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还好医生是个正常人。

看着年纪不算很大,却很沧桑,就很权威的样子,应该与傅钊赴家里很熟,来到后就先是问答一番,又建议傅钊赴隔一周住院检查全身,被他拒绝后,只是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换药时,傅钊赴脱了上衣,白梨还挺乖,在旁边给他捧着衣服。黑色的男士衬衫落下他温暖的体温,上面有他的味道。

白梨看到男人极为宽阔的肩膀,因为过瘦而凹凸出骨头,锁骨两边尤其明显。白皙的胸膛裹缠着厚厚的纱布……

他还是应该听医生的建议的,白梨突然想起以前林浩跟她说过,傅钊赴很不喜欢医院这种地方。

他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也是,他说过的,他想死。

白梨捧着衬衫,垂下了小脸。

傅钊赴看她一脸闷闷不乐,是他换药,她怎么还给郁闷上了?

纱布一圈圈解开,露出男人原本的冷白皮,在柔和的灯光下,白得很矜贵。

他朝白梨伸手,挑眉:“过来。”

白梨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伸向她的手臂,缓缓走过去,牵住傅钊赴的手。

指尖一相触,傅钊赴就把白梨拉到沙发上,让她坐在自己旁边,那漂亮的大手,抚上白梨巴掌大的小脸,捂住她的双眼,戏谑的语气带着笑:“胆小死了,看一下都害怕?”

白梨抿了抿小嘴,没反驳也没有动,任由傅钊赴捂着她的眼,因为看不见,这一刻倒是不觉得尴尬了。

她只是觉得,傅钊赴受伤的地方,看起来很痛很痛。

她怕痛极了。

傅钊赴若无旁人地逗弄着白梨,又似乎不满白梨不理人,他低下头,俊美的脸庞挨着白梨的小脑袋,‘白梨白梨白梨’一直用好听的音色叫着白梨的名字。

于是这诡异又古怪的一幕,所有人包括白梨都接受良好,只有医生一个人感到毛骨悚然。他分明从傅钊赴眼中,看到诡谲又痴迷的迷恋。

这任谁看,都是不正常!是病态的!

只可惜,那叫白梨的女孩,被傅钊赴捂住眼睛给蒙骗,她没看见……

医生周骏的左手上有一道陈年旧伤,他又开始感到疼痛,手部神经微微抽搐。这伤都过了十几年了,除了留下伤疤,已然痊愈。但总是产生心理作用,时不时就觉得疼。

就仿佛,尖锐的笔尖又再一次刺破他表层的皮肤,刺入狰狞的血肉,扎破血管,尖锐物在少年的残忍下,一直往他的血肉深处钻。

而昔日的少年已经痊愈出院。

周骏是当时少年的医生之一。他第一次被带去疗养院见到少年时,既惊艳又惋惜。坐在轮椅上的少年,纤瘦苍白,精致得像一具玻璃柜里的人偶,太过漂亮反而感觉没有活人感。

惋惜的是,这里说是疗养院,实则就是精神病院。

少年耳朵失聪,还有精神病,有极强的自杀与自残倾向,所以周骏才会在这里。

他们这些医生既要保证这个虚弱得可能活不了几天的少年身体机能正常,也要及时处理他自残的伤口。常常往往靠着吊点滴和打针吊着一口气,如此反复折磨,拖着少年的意志,所有人都不敢让少年死。

因为听不见,又不会手语,心理医生与少年只能用文字交流,他鼓舞少年写日记。

于是,这个如同人偶一样的少年,在所有人的期盼与努力下,开始了写日记。

周骏那天无意捡到少年的日记本,没忍住好奇心翻开了看,满页扭扭曲曲的字体,笔锋激烈而撕扯,映射出少年堪忧的精神状态。想死的人,却被所有人强行操控着活下来,为了不让他伤害到自己的身体,基本长时间捆绑着手脚固定住。

又在一次发现少年有咬舌的迹象,给他上了口部枷锁。

一个月过去,所有人的努力没有白费,少年还活着。

如同困兽一样。

这样活着,真的对吗?

周骏开始怀疑自己是救人的医生,还是杀死灵魂的刽子手。可能是刚与新婚妻子有了宝宝的关系,周骏对尚且年少的少年,多存了一份同情心。

又想到少年的日记,满页满页的救我救我救我救我,周骏平时会和少年写字交流。

只一次,少年主动开口问他:“你不是医生吗,为什么不救我?”

周骏一愣:“我们现在所做的就是在救你。”

说完,想起少年耳朵听不见,周骏刚拿起笔,听到少年沙沉沙沉的声音说:“是吗。剥夺我个人意志,控制我身体自由,强行给我注射药物,我连思维都不属于我自己,这也是在救我?”

周骏一时又震惊又惭愧,他能听到了?只是——

周骏对上少年那无机质一样的漆黑眼珠,低下了头:“你爷爷希望你活着。”

所以只要活着,就算被操控自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哪怕只剩一具虚弱不堪的躯体,少年也必须要活着。

他想死是不对的。

他想自杀也是不对的。

无人在意少年的个人想法,他只需要活着,把病治好,这就是他们所有人的任务。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少年虚弱的身体,连激动的情绪都承受不住,笑着笑着就猛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血丝,沾染了淡色的薄唇,让他原本就冷白的肤色,像疯子一样,那么病态、不正常、疯疯癫癫。

“你不是医生吗,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为什么!!既然同情我,为什么不帮我!虚伪!”

周骏紧急地一边按下铃,一边扶住呕血的少年,眼角慌乱的余光有什么一闪而过,等他发现时,少年已经抓起房间里唯一的利器——用笔尖刺向了他。

后来。

后来这事惊动了傅晋则。

他连夜赶来。

周骏的伤口很深,但没到需要动手术的地步。只是他是一名医生,手上的伤口必须要处理妥当,不能留下后遗症。

简单止血过后,周骏需要去医院。

只是他心里实在在意,少年的话每一个字都刺向他作为医生的良知。他没有马上去医院,而是去了少年的房间。

他情绪失控,又呕了血,只怕又要被强行注射药物,捆绑在床上控制起来。

周骏在门外——

“我很痛苦……爷爷,你到底要逼我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放过我……”

“你给我听好了,没有这种好事,我儿子女儿都被你害死了,这全是你的罪孽!你不想活也得给我活!你可以继续在这里当个废人,但我不会给你任何自由和尊严。你也可以选择重新开始,只要你记住,我们家不需要没用的废物!”

“这种事,要我怎么才能做到?”

“这取决于你的决心。是仇人还是亲人,你自己选择。”

周骏在门外看到少年精致而空洞的面容,渐渐露出了扭曲而痛苦的样子。而将他裹挟至此的人,是他的至亲。

后来——

周骏得到赔偿,同时也给了他辞去这份工作的理由。但最后,周骏还是选择留下。少年一如既往形同木偶,被所有人操控。

在疗养院的第三个月,少年痊愈出院。

明媚的阳光下,身形消瘦的少年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却黑如死海,好像任何光都无法透进去,眼皮下泛着黑眼圈。

从那时开始,少年患上了睡眠障碍。

一直在失眠。

周骏望向白梨,又望向傅钊赴,很难说他是痊愈了还是想通了,学会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但多少,周骏都有些同情这个叫白梨的女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白梨总觉得这位医生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倒是没有恶意,但说不出哪里古怪。

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白梨看这位医生, 给傅钊赴重新换过纱布后,不知为何面容苦愁, 好像看起来比刚才还要命苦, 呃, 沧桑的样子。

搞得白梨心里怪紧张的, 以为傅钊赴的身体怎么了。

但,又不像啊。傅钊赴的精神挺好的, 精力比她都要好呢, 他只是很不喜欢身上弥漫出来的药味,厌恶到无法忍受的那种, 必须马上去浴室清洗。

周骏沧桑叹气, “我抽支烟再走。”

烟瘾犯了。

太过疲劳, 只能靠抽烟缓解一下压力。

周骏出去阳台抽烟,一支烟愣是给他抽到头,只剩一个短短的烟蒂。他把烟蒂捻灭后,等了一会, 散掉一身烟味, 才进去屋里。

毕竟他不是这里的主人家。而主人家目前的身体状况, 不适合抽烟。

他有让傅钊赴戒烟戒酒,饮食清淡,也不知道有没有听他的,大概率是没有。傅钊赴根本就不在乎身体会不会垮掉。

但是屋里还有个女孩,不好把二手烟味带进来。

周骏看白梨正在沙发上拆一个娃娃盲盒,他女儿也玩这个, 好像在现在的年轻人里挺流行的。

他突然问:“你们是情侣?”

这里就只有白梨和林浩。这话,总不可能是问林浩,那就是在问白梨了。毕竟,刚才傅钊赴对她的举止亲密得简直若无旁人。

白梨很腼腆,尤其对不太认识的人:“嗯。”

周骏又问:“你喜欢他什么呢?”

他好像很好奇,未觉自己唐突。

白梨:“……”

白梨:“?”

“我是说,抛开傅钊赴这张脸不谈,你喜欢他什么?”周骏只差没把‘别被傅钊赴这张脸给骗了’的话对白梨说了。他注意到林浩瞥来的目光,只是说:“啊,我有个女儿,有时候也很想了解一下你们年轻女孩的想法。”

虽然他的女儿还在上小学……

呃。

抛开傅钊赴的脸不谈,呃,白梨,呃,发现抛不开……

白梨:“。”

林浩蓦地出声:“你该走了。”

未等周骏说话,林浩大步过去,径自道:“我送你出去。”

林浩身形颀长,平时给人一种斯文木讷没多大情绪的感觉。但动起真格来,力气却是很大。周骏一个缺乏锻炼的牛马医生,几乎是被林浩‘逮’出去的。

他把周骏送进电梯,并警告:“请你以后不要再对白梨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周骏盯着电梯下降的数字,听林浩的语气,看来这个叫白梨的女孩确实对傅钊赴很重要。否则,以林浩只以傅钊赴为中心的人,不可能会这么警告他。

周骏:“她有权利知道一些事。”

“知道对她有什么好处?”林浩扭过头,周骏无数次觉得眼前这个年青人,人机感太重。也就只有对傅钊赴,才有点活人样:“你留下来,不就是为了让赴哥变得更好吗?他现在已经在好转,以后也只会越来越好。”

周骏不语。

而后叹气。

确实如此。

傅钊赴这人疯是疯了点,脑子也不正常,却有很强的个人魅力,留在他身边的人都把他看得无比重要。周骏也确实是希望他好,但心里,也认为傅钊赴不适合与任何人交往,省得祸害了人家。

好在,他本人也没有这个想法。他一直如此,未曾对谁认真过,怎么这次从泰国回来后,就变了?

周骏又想到白梨,一看就是个好姑娘,怎么看傅钊赴都不太配得上。

但周骏也没办法了,林浩都这样子警告他了,他总不能跑去跟白梨说,你现在交往的男朋友是个疯子,真正字面上的神经病,你不想被这个疯子缠上最好赶紧跟他分手,不然以后想甩都甩不掉!

感觉他说完这些话,傅钊赴第二天就把他埋了。

唉。

白梨只能自求多福了。

*

林浩送完人很快就回来了。

白梨刚从傅钊赴的卧室里出来,两只小手有些湿哒哒的,她找了张纸巾擦擦手。傅钊赴好像担心她偷偷跑了,把她喊进去,头发泡沫都没洗干净呢。

白梨真的拿他没有办法。

擦手时见林浩回来,白梨犹犹豫豫,结结巴巴地只能问林浩:“那个……你,你知道傅钊赴到底怎么了,他……怎么变成这样?”

情商为零的林浩:“?”

白梨支支吾吾道:“就是,就是他变得很黏人。他以前,对别人也会这样吗?”

黏人两字,和傅钊赴放在一起,非常违和,甚至演变扭曲成极其恐怖的字眼。

林浩不敢想象,果断道:“没有。他不会黏任何人。”

白梨一愣,林浩问她:“他黏你不好吗,你们不是在交往吗?”

是在交往没错。

但是白梨觉得,也不一定要那么那么黏人,也是可以适当有一点彼此的空间的……吧?

林浩注意到白梨略显微妙的表情,表示很不理解。

而情商为零的人,一旦开始动脑子思考,那惊人的想法是一个接一个。

很快林浩就得出结论——可能白梨是觉得这样太过轻浮,所以没有安全感。

安全感——吗?

林浩迅速想到解决方案:“今晚要去见一下赴哥的家人吗,他是一位很有智慧的长辈,肯定会很欢迎你。”

白梨愣完之后又是一愣:“啊?我,我吗??”

林浩嗯的一声:“你不必担心,他人很好的。”

这是担不担心的问题吗?当然,人很好也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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