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你近视多少度?”许愿试戴了一下他的眼镜,惊讶地‘唔’了一声,这副眼镜居然没有度数。

仿佛一下子失去隐藏的掩护,沈默脸上瞬间红透,红晕延伸至他的耳朵,脖子后面。他把头低了下去,手指攥成拳头。

被发现了,会觉得他恶心吗?

可能不想再跟他说话了吧?

也会和其他人一样,把他看成阴郁的怪胎……

沈默感觉天塌了,隐忍攥拳的手无声发抖。下一刻,他的眼镜被许愿重新戴回他的脸上,在他愣神中,许愿对他说:“你不戴眼镜的话会更会清爽一点。”

沈默猛地抬起头,又极具小心翼翼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女孩。

许愿注意到他校服上的名字,倾了一下脑袋:“你叫沈默?”

他点头:“嗯。”

许愿很是高贵地对他说:“以后多和我说说话。”

沈默浑身一震,仿佛是恩赐:“好。”

他缓缓看向许愿,她右下的一滴泪痣,明媚又动人。

【许愿,你相信宿命论吗?

在你去世多年以后,我遇见一个很像你的女孩。她和你一样,长发及腰。和你一样,右眼下面也有一点泪痣。和你一样,喜欢喂养流浪猫。也和你一样,喜欢画画。最神奇的是,她的学号和你一样,也坐过你曾坐过的位置。

她低头看向我时,我以为她就是你。

我在这一刻,听到宿命的轮回,看到我的命运,我也有预感我的人生必定会因此偏离。

但你知道吗,许愿,白梨一点也不像你。她长得不像你,性格不像你,说话语气也不像你。我只是偶尔从她身上看见和你一样的影子。

我留恋她身上有你的影子。

要是她能更像你就好了。

要是她是你就好了。

要是你还活着就好了。

我希望你还活着,为什么要以那样的方式离开,我明明那么爱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对你都不会变。

为什么许愿?】

最开始舞台剧的剧本,其实是沈默写给许愿的一封信,后面他把所有对话与名字都修改了,才变成如今上映的版本。

*

沈默来到学校后面的废弃楼,听到校长跟他说,这里要拆了重建。

沈默若有所思:“终于要拆了吗?”

“是啊。”校长颔首,“这么多年一直空置着也不是个办法。之前是资金不足,现在有人愿意赞助,还是拆了好。”

沈默问:“刚才那一位就是赞助人?”

校长又颔首:“对。有机会介绍你认识。”

沈默对此没有兴趣,只是声音平静问:“这里有人跳过楼,我还以为不会有人愿意赞助呢。”

“你说许愿的事?”校长不太情愿提起,嫌晦气。但他很喜欢沈默,这年轻人有能力又爱母校,经常回来找他聊天,也愿意帮助他的学弟学妹,一看就不忘本。

故而校长愿意和沈默聊得更多,“许愿的事,我与那位赞助人坦白说过了,他也表示了理解,没有太多刁难。”

沈默闻言,点了点头,仰头望着楼顶,感叹道:“真是个好人啊。”

多年以前,这里并没有被废弃。

沈默就站在这里,和现在一样,高高仰起头,望着坐在楼顶边缘的女孩。

他手里拿着手机,耳边是许愿的声音,眼前已一片疯狂。

电话被许愿挂断的一刻,预示着某种决绝。

那天许愿从这里跳了下来,阴郁的天空下起了冰冷的雨,雨水冲刷了蜿蜒不尽的血迹。

沈默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他一直在这里,望着许愿,望着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望着救护车与警车来到现场。

直到他被人强行拉走,雨越下越大,掩盖了撕心裂肺的声音。

许愿在这里选择以最激烈的方式在沈默面前结束生命,从她死后之后的每一天,沈默永远都忘不了她。

如她所说,他们是命中注定的。

白梨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沈默。

他刚从商冉的咨询室里出来, 穿着一身低调的黑,黑色冷帽,黑色围巾, 黑框眼镜,很显年轻的打扮。乍看一眼还以为是男大学生, 直到他朝白梨点了下头, 浅淡的笑意从他眼中传来。

白梨才认出沈默。

他是她前面一位患者。

白梨微微一顿, 沈默与她擦肩而过后, 便离开了。

结束后,白梨在顶楼上见到了沈默。

他又是一个人坐得高高的, 两条长腿伸在平台外面, 手臂往后撑,整个人仰头望天的姿势。他把羽绒外套和围巾都脱了下来。

和上次一样, 把衣服随意扔在地上。

他似乎很放松, 如入定冥想一般。

白梨怕又像上次那样吓到他, 故而进来时开门声音弄大一些,甚至曲起手指,敲了两下。

叩叩——

“沈默。”

沈默溺在风中,仿佛听到许多年前的回音。

他转过头, 看向白梨时摘下了鼻梁上厚重的眼镜, 唇弯起优雅的弧度:“我们又见面了。”

白梨缓缓走过去, 才发现他穿得很单薄:“你……不冷吗?”

“还好。”沈默低下头朝白梨眯眼笑,“吹着冷风能让我保持头脑清醒,不至于迷失。”

迷失什么?

白梨眼眸一眨,小脸蛋疑惑。

沈默由上而下地看着她,看她的眉眼,看她的泪痣, 看她疑惑的表情。他问:“我刚刚在商冉那里见到你,你也是她的病人?”

白梨轻点下头,“嗯。”

沈默低垂的眼帘,睫毛阴影浓密地铺开,遮住他的眼底,“是哪里不舒服吗?”

“有点焦虑。”白梨含糊道,而后,稍稍抬眸问:“你呢?”

“我?”沈默侧了侧头,一派轻松道:“他们说我是抑郁症,但我不认同。我只是入戏太深,一时没走出来而已。”

入戏太深,白梨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她把这当成病友之间的交流,故而也充满关心:“现在,走出来了吗?”

“现在,”沈默欲言又止。他与白梨对视中,她似乎不习惯看着别人的眼睛,很快就移开视线。

只是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深深印在沈默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又是这个眼神。

“我有预感,我很快就能走出来了。”沈默敛眸微笑,手指重重摩挲着墙下粗糙颗粒感的表面。

这种事还能预感到的吗?白梨一时不知道沈默是真的入戏太深,还是在自我催眠。当然,白梨自己也是个病人,她定论不了。

顶楼的风很大。

风吹起白梨飘逸的长发,她抬手,微微拢了拢耳后,微垂的眸子,泪痣妩媚动人,“我听商冉姐说,我们以前是一个高中的。”

沈默目光定格:“你也是言讼的?”

白梨点头:“嗯。”

“我们真的很有缘分。”沈默蓦然笑道,“别看我这样,我这个人特别相信命运。我始终认为,每个人都有既定好的命运,谁也逃不开。我有时候会有很浓重的宿命感,你有吗?”

白梨倾了一下脑袋,她还真从未想过这种问题。

沈默目光深长,他发现白梨在思考或者一个人放空时,神态最为神似许愿,在他眼中,现在的白梨和许愿的影子,完全重合在一起。

沈默情不自禁向她伸出手。

白梨顿时后退了一步,脸露不解。

沈默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缓缓收起。他攥紧一根根手指,垂着头笑:“抱歉,我看你的头发吹乱了。”

白梨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沈默看见白梨眼中些许的警惕,这副模样又与许愿划清了界限。沈默眼底微冷,转过头,语气惬意道:“过几天可能要下雨了,你喜欢雨天吗?”

白梨摇头。以前挺喜欢的,她可以在这种天气窝在被窝里一边看漫画一边听雨声。但现在,她想要在好天气时和傅钊赴约会。

白梨说:“我喜欢晴天。”

沈默仰起脖颈,语气淡淡:“我也是。可能是因为我女朋友去世那天下了特别大的雨,我个人很讨厌下雨的时候。”

啊——

白梨闻言愣了一愣。

她很沉默。

沈默又转过头,看白梨呆呆的模样,唇角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她是怎么去世的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问。”白梨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诚实不矫情。

沈默‘哎呀’一声,挠了挠头说:“你没必要那么严肃,这不是什么说不了的话题,我这些话和商冉说过无数次了。她是自杀去世的,我当时没有照顾好她的情绪,不知道她生了病。后来,才从她父母那里得知,她患了抑郁症。”

“我突然,也很想体会一下她当时的心情。但我现在的感受,和她当时还是不一样的。可能是因为我病得不够严重吧。”

要怎么才能加剧加重?

要怎么才能和许愿一样绝望的程度?

沈默不知道。他还在尝试。

白梨心中震惊,震惊之余,又看沈默浑不在意的样子,仿佛他做的这些事只不过是一场尝试,包括他患上抑郁症。

也许,他未曾察觉到自己已病入膏方。

白梨作为一个旁观者,此刻看得格外清晰:“可是,她肯定也不想你步她后尘吧?这种事,那么痛苦,她没跟你说,也是不想你和她一样痛苦吧。”

白梨这个角度,是沈默未曾设想过的。

他陷入了沉默。

而后缓缓低喃:“谁知道呢,她也没说清楚啊。”

许愿自杀前曾写下一封给他的回信,沈默在多年以后的今天,仍旧没有收到。

他知道这只是在骗他,但他还是甘愿被骗。

白梨的手机开始‘滴答’在响。

沈默侧目,瞥见白梨从白麋鹿外套的兜兜里摸出手机。在她白皙的小手衬托下,粉色大耳狗的手机壳显得特别抢眼。

女孩眼睑微垂,被风吹得冻红的脸颊,此时看起来羞涩瑰丽。

傅钊赴现在已经能分清楚三丽鸥家族各个成员IP,还有潘神系列的盲盒,他又在给白梨买礼物。

赴:【双子星娃娃屋图片.jpg,喜欢吗?】

社恐兔:【嗯,喜欢!】

赴:【来找我。】

社恐兔:【=。=】

白梨回微信时听见沈默在问她:“是你男朋友?”

白梨没抬头,还在打字:“嗯。”

沈默又问:“他来接你?”

白梨说:“不,他没在这里。”

是吗。

沈默明明看到傅钊赴的车就停在楼下的不远处。

他一直有注意到,不管白梨在哪里,傅钊赴都在守着她。

看来白梨不知道啊。

真痴情啊。

沈默抬起左腿,头靠在左腿膝盖上,冷帽下的俊脸,对白梨优雅含笑道:“你先回去吧,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白梨点点头,犹豫了下还是提醒沈默:“你,坐在这上面很危险的,要不先下来?”

“哦,好。”沈默十分配合,利落地从上面跳了下来,旋即,双手插兜,微笑地目送白梨离开——

“白梨,下次再见。”

白梨回头时,只见沈默还在笑吟吟,风太大了,门口‘砰’地一声,被风吹得阖上。

沈默笑容一敛,他松松斜斜地靠在边缘,从上往下望,不多时便看见白梨从楼里走出来。而停在不远处的黑色SUV,过了片刻才开走。

*

白梨那天在顶楼吹完风后,第二天就病倒了。

她发起了烧,家里请来医生给她打针,高热的体温才堪堪消退了些。

迷迷糊糊中,白梨感觉到额头上,有一只宽大的手在抚摸她,很温柔,指尖微凉。白梨缠裹在被窝里,热乎乎得不行,本能地贴近这只手,绯热的脸蛋贴着掌心,蹭了又蹭。

女孩的房间里,暖融温馨。

高大的男人微微蹲下,抚摸着床上肤色泛红的女孩,仿佛是一个易碎的娃娃,只是用手轻轻碰她一下,便嘤咛出声,偏又往他手心上靠,脸颊的肉热热软软的,也不知道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男人若有所思,白皙矜贵的手,一下下轻柔抚摸。

女孩连生病时都那么安静乖巧,乖得让人心疼。

这是男人第一次踏进白梨的房间,不算小的空间里,布置满白梨喜爱的东西。男人置身在其中,身高腿长的,仿佛一下子把白梨的私人空间,全部侵占。

“白梨,你怎么又生病了?”傅钊赴轻摸着白梨微烫的额头,贴近她的脸低语。

女孩似是听到他的声音,静止一样的睫毛颤了又颤,想睁眼又倦乏得睁不开来。

随之,男人的大手轻轻覆上她薄薄的眼皮,带来了点点凉意,太温柔又太舒服,白梨没再挣扎着醒来。

男人有力的大手,钻进女孩温暖的被窝里,精准地抓住她纤弱的手腕,太细了,感觉用力一点就能折断。

傅钊赴低下俊美的脸庞,虔诚地给这细弱手腕的主人,戴上从寺庙高僧求来的佛珠。108颗菩萨棋沉木佛珠,在白梨细细的腕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傅钊赴已经很久不祈求神明,但是为了白梨,他愿意再相信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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