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觉得我该成婚?

说实话,那茶杯也就是胜在一个温润洁白,真论起品质,不过普通明制官窑水准。

张崇为此记恨,实在没道理。

关心关注过度这点,张启山倒是也可以理解:据说,这位年轻家主在还没强权上位之前,并不算多么受人重视,而当时就是红人的张崇则私下多有照拂。

年少相识,自然情谊深厚。

如此想着,张启山并未再与其争辩,做完交接便干脆走人。转身后,面色却冷了下去。

来这里几个月,他愈发厌恶张家。

这里的人、这里的一草一木,无不带着行将就木的衰朽气味,身处其中的人却毫无自知。

但外面那个世界又好到哪里去?

国乱岁凶,四方扰攘,朽木为官,遍地禽兽,社稷涂炭,生灵无望……

像这个时代的任何普通人一样,张启山也曾努力过:幼时家中就捐赠财物,助力海军,却只得到战败消息;他也曾跟着自家商队去往京城,见过那些宣告变革的新党。在被带着跪了无数门磕了无数头之后,只有两三人看在他携带丰厚钱财上会见,在虚言安抚之后,两盏茶便起身送客。

最后随着维新失败,再无消息。

张启山意识到无力,他自小文武兼备,学成之后能做的却太少。但倘若生如蜉蝣,只能随波逐流,即使长寿如父祖,又有什么可自得的益处?

他逐渐被虚无的痛苦侵染。

来到张家是个意外,父祖对本家的邀约诚恐诚惶,欢喜又怅然。彼时的张启山,恰好厌倦了日复一日的消磨时日,便力争自己前往拜见。

那时,他心里是怀着恶意的。

张启山想看看,这个据说隐世不出却独步天下的古老家族,到底是怎么被那个年轻家主一力平定?那个新家主,竟大胆到召回早已被驱逐离开的分支,难道就不怕引起非议,为人所趁?

而这样一个比当朝还古老许多的存在,理所当然早该奄奄一息。

最好的结局,就是自相争斗分崩离析,活该被埋进土里再不见天日。

可是……

名为张从宣的新家主,跟他想象中的一切形象都截然不同。

这个人是特殊的。

张启山留下的原因正在于此——分明生于斯长于斯,新家主的行事作风,却比自己这个离经叛道之人还要与众不同。

新家主不喜跪拜,曾宣称,除了祭祀先祖外不应行这种大礼。

新家主拒绝侍从近身,更不许在侧日夜伺候;听说一开始,连衣裳都坚持非得自己洗,不慎扯坏了数套常服才作罢,但贴身衣物仍是自理。

新家主从不因私人好恶发脾气,哪怕是上次出头挑起私斗的侍从,都在事后被送去最好的疗伤药,并强令他疗养半月到完全痊愈才归队。

族中对新家主的畏之如虎,也只是因为,新家主亲手杀了二长老,没有遵循约定俗成的那套规矩,给人体面私下自裁。

张启山听得越多,越是惊异。

要不是张从宣从小到大的身世经历一清二楚,族人皆知,张启山恐怕会以为,这是个国外留学回来的新派人士。

但又不像那些留洋派,总做夸夸其谈见多识广的高傲派头,谈起西洋,青年本人也不见向往崇拜。

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

张启山当然察觉得到对方的利用心思,但他不怒反喜,甚至为此感到好奇:一柄锋利好用的刀,注定就难以长久握持,到时候,青年打算如何处理失去用处的自己?

这个结果,将决定张启山的兴趣维持到何时。

而目前来说,作为一个旁观者,张启山很清楚地看到:张崇,已经渐渐不适宜留在家主身边。

此人的身份,一开始就代表了家主与旧势力的媾和与妥协,也注定成为新势力里,格格不入而身份尴尬的孤立音符。

有他在一天,家主就无法真正彻底地放手施展。

青年家主也许耽于过往情谊,不便狠下决心,但张启山既然看到这点,便不会无动于衷。

几天时间,他借机生出条不露锋芒的计策。

*

“……成婚?”

张从宣缓慢眨眼,有些没预料到似的茫然发怔:“怎么突然提到这个,你,你如今二十四,不也没结婚?”

“在下只是无名小卒,而崇主事年少有为,器宇轩昂,这如何能比?”

张启山坦然自若:“最近混迹族中,恰巧得知,有位正值韶龄的小姐,暗地里对崇主事颇有情谊。在下自忖两边熟识,就自作主张,来代为告知家主了。”

张从宣还是没反应过来。

“不如……咱们就此成全好事?”张启山含笑又道。

张从宣先是下意识颔首,随即匆匆摇头,但张了张嘴,一时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成全,成全张崇跟别人吗?

他从前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这件事,说到底,二十出头的年纪,放现代还是大学生呢,根本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吧!

而且……两人确实有过一次难以启齿的关系。

“太早了吧,”张从宣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似乎说了些什么搪塞的话,“这种事,也不是我应该插手的,何况,张崇家中仍有长辈……”

他勉强维持镇定,但说着说着,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为什么要阻拦呢?

这的确是大好事,张启山主动来做这个媒人,也是抱着好意和喜气而来。

身为上司,张从宣理应肯定这种团结同事的举动才对。

但不知为何,他盯着张启山笑吟吟表功的脸,莫名生出一股窜上心头的无名火,拳头有点痒痒。

多管闲事……有声恼火的抱怨冒出心头。

要替人回绝吗,张从宣想到这个念头,自己先是不由自主地心头一颤。

作为上司,为什么要管这么宽?

可如果不是上司……

心下一惊,张从宣强忍着不自在,自我怀疑地回想了下大半年前那一晚,然后急忙打住——同样性别的别扭感,迄今还是难以消除。

他不觉得,自己真处出了什么特殊感情。

沉默蔓延。

张启山的神情渐渐显出少许意外。

发现这点,张从宣终于从自己的思绪脱离,打起精神应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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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你我说了也不算,还是延后……”

“不用,”张启山立马接话,“就我所知,崇主事惯例晚间要来一趟。等他来了,咱们就当面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如何?”

你真是有备而来啊!

张从宣更心烦了。

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该放人进门。他本来换睡衣准备洗漱,听说张启山这个时候请见,还以为有什么要事,外袍都是随意披上就下楼的。

而没等他想好怎么提前赶人,外间传来一声疑问。

“——什么好消息,要当面告诉我?”

话音落地,年轻男子挟着一身霜寒掀帘进来,双眼先是寻到上方青年所在,柔和一笑。

随即视线落在对方随意的衣着,眉宇微蹙,张口就是关切。

“家主衣袍单薄,当心着凉。”

转而瞥到一侧陪坐的张启山,话音立刻多了几分责怪:“不知轻重,有多要紧的事,需要如此惊扰家主?万一受寒,你来担当起责任么!”

说着,他四下看了圈,很快取来一块厚毯,铺展抖开,就要帮忙披上。

这举动其实很正常。

但不知为何,现在的张从宣莫名有些不自在,抬手挡开了对方的细心举动,自己随意接过盖在腿上。

“好了,我自己来。”

张崇放下手,没在对面位置坐下,而是退出两步,在青年身侧偏后的位置站定。

投出的目光隐带冷色。

张启山面色如常,也没在意方才被斥责,挑起眉梢,接刚才的话笑了起来。

“正要告诉崇主事,我们在谈你的婚事呢。”

张崇当下吃了一惊。

“什么?!”

他条件反射去看身前青年,可限于角度,只能看到那随意撑住大半脸庞的白皙指节。

漠然,懒散。

露出的小半下颌无动于衷。

“受人之托,”张启山说的无奈,面上表情却展露出勃勃兴致,笑意盎然,“窈窕淑女,门当户对,合该是一桩天赐良缘。刚刚家主也听说了,我们正商量,是不是得知会一声你家中长辈。”

“现在正好先当面问过你,不知,意下如何啊?”

张崇根本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我不同意!”

张启山眯了眯眼,笑意不变,婉言劝道:“何必这么果决呢?其实,可以先见过一面……”

但张崇已经没再听了。

他来时步伐匆匆,一身清寒都不觉有异。现在站到暖意融融的房中,反倒因猝不及防的打击浑身发冷,僵滞难动。

“……家主。”

他失落望着沉默不语的青年,嗓音艰涩挤出,枯脆如冬日一折就碎的干柴。

“您也觉得,我该成婚?”

张从宣心不在焉,迟了好几拍才听到对方的问话,而一旦听清,那道左侧后方投来的视线,突然就鲜明得不可忽视。

听起来,似乎是因为自己没拒绝,感觉伤心?

他没忍住,借坐直,余光悄悄扫去一眼。

那过往清峻的眉宇,失却润泽的柔和,如今倒像是被扑头盖脸的冷雨浇了个湿透,黯然失色。

不经意视线相撞。

分明只有极短暂的一瞬,但那深色瞳仁里刹那间爆发出的奕奕光彩,简直亮得惊人。

满是溢出的期待。

思绪有点乱,张从宣莫名干咳了一声:“我没这样想……你的私事,当然自己做主。”

边说,他低头看了眼腿上的毯子。

厚重闷热,难怪捂得人不自在。

既然当事人已经明确拒绝,作为上司,更没了插手的必要,张从宣暗暗为此松了口气。

他转向张启山,语气如常。

“可惜,这事成全不得。倒是辛苦你,好意跑这一趟……下次若是自己有心相中,我倒可以帮你,往家中去封信说和。”

张崇忍不住对罪魁祸首狠狠剜去一眼。

就说从宣怎么会谈这种事,果然有人居中作怪!

多管闲事的小人!

张启山恍若未觉,笑容自若地起身,为惊扰耽搁了家主休息时间诚恳道歉。

被两人目送出门,他背影依旧潇洒。

然而穿行出门的前一刻,张启山回头最后回头遥望灯火明亮的主楼,唇边笑意忽然变得玩味起来。

这情谊……真是出乎意料的深厚。

也着实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呢。

*

房中只余两人。

半晌没人说话,张从宣回过神,若无其事地解开厚毯起身,作势送客:“很晚了,你也回去吧。”

张崇却没有以往善解人意。

也许,是方才惊魂未定的心悸残存,也许是张启山突出此举的挑拨恐吓,他此刻筋疲力竭,脚下无论如何抬不起来。

倒借着这股躁动的情绪,贸然追问出声。

“……假如我今晚没来,从宣,你真会答应这婚事吗?”

张崇目光灼灼。

他视线里,青年将要离去的背影霍然顿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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