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护着还来不及

如果说,原本张启山的动作,是让张家这潭静水涟漪不断。那这次的消息,就堪称一颗巨石突兀砸入水中,掀起轩然大波。

张崇是什么人?

绝对的明星新秀,当热红人。

一是大长老明晃晃的喜爱偏重,早早将人推到台前露面;二是,张崇本人也是谨言慎行,作风温和端正,为人诚恳踏实,比有些特立独行的老一辈还要沉稳可靠;三则,新上位的族长也跟人关系匪浅,颇为倚重,一派亲信腹心的亲近殊遇。

三者相加,可以说,现在张家上下就没几个不认识那张脸的。

张启山又是什么人?

百多年前,祖上就因私通婚姻被断臂逐出家族的弃子,可信度存疑的外家分支,连标志着血脉的纹身都因久离核心未得传承,残缺不全。

尤其是最后这点,能被人所知,根本就是当事人自己没藏严实,被人数次在旁窥见,可见其根本不以为耻!

最最重要的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居然一来就被家主亲自接见。肆无忌惮、搅风搅雨两个月,没被赶走不说,居然还借此被进一步看中,成了外家话事人之一!

到现在,张启山不知道给家主下了什么迷魂药,竟把张崇这样真正知根知底的自家人都被排挤走了!

张家族人对此痛心不已。

家主到底还是年轻,虽然锐意进取的心很好,但行事手段也太激进了。张启山这样的手段酷烈之辈、狼子野心狂徒,那是能执掌大权的样吗?

天天放这么个凶煞阎罗在外,张家族地这片的头顶,岂非再不见天日!

一时四下不平,人人为张崇叫屈。

张海客作为传讯人,是最先得知消息的人之一。

但首先,家主当时写令信的时候,他也在场,大概知道是南部档案馆主事人失联,眼下群龙无首、又收集到有军阀私下猎杀张家人的恶劣传闻,都快内乱了,急需上头派人去控制局面。

其次,当事人张崇得知消息后,表现得平静自若。事后听闻,被家主接见完出门也是神采飞扬,脸色红润,根本半点不像挨训受冷的样子。

两相叠加,张海客也就没再多想,以为不过是一次正常紧急外派任务。

不曾想,才过几天,听说那位张启山的战绩就飞快更新了好几个,而且这回,连趾高气扬的本家人也被铁面无私抓了去。

一时威风更盛。

这回,张海客被亲爹特意叫了去,让他下次见家主的时候,含蓄请示,需不需要家里出钱出力并在其他地方加以配合?

比如带头加点贡献份额什么的。

张海客最开始目瞪口呆。

爹你这是要大出血啊,消息万一泄露,咱们不会被群起而攻之吧?

知子莫若父,张海市一把拍在他后脑勺。

“想什么呢,我问你,知不知道之前给抚幼所置办的一批新书,居然是走的家主私库。”

这事张海客哪里会注意。

摸着脑袋,他满是求知欲:“爹,您细说说呗?”

“教你个乖,如此大动干戈,必然另有所图,”张海市语重心长,“之前几年族中用资都挺紧张,估计今年用度也有些超支不足,但家主又新上任不足一年,私库又能有多少。这时候咱家还不上赶着表诚心,岂非太不懂事?”

这就是成年人的职场哲学吗!

张海客惊呆了,但想想又觉得很有道理:家里早早投靠,被家主另眼相待,现在当然也应该主动为上分忧。

于是,当晚父子俩连夜清点了余财,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

第二天是个阴天。

挑了个傍晚时分,家主应该空闲的时候,底气十足的张海客正式出发本家。

一路上刻意留心,就见平日眼睛长在头顶的本家人来去匆匆,不少面露忧色,或是阴云密布。等到了族长主楼,侍从们也大多肃容正色。

其中跟张海客比较熟的一个,来引他进门的时候,还悄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叮嘱。

“……海客,不想真让张启山那个奸佞得手了!看他小人得志,实在让人生气!幸好,家主一向宠爱你,平日里若是有机会,你可要多提一提崇哥,不能让家主当真把人忘了。”

张海客:“……”

张海客迟疑:“我尽量,但应该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你不懂,”张应山惆怅叹气,“这些小人是没有底线的,为博宠爱,什么都做得出来。现在就气焰嚣张,以后还不知道怎么蒙蔽家主,总之,咱们一定不能叫他只手遮天!”

张海客只觉肩头一沉。

突然压力好大,这是让他去跟张启山争宠吗?

当然,对于家主喜欢自己这点,张海客还是颇有自信的。

同为家主的人,要是时机合适,他觉得,帮处事公正的张崇说两句话不过举手之劳,小事一桩。

……

张从宣正在书房惯例处理文书。

短短一周,针对张崇的弹劾多了七八个。似乎对某些人来说,外派的张崇已经被认定了落败失势,迫不及待来攻讦声讨,试图在权力变动中分一碗羹。

对此,他的处理是直接驳斥。

不仅如此,张从宣还打算对张崇大半年的工作成果进行公开表扬,另外再奖赏几个对方手下的得力干将。

做出决定,他习惯性就招呼侍从,准备喊来张崇,商量细化方案。

开口前,却忽然失声。

张从宣后知后觉记起来了,对方已经不在族中,现在大概还在海上飘着,准备去南部档案馆呢。

心下莫名有些空落。

……这就是失去贴身秘书的感觉吗?好不适应。

侍从等了片刻,忽然听到一声叹气。

他不由自我怀疑起来:有哪里工作失误了么?实在想不通啊。总不能……之前刻意给张启山上烫嘴的茶,被家主发现了?

打破安静的,还是张海客到来求见的消息。

听家主语调平常让他退下,侍从如闻天籁,同时暗地里进行了深刻反省。

大不了,下次上凉茶。

张启山那目中无人的样,一看就火气旺盛,自己好心给他败火清热而已,这不得夸一句善解人意?

……

张海客得以如愿拜见。

问候之后,他认真传达了父亲的叮嘱,诚心诚意地坦白了自家目前剩余的家底,让家主放心花!

话落,却见青年莞尔轻笑。

浓墨般的黑眸荡开清亮涟漪,替代了笼罩眉宇的阴郁,仿佛漫天云雾都刹那遁隐,山月重明。

一时辉色皎然。

张海客几乎怔愣失神。

直到青年的手掌落在头顶,力道适中地轻轻揉搓,他才后知后觉听清传入耳中的话。

“……心意领受了,我目前尚有余财,用不着如此。”

张海客下意识点头。

反应过来,他又匆匆仰头,急道:“家主不用勉强,我家为族中一员,本就不分你我——唔唔”

张从宣一把捂住了少年下半张脸。

“小声点,”他朝阿客眨了眨眼,示意对方噤声,“过来,给你看个秘密。”

张海客果然安静下来。

张从宣放开手,拉人在旁坐下,从桌案上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他自己则端了杯茶,笑吟吟等着看反应。

“——啊!”

张海客下意识惊呼出声,随即又想起家主的叮嘱,啪一声自觉捂住嘴,但还是看得双眼瞪大,惊叹连连。

爹说的一点没错,就这些汇报来看,张启山干的也太出色了吧?甚至有理有据,收缴的全是不法财产,任谁来都挑不出错。

难怪家主喜欢呢。

这么说,自己家的财力好像真就平平……张海客突然生出了一点真正的危机感。

侍从的叮嘱回响在耳边,他略作犹豫,起身拽住了青年的衣袖轻轻扯动。

“家主,崇哥这次出去……”

张从宣有些疑惑他提起张崇做什么,正侧耳倾听,下一刻,一声高昂的通传从楼下传了上来,压过了张海客的声音。

张启山来了。

他携着一本册子,行迹匆匆,刚进书房就注意到了亲密站在家主身侧的少年。

“外家的海客?”

精准认出身份,察觉少年隐隐欲言又止的神色,他嘴角微扬:“据说你在各种考察都是成绩优异,一时佼佼者,少年俊才如此,难怪家主青睐看重。”

张启山对张海客没有意见。

身为打压本家傲气、提振外家人心的重要典范,这个少年自身无论天赋还是心性都立得住,无愧于家主的青睐。

想到这,他看了眼挺拔青涩的少年,忽然心中一动。

“家主,我有要事相商,可否……”

这是要闲杂人等回避,张海客接收到意图,脸色顿时微微涨红。

张启山坦然自若。

张从宣打量几眼,没从对方感觉到有多紧急,略微沉吟,拉住了不情愿退开的少年:“阿客向来聪颖,进退有度,听一听长些见识也无妨。”

张启山看了眼重重点头、明显感动的少年,微微一笑。

也好,正算半个当事人。

他的主意很简单也很直接:张海市一家既然忠心耿耿,不如这会出些力,配合他设个计策演个双簧,然后里应外合。身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张海市出面带头,绝对能把那些现在还执迷不悟负隅顽抗的一网打尽。

当然,作为里应外合的里,杀鸡儆猴的鸡,可能要受一段时间的委屈,忍辱负重。

但这都是为了大局。

张海客在侧听得心惊肉跳:虽然跟亲爹的思路有些像,但就听对方轻描淡写带过的“必要时候考虑上刑审讯以作激诱”,这位明显心狠手辣多了啊!

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可能全家蹲地牢的不是你是吧!

张海客心里泛苦。

但对方站在大义角度,说什么这样效率最高效果最好,他后脑丝丝发寒,想要辩解却又担心会被误以为另存他意。

用力咬了下舌尖,在淡淡铁锈味里,张海客下定决心,忽然出列拜下。

“家主,我愿意配合计划。只是父母近年多生疾病,而我年轻力壮,到时如要受刑,请许我一力当之,我……”

“我都还没同意,谁要你受刑。”

张从宣无奈打断,一把将人拉了起来。

刚刚他有点走神,是心想如果张崇在,绝不会给出这种方案。只是短短一会心不在焉,没想到张启山口无遮拦什么话都说了。

却见少年极力低着头掩饰,可分明看得出,眼眶还是有些红了。

这次的方案的确过分。

瞪了眼罪魁祸首,张从宣想了想,单手轻轻按住少年颈骨,本要示意对方低头凑近,不想,手下直接摸到了一片潮凉的冷汗。

他顿时沉下面色,转向张启山的口吻也严厉起来。

“急功近利,类似方案以后不要再提,都是族亲,哪有人用自己手足作饵的?你执法颇严,但现在张崇不在,行事更得谨慎稳妥些。”

“如查出行事不端,我定然重重罚你。”

“是,”张启山面色不变,淡然道,“属下受教。”

转而看了眼有些失态的少年,他心里的评估又添几笔:还是稚气未脱,尚需打磨。

不过,既然重情义,家主如今走攻心为上的路子倒是恰如其分。

另一个人出去了。

张海客心跳还是很快,他极力眨着眼,调整呼吸,试图尽快恢复状态,不让家主看出端倪。

不是不委屈的。

但张海客很清楚,比起不理智的埋怨发脾气闹别扭,他现在更应该做的是感激家主宽容,不能流露不该有的情绪……

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这不是我的意思,阿客……算了。”

顿住几秒,细微的衣料摩挲响动之后,耳边忽然传来“哗啦”几声的奇怪声音。

张海客下意识循声抬头,随即就睁大了眼瞳。

——闪烁光泽的银白精致小锁,被人提着悬在了眼前,微微晃动。见他看来,青年挑着颈链的指尖抖了抖,银链与银锁相击,发出了好听的清脆响声。

“瞧,平安锁还在这,已经保佑我许久。还认得吗?”

张海客喉间哽塞,一时说不出话来。

心脏又酸又涩,刚刚分明已经被压下去的泪意,此时忽然按捺不住地狂涌而出,眨眼打湿了脸庞。

唉,还是个孩子呢。

张从宣放下手,用指腹轻轻抹过少年源源不断浸出湿意的眼睫,温声安慰起来。

“……放心,阿客是我的恩人才对。我护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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