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要不要亲一下

“这是你的私事,我不会越俎代庖。”

身形笔直地站在原地,沉默几息后,张从宣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回答。

他没有回头,语气轻描淡写。

仅此而已吗?

张崇想继续追问,但深深吐了口气后,望着青年挺拔如松的身影,还是抿紧了嘴角。

……不应该太急切的。

自从上次察觉那不端肖想,他为此烦扰许久,患得患失,数日来几乎失了章法。如果不是今日,听张启山当面突兀提起婚事,也许,自己还要踌躇许久,才能直面心意。

又怎么能苛求对方呢?

心思回转,张崇忽然笑了起来,清朗扬声:“趁今天,正好请家主知晓,我已有意中人……您知道的。”

斩钉截铁,落地有声。

这话虽然含蓄,可当此时此地,其下之意昭然若揭。

说完,他自己率先脸热耳烫,可双眸仍一眨不眨,专注盯着青年的背影。

“……”

张从宣欲言又止,强捺住回头的冲动,目视前方,维持着不动如山的姿态。

这话肯定不是他想的那种意思,对吧?

张崇前二十多年都很正常,三观稳定,神志清醒,怎么可能只因为去年那件事,就突然变弯,甚至对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性发小心怀不轨?

哈哈。

要知道这并不好笑。

可张崇的声音还在继续。

“……所以,婚姻之事用不着旁者操心……我所求,不过与意中人相知相守,白首不离。”

在张从宣忍不住想要打断之前,对方的话音却忽然收住。

“些许闲言,发自肺腑,情不自禁……今日能为家主所知,我已经心满意足。”

“天色已晚,在下先行告退。”

见青年仍旧没有回应,张崇垂下眼,掩住了舌尖微不可察的低叹。

终于掀帘远去。

房中重归静寂,张从宣攥着栏杆,半转过身望向方才站过人的空地,莫名发了会呆。

真情告白啊。

可他的确不觉得自己心生情愫。

对张崇,有来自从前的“记忆”和这大半年的相处,张从宣可以说十分亲近、信赖、倚重。除了最开始那次趁人之危,此后,他也是真心把对方当成自己的朋友。

一直以来,张崇本人也没透露过特殊取向啊?

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想不通,张从宣垂眼,仔细打量自己,左右却也没看出什么异于其他的地方,就是正常训练有素、蕴含力量的男性身体。

所以,张崇真是同性恋?

越想越是一团乱麻。

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他看向大厅里指向九的西洋钟,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纠结了太久。

气不顺,张从宣恼火地踹了脚栏杆。

……说到底,张崇的喜欢,关自己什么事?

压下所有情绪,他抛开杂念,蹬蹬上楼,决意暂时忘掉这个莫名其妙的晚上。

洗漱,睡觉!

*

第二天。

张启山午后过来,刚进院,就从往来的侍从们身上察觉到一片低气压。

他不由挑眉。

等通报进入,路过三个垂头丧气下楼的族人,又在书房看到面沉如水的青年,这才明白所有人噤若寒蝉的缘由。

家主今日心情不愉,为何?

他很快联想到昨日的事。

当时,虽然是张崇更激动些,家主却也明显心神不安,流露维护之意……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氛围着实微妙。

张启山昨晚回去后,连夜寻人,暗中再度打听了一遍之前的流言。

初来张家时,他只觉荒诞不经。可如今身在局中,再将那些不起眼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看,却不由循此生出惊人的猜想——

当初长老们被囚禁夺权,无一人敢出言,为何,张崇一回来求情,家主就当真放人?

为何,眷恋旧情的张崇,不仅没被冷落,反而备受殊遇?

现在看来,答案很明显了。

张启山深深吐了口气,望向上首青年的目光复杂难言——所以,张崇当真是卖身求荣?

他打量着面前这张俊秀面容,只觉难以理解。

张崇也没长一副倾国倾城的貌,还是个男子,任何一个张家适龄未婚女子都比之要强出百倍……家主心性非常,可这件事上为何如此不智?

早知道,当时应该说帮家主提亲才是。

心里揣测,张启山开口就慢了几拍。

“……家主。”

张从宣对他还有些不待见,但也清楚这迁怒的无来由,面上没露分毫。

见对方进来后一声不吭,他奇怪开口。

“怎么,你有什么事报来?”

“唔……”张启山低头看了眼手中纸张,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突然转了个调,“还是清查审计的事,目前已处理不法行径十三起。包括但不限于侵吞田产、贪污受贿、欺压良善……”

听到一半,张从宣的火气已经上来了。

“依法例制度严办,一个不准放过!”

张启山应是,却又面露无奈。

“我知家主心意甚决,可,其中但凡涉及本家,涉案人便大多言辞抗辩,说属于本家内务,甚至出言威胁要等崇主事出面。在下人微言轻,退让无碍,就怕误了家主交代的重任……”

张从宣听懂了。

这是来吐苦水,告小状,顺便想扩大职权的。

“嫌张崇碍了你施展拳脚?”他问得直白,笑意不及眼底,“可他们说的也有道理,你毕竟不在族中长大。如果事涉本家事宜,似乎不应探知太深?”

张启山便也噙了笑。

“家主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在下一家老小性命的担保?”

张从宣这次是真心赞叹了。

在发出信件邀请后,他就派了族人一并随同潜伏。随后张启山滞留张家,张崇更是几次加派人手,将张启山一家都放在了严密监视之下。

如果没这重保障,自己怎么敢随意给出外家执法权试炼?

可张启山明知这点,居然还敢四处出击大拉仇恨,真是胆大包天,冷酷心狠!

见青年笑而不语,张启山若有所思。

“对我想要的东西来说,当下还不够么?家主不妨直言。”

他这么痛快,张从宣也干脆开口。

“你身上那残缺穷奇纹身,准备何时补全?”

张启山沉默了一瞬。

虚无的、毫无意义的长生,他曾极力抗拒。

如今再一次面对选择,迎着青年的目光,他仍思索了十几秒,才缓缓给出回答:“……愿听家主吩咐。”

顿了顿,又紧接着补充。

“不过,得请家主答应我,事后尽量将崇主事调开段时间。毕竟,令出多门,您需要我要做的事就无法真正成行。”

俨然一片诚然为公的无私进言。

张从宣怔愣几秒,下意识瞥了眼桌案上最新收到的那份信报,也是他还没决定人选的紧急任务。

来自南部档案馆的求援。

*

张崇得知外派的消息,是在两天后。

族中这两天已经传遍,家主耗费半日,亲手替那个祖辈就被驱逐出族中的张启山补全赋纹,待之如亲故。

来通知面见的张海客声气尊敬,隐带忧虑。

张崇却堪称心平气和。

领取信牌,登记名册,他去往族长主楼的时候,已经过去不短时间。

又是黄昏之际。

他恍然想到,自新任家主上位的数月来,两人见面居然大多都是这样昏暗的傍晚和夜间时分。

到现在,连感情也同样变得模糊不清了。

张崇不觉有怨,只是,相距咫尺,望着青年烛光下柔和沉静的黑眸,最后还是忍不住哑声问了出来。

“这是家主的答案吗?”

“是,”张从宣顿了顿,“也不是。”

张崇怔然。

“就当我故作玄虚,”抬手揉揉眉心,张从宣掠过他,只去看飘动不定的烛焰,“之前说过时日不多,没骗你。”

张崇喉间发涩,缓缓点头:“我信。”

他有无数疑问盘旋心头,亟待解答。

可此刻,在青年倒映光影的漆黑瞳仁注视下,它们全都安静地按捺住了,自觉屏息凝声。

张从宣继续陈述,语气淡漠。

“……张启山很好用,手段有些激烈。但要去芜存菁就必须先剜除烂肉,你应该能理解,这是必要的剧痛。”

“是,”张崇沉下声线,“属下明白。”

张从宣仍没有看去,语速逐渐变得慢吞吞。

“最后……我这人比较自私,所以,如果可以,希望你在腊月前办完事回来,最好能帮忙……”他忽然磕巴了下,含糊咬字,“再做点,嗯……就去年那羊肉汤什么的。”

张崇僵硬呆立原地,仿佛没反应过来。

过了几秒,张从宣终于忍不住,飞快瞥他一眼:“听清楚么,说话!”

“听,听清楚了,属下……我……”

大脑条件反射做着应答,张崇说了几个字,忽然重重倒抽口气,兀地抬头,视线凝在桌案后青年身上。却又恍惚失神,如同身处难以置信的梦境。

唇齿愕然张合,再发不出一个音。

“怎么?”张从宣狐疑地盯着他,隐隐恼羞成怒,“你好像很不情愿?”

“当然情愿!”

脱口反驳,张崇不自觉上前一步,双手撑住桌面,急促道:“我一定准时、不,保准提前回来。从宣,你真的……我是说,除了羊肉汤,其实我做别的也不错,你想吃什么,到时候我都做给你!”

“别激动。”

张从宣借着桌子遮掩擦干掌心,往后靠了靠,镇定自若地反问:“你应该清楚,这关系见不得人吧?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如常人般成婚生子,光明正大,你确定真能接受?”

“无碍,”张崇目光柔煦,“我无意子嗣,家中父母尊长仙逝,这点无需担忧。”

这么坦诚,张从宣都无言以对。

……还真是同病相怜。

他现在还是有些不自在。但现实点说,眼看一年内主线完不成,年底就要找人续命,干嘛不提前找熟人谈好?

至于更深层的。

张从宣暂时只觉得对方算脾气很好的朋友,喜欢还谈不上,对方应该也心知肚明。

但人家既然不介意,他心理负担也轻了许多。

大不了以后自己努努力。

至于现在……

看了眼面前喜气洋洋的人,张从宣忽然有些滋味难言:被单方面利用,还要拱手让权,只因为一个模糊不清的承诺,就高兴成这样吗?

原本隐隐的别扭与抵触,似乎都因为这热诚的真心舒缓了许多。

他望了眼还在朝自己笑的人,鬼使神差一般,忽然冲动开口。

“……走之前,要不要亲一下?”

说完,自己都是一懵。

但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反正之后得适应,不如,现在借机预演预演。

“啊?”

眨了眨眼,张崇满脸赧然,并十分迅速地转到了桌后,悄悄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并暗自庆幸今天来时没吃晚饭。

青年似乎也有些紧张,清亮的瞳仁睁圆,像是一轮缩小的明月。

呼吸可闻。

张崇不觉屏住了呼吸。

……

半小时后。

张崇一改进门前的沉凝,眉眼含笑出了门,一路上心不在焉,脚下发飘如踩在云端。

第二日,他迅疾出发,只带了两三人直奔南部档案馆。

其后,张启山则被进一步扩大职权,接管了部分本家族务的处理。

一时人人风声鹤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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