,张开嘴想呼救反而灌入了一大口海水,呛气中感觉五脏六腑的氧气都在被疯狂挤压。乃至于白梨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隐约看到有光束照下来,层层递减中变得黯淡,有人背着光游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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